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叶飞不知道当年那个叫杜工部的诗人是在怎样的心境里写下这样的诗句,只是他走出紫玉堂时,看到的不是重花掩映,却是一片秋夜氤氲出的晨雾苍茫。
他的心微微苍凉,带着久违的郁色,漫步江边,等东方第一缕阳光乍现的时候,便看到了那只在梦中才有的缥缈芳踪。她一袭淡淡鹅黄的衣衫和满头乌发一起,早被寒露打湿,微微贴在身上脸颊。看到叶飞,她如水清眸歉意灼灼,低呼道:“沐师兄。”
带着释然和宠腻的笑意,叶飞轻轻道:“我以为,出了大梦谷,你再不会认我。”他解下浅白的披风,替她披在身上。
她微红了脸,一如昨日得柔声道谢。那一刻,叶飞忽然有些恍惚的迷离,似又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大梦谷,与她朝夕相对,心灵相犀。“桑冰”,他低呼,像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得深情千唤。
桑冰温柔地笑着回他:“沐师兄。”
叶飞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握住她冰凉但温润的手——就像三年前一般自然、自在。可是,很明显得,桑冰的手挣扎了一下。只是小小的一下,可在他的心中,已不同当年——当年的桑冰从不拒绝他如此心照不宣的柔情。
于是,两人尴尬地站在锦江初晨的风里,听着流水划过心底的声音,沉寂千年。终于,桑冰抬起头,似下定了决心,一双秋水为神的眸子望着叶飞,静静道:“沐师兄,你帮表哥打赢唐浩然吧。”只是如此淡淡一语,却有千般心事藏在眼底深处。
叶飞苦笑道:“你来,只是为了这个吗?”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听她亲口说出仍感到冰冷的疼痛
“桑冰,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他默默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将这句话说出口。
桑冰垂下头去,低声道:“你不知道,表哥他有多苦。”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在提到苏写意时,却是爱怜的疼惜和仰慕,“为了姨丈未了的心愿,表哥天天逼迫自己习武,一刻都不停歇;为了能称霸蜀中,他好几次被唐门的毒药暗算,险些没命……表哥常说,金刀盟要是毁在了他手中,他宁愿一死谢罪。”
桑冰清眸中泪光隐隐,微微哽咽道:“表哥活得很辛苦,我知道他天天晚上不能成眠,即使偶尔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他心里装着姨丈的遗愿,只要一日不能打败唐浩然,便一日不得安稳。所以,沐师兄,你帮帮他,好不好?”
“你帮帮他,好不好?”叶飞轻轻重复这句话,禁不住心头酸涩。大梦谷中三年相处,桑冰从不曾为任何事求过自己,即使在初见的烟波江畔,即使她身处险境,也从不曾求过自己什么,可是今天,三年离情后的再次重逢,在这草衰翠减的锦江河畔,她为苏写意求了自己。
他忽然觉得,原来执相而求,得到的,只不过近在咫尺的天涯相隔。
“实可苦哉,实可痛哉;世间有如是等不可说事。我今愍此众生,而作救济。”叶飞心中掠过这偈子时,主意已定,他抬目深深望桑冰一眼,静静道,“你要我做什么?杀了唐浩然?”
“不,”桑冰摇摇头,一字字道,“是刺杀我表哥苏写意”
叶飞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认真地点点头,回身便走。
“沐师兄。”桑冰轻轻叫住他,欲言又止。
叶飞转过身:“什么事?”话中有一贯的从容,但少了淡定。桑冰微咬了朱唇,低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掠过唇边,叶飞道:“无须知道”,他淡淡而笑,一如三年前大梦谷中温婉的少年,“我只要你好”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桑冰独自一人,在凉瑟的风中怔怔出神。
巳时三刻,锦江之畔望江楼。
苏写意大摆宴席,延请霍惊觉。排场之大,冠盖满华堂。
霍惊觉神情冷隽,望着面前翩翩起舞的舒雪透,若有所思。他不懂舞,但懂剑。从某种意义上说,剑舞同宗,源出一理,所以他看得出:舒雪透心不在焉。他早知道舒雪透就是桑冰,所以他也猜到,桑冰的心不在焉与叶飞有关。
叶飞今晨出紫玉堂,至今无踪,他调集所有人力寻访,未果。据早起砍柴的王大户说,曾有一对神仙男女在晨雾缭绕中漫步锦江,以相貌推测,当是他二人无疑。只是,桑冰昨夜不曾与叶飞相认,为何今早又与他会面?他们是事先约好,还是无意邂逅?是桑冰主动邀约,还是叶飞请邀与她?霍惊觉不得而知,可是有一点他却清楚的很:叶飞此去,楼主的计划只怕要就此落空。
“以沐诱敌”,霍惊觉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一时惘然。
座前琵琶弦惊,舞姿骤紧。舒雪透羽衣飞旋,翩若惊鸿,如一头白鹤正傲笑九天,凌空飞翔。不知是谁先一声喝彩,四座里立时纷纷响应,连声叫好。今日前来望江楼的,皆是蜀中一代名头甚响的江湖豪杰,其中还有苏写意多年来竭力拉拢的“堪比云长”陆胜羽,“袖里乾坤”冷秋霜,和“蜀中无俩”的北堂世家。这些人平素里与他交情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今日来此,不过是冲“枯木逢春”霍惊觉的面子,如果硬说还有点什么,那便是舒雪透的舞了。
“蜀中四绝”中,唐门的毒名列第一,苏写意的刀屈居第二,其次便是南宫家的财和舒雪透的舞了。江湖传言:
唐门毒砂惊魄散,苏郎金刀不世出。
南宫家财抵国富,难买舒女一支舞。
在蜀中,前三者或可一见,舒雪透的舞却是难逢。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她是苏写意的未婚妻。锦官城里,即使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任何东西,只要注上“苏写意”三个字,便表示绝对拥有,没有他的允准,谁也不能、也不敢碰触。所以,又有传言道:“要听舒女曲,先得苏郎允”。
如今,望江楼上喝彩连天,全为了这倾城一舞,苏写意有些得意,又禁不住地失意。喧嚣扰攘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如此矛盾纠缠的心境,除了霍惊觉。
霍惊觉是先感应到他的快意和恨意后,才察觉到“鹤舞”背后越众而来的凛凛杀意的。他眸光湛然,循着杀气来处的方向,便看到了叶飞。
素衣宁静的叶飞。
带着“浮生”剑的叶飞,沿着猩红的波斯地毯徐徐走出,眸中从容依旧,少了淡定,多了杀伐——那隐藏在从容背后的、被佛性掩映的杀伐。
地毯尽头,一曲舞毕。
舒雪透盈盈下拜,向众人行礼后,一一请酒。
叶飞跨步而上,截下酒壶一饮而尽,再把空壶轻轻放回她手中,低声道:“谢谢。”桑冰掩不住满眼惊疑,似询问他何时破戒饮酒之事。叶飞淡然一笑,再道:“我没事,你放心。”于是,她释然而笑。
整个望江楼豪客逾千,喧哗震天,这会儿却静寂得落针可闻。他二人便这样站在人群环绕着的酒楼正中,四目相对,任谁也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深挚的眷恋。苏写意的指甲已在不觉中掐得出血。“小透!”他阴沉叫道。
舒雪透猛地一惊,脸色瞬间苍白如雪。她紧紧咬着朱唇,逃也似的奔向苏写意的身旁。
叶飞的出现,倒在霍惊觉意料之外。他声色不动,淡淡道:“叶飞,你来晚了,该向苏盟主谢罪才是。”叶飞无语。苏写意已起身,眸光闪烁间朗声笑道:“无妨,沐雪使屈尊前来,在下已不胜荣幸,请上座!”他言语间尽管客气,可眼中交织的恨意早已炙烈如火。
叶飞不以为意,淡淡摇头道:“不用,我来,是为了杀你。”
一语出,满堂皆惊。
霍惊觉神色一凝,沉声喝道:“叶飞,不得放肆!”他虽希望苏写意死,却绝不希望是在这样的场合,被叶飞所杀。如此一来,既坐实了天下第一楼滥杀无辜的罪名,也让他二人难以脱身,毕竟蜀中的天下有一半是苏写意在作主。
叶飞抬手抚剑,一双眼眸湛如秋水,淡淡道:“我的剑,但凭我心。”
“叶飞,……”霍惊觉还欲再劝,却听苏写意大笑道:“久闻‘揽雪公子’掌中‘浮生’剑浴血千万,天下无敌,苏某不才,正要领教高招!”
舒雪透轻轻扯住了衣袖,柔声道:“表哥,你不是他的对手……”
“住口!”苏写意一把推开她,怒喝道,“贱人,我的事不用你管!”舒雪透容颜惨淡,颤颤地放手,一双泪眸迅速地扫过叶飞。
叶飞的杀气陡然凛冽!浮生剑白亮的剑身在凛凛森寒中逐渐泛红,隐隐透着嗜血的魔性。
原本清雅的少年这一瞬间变得冷酷、阴沉。
苏写意久历刀兵,向不畏敌,这会儿却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他努力稳住心神,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飞手中殷红如血的剑。
只是,盯得住剑,盯不住剑心。盯住了剑心,却盯不住剑意。
剑随心动,心随意转。
叶飞的剑,不执于形。
浮生剑一出,飘忽如风,飞扬似雪,全不成章法,偏又曼妙无匹,道古仙风,有着醉人的神韵。座上众人虽多是蜀中武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然除了霍惊觉却无一用剑,因此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比之舒雪透之舞,叶飞的剑更具风情——羽化的风情。
可是,身在其中的苏写意却一点也不觉得。他的错金刀有二十年的功力,几乎浸淫了他毕生心力,可在叶飞看似绵软如春风的攻势下,却渐有了败退之势。他本以为,天下之间,能与他的“落日熔金”刀法相匹敌的,只有天下第一楼的莫月初、幽冥宗的宫疏狂、光明顶的单昊天和洞庭水帮的唐君笑而已,甚至就连霍惊觉,这近年来在江湖中风头最健的少年,他也不曾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忽然没有了这般自信。叶飞的剑似乎真具魔性,绚丽的剑光带着他在紫陌红尘,黄泉碧落间游弋,徘徊,继而便是沉沦、流落地狱。
地狱?
苏写意神志猛地一清,错金刀灿若流光,斜劈出去,卷起一桌的杯盏,纷纷坠地粉碎。叶飞冷笑,袍袖轻甩,挡了一地狼藉在三尺开外,轻舒猿臂,再次进攻的时候,剑意更盛,如元夕的烟花开到极处。
苏写意金刀挥洒,紫衣风流,“烟柳画桥”、“人在何处”、“暮云合璧”、“吹梅笛怨”……一时妙招连连,层出不穷,将整套“落日熔金”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毫无瑕疵,即使是“堪比云长”陆胜羽这使刀的行家里手也禁不住拍案叫绝,大呼痛快。
此消彼长,叶飞的剑芒皆被错金刀的刀势掩盖了去,剑招微微凝滞。
然而,霍惊觉并不在意,也不担心,他看得出叶飞潜力留而未用,余力凝而不发。可是,他看得出,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看出,就像舒雪透。
随着刀剑相击撞出的脆金声,她的脸一点点变白,朱唇紧咬,变得殊无血色。焦虑、忧烦交织得眸光晦涩如海,暗流涌动。“表哥,住手吧”她大声喊道。
苏写意英俊的面容微微一沉,攻势骤紧。霍惊觉双眸忽地一亮,轩眉轻扬,冷笑出声。叶飞圈剑转身,手臂微送,一点寒星直取中宫,点上胸口。苏写意大惊失色,拧身回力,架刀急挡。叶飞避重就轻,右手剑矫若灵蛟,直取他手腕脉穴,左手自下探出取其肩肘破绽。苏写意虽惊不乱,百忙中退步错身,扬刀横扫,另一手已抓过身边观战的舒雪透,聚力一推,撞向叶飞剑尖。
叶飞大惊,急忙撤剑,回臂圈住飞来的软玉温香。这一来真气回逆,堵在胸口,生生逼出一口鲜血,触目殷红。低目看舒雪透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大石倏然落下,再抬目时,金光迸现,苏写意近在眼前,持刀指住他丹田,悠然笑问:“沐公子可是认输了?”
叶飞低头望着舒雪透凄凉神色,不答反问:“我要是剑出无悔,你可想过要她的命?”苏写意冷哼一声,诡笑道:“她?沐公子可忍心吗?”他凑上前去,附耳低言,“你要能助我除却唐浩然,苏某情愿奉送此女于榻上……”
“住口!”叶飞怒喝道,“凭这句话,你就该死!”苏写意一声讪笑,刀尖微微用力,刺入丹田气穴,悠悠笑道:“沐公子似乎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叶飞不以为意,淡淡道:“要杀你,易如反掌!”
“噢,是吗?”他伸手一把扯住舒雪透带入怀中。叶飞怒极而动,挣扎间刀尖再刺入半分,有血渗了出来,气海大穴立时针扎般的疼痛。
“放开她!”叶飞压抑着怒气,一字字道。
苏写意摇摇头,不仅不放,反而张口吻住她苍白的嘴唇。
一滴清泪自舒雪透眼角悄然滑落。
叶飞衣袂无风而动,面目因愤怒变得狰狞,全然不似昔日温雅的模样。苏写意看得心头一惊,刀尖聚力,封住他的气穴,才舒口气笑道:“你想怎样?你能怎样?”
叶飞赤红了双目,双手攥拳,血劲上冲。随着一声厉喝,剑若流光,倏然刺出,直取苏写意面门,去意之猛,大有雷霆万钧之势,锐不可挡。饶是在座的成名高手,也不禁为他的杀意惊呼出声,冷汗涔涔,说不出是为他,还是为苏写意。
大梦浮生,一剑东来神鬼泣;
软红十丈,与尔同归土与尘。
“浮生剑”最后一式:寂天灭地!霍惊觉心头一凉,继而大震:原来神与魔的距离,只在一线之间。
仅此而已。
那么人呢?他与莫月初之间,亦或桑冰与叶飞之间,又有多远?
叶飞的剑已到苏写意眉心一寸!
容不得思虑更多,霍惊觉一咬牙,飞身而上急扑叶飞,瞬间封了他肩背十一处穴道,再退开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终于,还是对我出手了,”叶飞轻轻道,“你终究不能拂逆了她的意思,是不是?”他的眼眸划过了然与失望混杂的痛色,在叹息中尘埃落定。
“我说过:绝不容许你破坏楼主的计划,”霍惊觉静静道。叶飞看着他眼眸深处的执著和火焰,忽然又一声长叹道:“执相而求,咫尺千里,你这是何苦?”
“是啊,何苦?”霍惊觉自嘲一笑,低声道,“你呢?又何苦?”
二人在相互的对望里,从彼此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便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苏写意心神已定,向霍惊觉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霍副楼主果然英明的很。”霍惊觉不动声色,淡笑道:“苏盟主过奖了。‘黄金甲’威力无穷,在下可不想这一干英雄豪杰俱成了阁下的箭下亡魂。”
“霍副楼主好锐利的眼目!”苏写意放声大笑着挥手。只见金衣闪动,寒光凛凛,数百‘黄金甲’手持弓弩霹雳弹,瞬间将望江楼围了个水泄不通。看那箭头蓝汪汪的色泽,一望便知乃剧毒所致。而那毫不起眼的小小黑球,更是让人不敢小觑——金刀盟的毒药虽不及唐门,但这霹雳弹却是举世无双,到目前为止,江湖中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能逃过“霹雳雷火阵”的巨大威力。
“黄金甲”一出,座上众人都变了脸色。
“苏写意,你请大家来,敢情是想要了咱们的命啊!”“堪比云长”陆胜羽本就是老辣的姜桂之性,这会儿从锦缎的靠椅跳了起来,胡须微颤,握刀的手已暴起青筋。
苏写意眯眼望着他,徐徐道:“陆大侠此言差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您老既无意与晚辈为难,晚辈自然也不敢冒犯。您老只管尽情地饮酒赏乐子便好。”
“怕只怕乐子没赏到,先把脑袋给留下了可划不来,”江湖中有名的风流大少,南宫世家四公子南宫陌一双桃花眼痴痴地望着舒雪透,悠然笑道,“不过,能得舒姑娘倾情一舞,死也值了,哈哈哈!”
舒雪透原本苍白的面容自叶飞成擒就不曾恢复,如今更是惨淡如纸,连带着娇躯微颤,如风中飘零的树叶,瑟瑟发抖。看在叶飞眼中,却成了痛。
“苏写意,你岂能容忍别人如此侮辱她?”叶飞忍痛道。
苏写意缓缓回头,注视着他眸中燃放的怒火,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沐雪使似乎忘记了:她是我的女人,不是你的!”他笑着重复道,“我要她怎样便怎样,除非……”
“你住口!”叶飞怒斥道,“我不容许任何人侮辱她!任何人!”他素来淡定,却为舒雪透一再动怒。他的生命岂非如霍惊觉一般,只为着守护一个人而存在?
苏写意的目光无一刻离开他身,看到他眼中的炙热,忽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妒意。看看叶飞,再望望舒雪透,这位声震蜀中武林的年轻高手肆意而笑,向霍惊觉沉声道:“敢问霍副楼主,沐雪使今日所为当作何解?
霍惊觉沉吟着不曾开口,叶飞已淡淡接口道:“我来,与天下第一楼无关。”
“噢?”苏写意眼中写满了讥讽的笑意,“莫非你不是第一楼的‘揽雪使’?”
叶飞抬眸,望着面前容颜惨淡的美丽女子,静静道:“为访桑冰,我入天下第一楼;如今,也为桑冰,我叛出。”他音色平和,波澜不惊,浑然不觉此话一经传出,将要引起多大的风波,“我做的事,与天下第一楼无关。”
苏写意一双锐利的眸子细细打量着他,似要看到他的心里,直到舒雪透低声问道:“那么你来,可是受命唐浩然?”
叶飞豁然抬头,先前疑惑一时恍然。压抑着满眸的痛楚。他淡笑,有遮掩不住的苦涩:“你说是,便是。”
原来,此番刺杀,不过是为了找个铲平唐门的借口而已;原来,在你的心中,我终究只是一颗棋子;原来,叶飞苦笑:我之与你,仅止于此啊,桑冰。
心里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涩涩的味道涌上喉头,却强忍着咽了回去。他的血,同他的痛一起,只留在无人的暗夜里,独自品尝。
苏写意眸中掠过深深的笑意:“既然他已不是天下第一楼的人,那么苏某欲将这行刺之人带回金刀盟,以查明幕后主谋,不知霍副楼主意下如何?”
叶飞不动声色,一字字道:“按照江湖规矩:本楼的叛徒理当由在下带回,交由楼主惩处。”
苏写意眼神犀利如针:“霍副楼主以为,你们出得了这望江楼?”
霍惊觉冷目如刀,但笑不语。
空气陡然沉重,压得人透不过起来。
忽然,黑影一闪,望江楼里多出一身披玄衣、白巾蒙面的弱冠少年,向霍惊觉单膝跪下,将一锡封的金管交到他手中。他微一挥手,这少年再行一礼,眨眼间消失无踪。望江楼上高手众多,竟少有人看到他来去之间飘忽的身影。
在众人接连不断的嘘声里,霍惊觉抽出管中绢帛一目扫过,神情微变,不见手底如何用力,金管已被碾作两段。他长长吸口气,深望叶飞一眼,向苏写意低声道:“既然如此,苏盟主请便。只是,凡事三思而后行。”最后一言似是嘱托,实则告诫。
苏写意望着消失在楼外的一色玄影,先前的狂傲之色尽敛,抱拳涩笑道:“多谢提醒,苏某铭记在心。”
随着他们一行三人缓步下楼,“黄金甲”也跟着撤离。
眼看大批人马消失无踪,陆胜羽长舒口气,大吼道:“奶奶的熊,幸亏这姓苏的小子还算识货,否则老陆的这把大刀可饶不了他!”
凭空里一声嬉笑,“袖里乾坤”冷秋霜讽道:“少在那臭美了,你以为人家怕你啊,哼!人家怕的是霍副楼主!没看到那玄衣少年的轻功吗?你再练四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陆胜羽被他讥讽,一张老脸挂不住,顿时胀得紫茄子似的:“臭老冷,你……”一句话未说完,早被南宫陌接过了话茬:“陆兄这话说得在理,我等确实要谢谢霍副楼主援手之情。”
陆胜羽一双牛眼睁得老大,满脸得疑惑不解,嘴里犹自嘀咕:“谢他?这毛头小子又没做什么……”冷秋霜狠狠一扯,止住他的话。
霍惊觉听到也只当是没听到,袖口向着望江楼外轻扬,一朵朱红的莲花霎时开在半空,绚丽无匹——任谁也看得出这烟花乃为传讯之号。
南宫陌向陆胜羽一挤眉,低笑道:“现在知道了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写意的‘黄金甲’虽然厉害,却也没有把握脱出霍小子的掌控。这两个,哼!没一个好算计!您哪,年纪虽大,这里不行!”说着敲敲他的脑袋。
陆胜羽虽恼他的无理,却也知他素行不羁,所言不虚,倒也不甚在意。而对于霍惊觉,忽然生出些许敬畏之色。“那他怎么不救姓沐的小子?”他低声嘀咕。
冷秋霜一捋胡须,沉声道:“难说,难说,”他细长的眼目中精光连闪,“机关都在那金管的密令里呢。”
这三人声音极轻,却均未逃过霍惊觉的耳朵。他豁然抬眸,冷光暴射,整个望江楼的人便觉掉进了深冬冰冷森寒的井水中,不约而同得噤了声。
平地里,凉风骤起。
谁家玉笛暗飞声,隐隐杀伐?
浣花溪畔,金刀盟。
苏写意并未将叶飞打入冰牢,反代之以上宾之礼。除了气门被制,行动受限之外,他几乎忘了自己阶下囚的处境。然而,他毕竟不是善于忘却的人,所以,他也没有忘记“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古训。
他一直在等,等苏写意说出所求为何。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苏写意,却是舒雪透——那任流年水逝,韶华渐老,却依旧不能忘掉的清艳女子。看她青丝如瀑,随意地散在肩上,衬着玉面花颜,纤纤若素,美得直可入画。叶飞就这样回目痴望,一时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舒雪透回手关上门,低声叫道:“师兄,”软语温婉,脉脉含情。只是为什么,没了当初的那份羞涩?那份只属于大梦谷的、桑冰的羞涩?
“师兄,对不起。”舒雪透再道,带着淡淡的歉疚,声音软滑如月练铺银。这样的月色,这样的与她月下相逢,何止千次的在梦中出现,可是为什么,没了梦中的缱绻、还有默契?
“是你变了,还是我的意念出了错?”叶飞抚心自问,却终究没有答案。抬目望进她眼眸深处,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影子,没有心。
于是,叶飞问道:“我该叫什么,你才会觉得更好。”没有怪责,没有抱怨,只是淡淡的一句询问,却掺杂着风霜的痕迹。
门口的女子身子一僵,微咬了唇,低声道:“我姓舒,叫雪透,你可以叫我小透。或者,”她看着叶飞,目光毫不回避,“还是叫我桑冰。”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另外的一个身份,”叶飞静静道,“所以我弄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幽倦的一声轻叹,恍如梦中的一次别离,她道:“叶飞,你这样的人,永不会懂的。”是啊,
他不是楚南心,豁达开朗、风流蕴藉;也不是霍惊觉,少年隽冷,狠辣卓绝。似乎他和风楚寒有点像,很少朋友,很少知己。
但是风楚寒是因为眼界心气,看人也带七分傲骨,三分傲气,所以看不上的人,连半句话,一个眼神也不给。
而自己,实在是因为不懂得相处。
他懂云,懂风,懂江河山峦,懂林深似海,不代表他也懂人。他懂雨,懂雪,懂四时天气,懂策略谋划,不代表他也懂心。
人心。
女儿心事海底针,原就是难以料测的。
“舒雪透是我,桑冰也是我。”伴着夜色如墨,她出言婉转,听在叶飞心里,却变成了带血的利刃,“我是苏写意的未婚妻,数年前为得‘剑圣’的练功心法,化名乔装入大梦谷,在潜入书庐偷阅经典时行踪暴露,事泄被逐。”
看着他清眸一点点黯淡下去,渐生波澜,舒雪透低声叹道:“世事无常,天机难测。当年表哥练‘刀剑如梦’不得其法,我为他潜入大梦谷,却不想结识了你。”她唇角微牵,泛起一丝无奈,“我对表哥心无二志,可是对你……哎,师兄,你该明白的,指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怪你?会吗?”叶飞自问,三年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自己何曾有一丝的怪责于她?以前不会,如今,他笑着问道:“那么你呢?怪不怪苏写意?”
舒雪透的脸刷得苍白,惨淡如纸。
“他对你不好,他任意侮辱你,差遣你,甚至可以将你随便送给任何人!”叶飞带着惋惜、怜爱、痛悔、还有愤怒道:“值得吗,桑冰?”
是啊,值得吗?舒雪透只有片刻的迷茫,便坚定而决绝地点头,秀目中秋波盈盈,虽九死而犹不悔。
叶飞久久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明澈: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桑冰。我之于你,你之于苏写意,终究抛不开一个“痴”字。
情为妄,痴为执。
佛说,戒妄执,成大智。而我们,终究还是堪不破啊。
叶飞想到这的时候,同样在舒雪透的眼里,读出了执著于一念的苦涩,和自迷的快乐。
“既如此,何妨沉沦?”望着窗外如墨夜色,叶飞轻轻、低声道。
有虫喃喃,诡异凄凉中,堕人入魔。
秋夜耿耿,灯花不堪剪。
次日,叶飞依舒雪透之谋投贴紫玉堂,以“剑圣”传人之名约战霍惊觉于剑门关外。
霍惊觉接贴,欣然应战。
消息传出,江湖哗然:五十年前“北魔南圣”双剑雄踞,天下无双,惜二人终生未曾一战,不免有撼。今其传人投帖决战,且牵扯到中原武林最大的门派——“天下第一楼”的内部纷争,其影响之大,震慑之深,可见一斑。一时间,中原、蜀中、甚至塞外各门各派纷纷出关,争观此战。
旧历十月二十一,叶飞单剑匹马,只身赴约。
三个时辰后,霍惊觉动身出关。
旧历十月二十二,戌时。
苏写意痛下杀手,率二千“黄金甲”突袭唐门,遭唐浩然“火树银花”全力拦阻,陷入激战;胜负未决之时,一玄衣蒙面人自天而降,以“浮生若梦”剑法刺杀唐浩然于万人丛中!临终一刻,这唐门之主仰天长笑,发动了本门绝杀“天崩地裂”,将一干人等困于域界之内,以雷火弹焚之。
大火猎猎,一夜不熄。唐门三百年基业就此陷落,再不复起。
金刀盟两千“黄金甲”伤亡过半,苏写意亦元气大伤,损失惨重。然终于除却唐门,从此称霸蜀中,他也不觉庆幸。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紫玉堂”堂主何玉流忽率六百“神弓奴”中途偷袭,阻其于浣花溪畔。
刀光剑影中,苏写意倏然明白了何玉流,或者直接说天下第一楼“坐山观虎斗”的险恶用心。他心口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绞痛。
同时,剑门关外风萧萧。
大漠黄沙,血映残阳。
那青衣冷隽的少年公子神情淡漠,低首拭剑。在他身后,陆续赶来的武林中人渐渐围出了一片空地,俨然是个天然的演武场。
人越聚越多,下贴挑战的人却依然未到。
霍惊觉盯着脚下越拉越长的影子,忽有所觉,身形一震,豁然飞起,自众人头顶急急掠过。果然,远离人群之外的,那萧然背影单薄缥缈,在猎猎风中,绰约如仙子。
“果然是你。”霍惊觉冷冷道。
舒雪透缓缓转身,拉下头上风帽,凝目望着他,低声问道:“你早知道他不会来?”
霍惊觉锐目如电,冷冷道:“叶飞何等淡泊之人,岂会做这等无聊之事?何况,”他神情隽冷,钦服之色溢于言表,“莫楼主智能天纵,神机妙算,天下间有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目?叶飞不能,你不能,苏写意更不能!”
此言一出,立见高下。她恍然明白:自己费尽心机布好的局,原来也不过是别人将计就计的局中之局。
舒雪透脸色大变,颤声道:“这么说,表哥他……”
“他不是我们的对手,”面对黄沙万里,霍惊觉静静道,“一切尽在楼主掌握之中。”他冷静而沉着的神情容不得舒雪透不信。何况,她早就听说过太多关于那绯衣楼主近乎传奇的故事。据说中原武林至少有半壁以上的江山,在谈笑间握入这女子纤细的掌中。而蜀中,这弹丸之地,何曾算得了什么?
于是,根本来不及去怀疑什么,舒雪透转身便走。
霍惊觉扬鞘出剑,拦下她匆忙的步履,一字字道:“既然来了,何必再走?”
看到他计谋得逞的冷冷笑意,舒雪透气息一窒,脑中一阵晕眩。
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原来、为他人做嫁。
胜负未分,大局已定。
紫玉堂坐收渔利,占了天大的便宜。一夜激战,早已精疲力竭的“黄金甲”碰上精锐骁勇的“神弓奴”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血夕阳下,浣花溪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当积压太久的权欲唾手可得,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时,苏写意显然不能接受,将他所有的怒气、怨愤化成刀意,疯狂砍杀,再无章法可言。错金刀在血的滋润下艳丽无匹,妖冶如魔。
何玉流浓眉紧皱,一时间竟无从下手。他回头向着浣花溪上一叶扁舟匆匆掠过,目现焦灼之色。只听得一连串夸张的哈欠声自舟中传出,一个温润磁性的声音低笑道:“老何,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把他拿下,难道非要我亲自动手吗?”
何玉流尴尬而笑,颇有些为难得拱手道:“属下委实不是他的对手,还请楚花使援手。”
“哎,怎么走到哪里都不得清闲?本来在扬州待得好好的,非要本公子屈尊到这鬼地方来收拾他,难道惊觉一个还不够使唤吗?”随着数声唠叨,小舟中白影一闪,翩若惊鸿,还未等看清身形,人已在岸上站定,“刷”得打开描金折扇,向苏写意刀背击落。
看他轻轻一点,不曾用力,实则灌注了六成功力借扇势发出。苏写意强弩之末,如何经受得起?错金刀一沉,便落了下风。不等他喘息过来,白衣公子折扇又落,攻势如雨,招招骤紧。苏写意目光狂乱,大口大口得喘着气。曾经啸傲蜀中,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却如丧家之犬一般的落魄失意。
白衣公子忽然收扇,天地之间顿时静寂。苏写意汗湿重衫,狼狈不堪。他抬目,狠狠盯住面前意态潇洒,英俊不凡的男子,嘶声道:“‘眠花使者’楚南心?”
“正是正是!”白衣的楚南心喜出望外,连声应道,“想不到本公子名声之大,远震蜀中啊,哈哈哈。这样吧,看在你慧眼识人的份上,只要你肯降,我饶你性命。”
苏写意仰天大笑道:“笑话!本公子的性命由我不由天,又岂能由得了你?哈哈哈,”他突然回头向着群山绵密处,厉声大喝“沐叶飞,我要是死了,看你如何向小透交代!”说着横刀在颈,毫无惧色。
楚南心诧然回头,便看到叶飞素衣清雅,自群山之间缓缓而来。浮生剑上血迹斑斑,隐隐猩红。
“你果然还是杀了唐浩然。”楚南心望着剑身红透,一声长叹道,“楼主说你会为了桑冰不顾一切,我还笑她看轻了你。看来,是我看错你了,叶飞。”
叶飞淡淡笑道:“这一切毕竟还是按照她的意愿在进行着,不是吗?”他的笑明朗清澈,却分明带了一丝沧桑与讥讽的世情,“从落日楼初见,知晓我的身份起,她便为今天做着部属,不是吗?我会来蜀中,会为桑冰不顾一切,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本就是她谋划布局的棋子,不是吗?甚至,就连我会为桑冰叛出天下第一楼,击杀唐浩然,造成两派火并也在她的算计之内,不是吗?”
楚南心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从她口中说出的,会是那有着清丽容颜,语笑嫣然的绯衣女子?为什么自己就从未发现她有这么深的心计和智谋?
“叶飞,我想你是误会了,其实楼主她……”楚南心习惯性得要揽他肩背。叶飞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淡淡道:“误会与否,只看你是不是要杀他便知道了。”
楚南心转目望着一脸得色的苏写意,反问道:“你认为他不该杀?”叶飞缓缓摇头。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拦阻?是因为舒雪透吗?”
“我答应过,一定要护他周全。”叶飞轻轻道。
“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楚南心愤然道,“这家伙利用舒雪透的一片痴心,让她假造身世,隐匿大梦谷偷习心法;为拉拢各方有用之才,不惜让她以色诱人,;为换取唐门‘九转毒砂’的解药,竟然牺牲她的清白之躯;甚至为了剿灭唐门,让她假你名义应战‘剑魔’的传人……”
“住口!”叶飞苍白了脸色,厉声喝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能让她失望。我答应过她……我不能让她伤心。”
“笨蛋!傻瓜!”楚南心毫不客气得骂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们都只是他利用的工具,是他的工具而已!他对舒雪透如此无情,你还要维护他?”很难相信,这潇洒至及的男子生起气来,竟如此声势浩大。
相较而言,叶飞更显得内敛。他一双看惯云生水起的清澄眼眸,望着面前歇斯底里的男子,反问道:“那么你们呢?何尝不是莫月初的工具?”他手指弹过剑身,荡起一串血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苍茫世界,谁又是谁的主宰?”他言语淡淡,本不甚在意,听在楚南心耳中却轰然一震,半晌回不过神来。
叶飞转头,望着神情紧张的苏写意,低声问道:“我为桑冰而救你,你可肯为她放弃武林恩怨,江湖仇杀?”
苏写意紧了紧手中错金刀,狂笑道:“痴人说梦!”叶飞瞳仁一缩,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周身,凉沁入骨。他禁不住打个寒颤,强笑道:“有小透在,我不信你敢杀我!”目中有笃定的自信。
“我敢!”一声厉喝,箭入愁肠。
三分化作怨愤,还有七分凝成不信。苏写意瞪着箭的主人,涩声道:“你竟敢……”
何玉流拉弓再射,把他未完的话堵在喉中,化成一声不甘的叹息,结束。
叶飞没有拦住何玉流的箭,他也说不出是不及拦,还是不想拦。苏写意咽气时向他投来最后的诡异一笑,这一笑里含义颇多,他最先明白的却是:“即使我死,你也得不到小透!”这一层。
是啊,逝者如斯,而他,该怎样面对舒雪透?
抬头望残阳如血,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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