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山门有幸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杭州岳坟联
道泉并没有被送到县里,他先是被关押在公社革委会大院东首的一间阁楼上,这里原来是地主家的一间小书房,东边的窗被密密地用三寸长的铁钉给死死地钉住了。屋里一张矮木床,角落里一只妇女坐月子用的有盖子的便桶,一张方板凳。一天吃两餐饭,都是食堂人员送的,到了吃饭的时间,两个造反派的成员带着食堂人员将门打开,守在门外等他吃了饭才又上了锁。半个月过去了,道泉没有洗过一次澡,换过一次衣服,整天与蚊子搏斗着。
“我不能这样等死。”他把眼珠盯得大大的仔细地察看着每一个地方,“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的老母亲怎样了呢?我的丽珠,她好吗?她们一定在想着我。她们一定比我还要难受。我必须出去的。”。在一个月光似水的夜晚,他望着窗外的破碎的月亮不能入睡,在屋里徘徊着。
“把我囚禁在这里,将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囚禁在全国各地,这不仅仅是一种误会,这是一种扭曲,这是诬告陷害、造谣诽谤、恶意中伤;当道者把社会变成一只大樊笼,是谁编织了这些囚禁人类灵魂和肉体的樊笼呢?这是谁之过呢?必须要冲破这个笼子,社会才能得到发展,生产力才能得到发展,人民才能得到幸福。”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将头发捋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有理发了。到这里之前他曾想抽个时间理发,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就更没有机会了。他又摸了一把胡子,胡子也有三寸长了。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根据可以拘留我,用这样的方法太卑鄙了。一个没有法律的国家,一个无法无天的国家,一个蔑视人权的国家,那是一潭容易滋生蛆虫的污水,一块繁殖细菌的垃圾呀!——啊,我的祖国,谁在操纵我们的国家吗!”
月光在壁上移动着,突然,他看到了柱头上被月光照着的一枚大钉子,这是主人原来用于挂物品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霍地站了起来,但柱头太高了,勾不着。于是把那只便桶移了过来,站到盖子上,然后抓住了那枚大钉子,先是上下左右地扳动,摇动了以后再用力拔了出来。他借着窗缝中射进来的亮光对着这枚钉子仔细地端详着。这是一枚很长的钉子,是木工钉在柱头上用来挂东西的。他将钉子对折着弯转过来就像是一把铁钳子一般,接着找了门上一处认为可以拔钉子的地方开始紧张的工作。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也顾不得停下来歇一下。他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拔出了第一枚钉子。这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一枚。接着的几枚钉子就比较容易了。他欣喜万分,心口在怦怦直跳,即将获取的自由鼓舞着他。
“我可以出去了,我又可以见到我的丽珠了。”
道泉是在下半夜回到家中的,整个村庄都已经在深深的沉睡之中。他先到丽珠的住处,却没有见着丽珠就又往自己的家中来了。
窗格子轻轻地响了两下,丽珠立即警觉过来,耸起耳朵,敛气屏声地谛听着。只装作睡着了没有听到,其实她又怎能睡得着,心想肯定又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怎么存心拿我过不去呢?
“妈妈!你开开门吧,我回来了。”是道泉的口音。
丽珠一听是道泉的声音,虽然是喜出望外,但当她想到他这次回家再也见不到娘了,心里难过竟说不出一句话了,拉开了门闩,涰泣了起来。
道泉在门外听出了是丽珠在门内哭,觉得情况有点儿不对。想是母亲生病了,是她过来照料的,可是母亲怎么不说话呢?他推了一下门,门是开了,丽珠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道泉将她拉了起来,抱到了床上。
丽珠哭过之后便把经过的事情全向道泉说了一遍。两个人又抱头痛哭了一场。
“这里没有讲道理的地方,我不能在此久留的,只得上山去了,可你在这里我也放心不下的,那么我们还是一起上山去吧。家中的事暂且不要管了,我们走吧。先把门都锁上。”道泉说。
“我…我…要是我真的能跟你上山该有多好呢?可是……我不能走的,你妈刚上山,我要做七的,还要送茶水到坟上去;妈在世时我不能尽孝,死了我是无论如何要尽我的媳妇的孝道的,你也没有一个姐妹。再说我这匆匆的一走,家里的事怎么办,我一个妇人家上山也不是方便的。你刚出来,我也失踪了,人家肯定以为是我跟你走了的,还是稍后一些日子再说吧。”丽珠说道。
道泉觉得丽珠说得也在理,也就不多说了,他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艰难便说了声多加保重,在鸡鸣声中向山上出发了。
叶丽珠站在门口望着道泉从樟溪桥上倏忽不见了,但仍然凝望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在残酷的政治斗争面前,章士鸣深感无法继续改造下去了,否则就会死去,不过他并不想死。他催促自己:“走吧!走吧!为了活着,为了未来,为了希望,我要走了,我别无选择。”他长长地叹息着,拿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标语上撕下的黄色的纸,写下了留言。
写了字条,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又从那只跟着他走南闯北的樟木箱,取出了一些笔记本和照片之类的东西。他看了一张,撕了下来,又继续看,又撕下一张,一连撕下好多张,在桌子上堆了一堆,但还是不过瘾,还是看着撕着,泪水贮满了他的眼眶,随即就啪嗒啪嗒地滴落了下来。
他的心绪越来越恶劣,性格越来越暴躁,就将这些纸推到了地上又从桌子抽屉里找出几支火柴来,划了一下,把撕下来的纸张给点着了。那些豪言壮语、理想、前途,那些工作体会、那些感想心得,全都化作滚滚浓烟……
“早知今日,我何必还要读书呢?”他想起了读小学,念中学,又考上大学。
“我的老父亲啊,没想到吧!大学毕业后,你的不孝的儿子放牛、种地、现在连这个都不行,要上山了,要当猴子归山了;你卖柴为了我读书的;我的母亲,你想不到吧,你的儿子到头来落得这般的下场,我还欠你好多好多,七年前你就走了,我哪里去还呢?你要我去当工程师,当个老师,当科学家……自从坐在你的膝上开始你就给了我许多的理想,可是,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像一只被人戏耍,受不住欺凌和屈辱的猴子必须躲进山里才能生活下去。还有我的同学,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我的散落在人间的我的兄弟们,我想知道你们过得可好吗?还有我的母校,我的老师,你从前曾把我引为骄傲,现在,这颗星星掉落了,但愿你们不会知道我的情况,还要为我而感慨悲伤。”
他把整本的本子也干脆投到熊熊的火里去了,到后来所有的本子全都烧完了,只留下一张南开大学读书时同学的合影照。他看了放进怀里,又取出来看了,看了后又放进怀里,这样一连几次,结果也放进了火里烧了。他闭上了眼睛,泪水随即像泉流般的涌了出来。
这个无故而受辱的老师,现在走向他的归路,像一只被捉住做猴戏的猴子,现在终于挣脱了束缚,回归山林了。可是,我还能做些什么?我的学问,我的知识,我的才华我抛下了这一切,从今往后,我是一只林中的鸟,一只山里的狼,一只死了主人的狗……走向五十万年前人类始祖走过的路。
向着山上,向着他放过牛的山路,向着广平寺,向着三十年前的过去,他抹着泪走去!走去!走去!
夜很暗,但走得还顺利,在天刚有点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了广平寺的门口。一群狗正对着他狂吠,吠声撕破夜的寂静,峰鸣谷应。
管山人率着他的狗们站在山寺的台阶上。
“啊,章老师,你倒是早啊!”
“投奔山寺来了。不知能容得下老纳否?”
“村里容不下,山里容得下,山里容不下,寺里容得下。看这滴水潭既能容得下龙,我想也该容得下蛇的。”
章士鸣是属蛇的,想起半年前他也曾多次率着他的牧童小兄弟们到山上当了半年牛大王。这段时间,一个是山大王,一个是牛大王也曾多次相处熟悉了,如同忘年知交一般。所以土根对章的姓氏年庚甚是熟悉的。
当时,天色已经大亮,土根邀入屋里,道泉在阁楼上看得真切,也下来见了面。土根便忙着准备早餐。
只一会儿时间早餐办好。三人一起吃着早饭。章士鸣便把自己在山下的经历讲了一遍。
“隐居山林,遁迹江湖,古已有之啊!想不到我们两人竟落到如此的地步。”石道泉感叹道。
“我们两人的情况有点儿相似。”章士鸣说。
“既然受那么大的气,我们三位山高皇帝远,就在山上住下来,就一直住下去又有何妨呢?”土根气愤地说。
“虽然未必会十年二十年的住下,但也是不可能马上就可下山的,还得弄些儿事情做做的。”道泉说。
“事情倒是有的。”土根说。
“这是实话,一则为了生计,二则为了度过时光,减少寂寞。根叔你倒真的替我们想想办法吧。我们起码也得过上一年半载的。”道泉说。
“这里赚不了钱,做不了生意,但吃饭是没有问题的,山上到处都是宝。多养几头羊,挖些草药什么的,都是活路。这事以后慢慢地商量吧,也不能那么急的。你们先休息几日吧。如果闲不住就看看书,到各处走走吧。你们两位先生呵!本当是国家的人才,现在山门有幸,你们做了寺里的贵客了。”土根为两人怀才不遇深表惋惜。
早饭后两人就到了一个叫走马坪的地方坐了下来。那里是一大片的平坦的岩石,像铁铸一样的坚固,像洗过一样的干净,没有一点儿污泥和杂草,倒是有几棵松树绝妙地生长在岩石的缝隙里。两人就在石上躺了下来。
“我见你黑瘦了许多。”道泉看着他的同伴说。
“能不瘦吗?过的是什么日子呵!”章士鸣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也是瘦了许多了,看你的眼睛都陷进去了,筋骨都露出来了。”
“我感到这几天都是很累,关在那地主的书房里,连饭都不给吃,什么世道。”道泉说,“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地睡觉了。为什么我母亲去世前后的几天里,我就睡不着觉了,可我是不知道母亲要走的呀!怎么会有预感的呢?母亲活着时我不能承孝,死时我也不能披麻带孝,我母亲是相信这一套的,我得尽快到我母亲的坟上去。”
“不要太急了,死了不能复生,还当节哀呵。”章老师宽慰道。
“母亲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为了我,她年轻时不嫁人;为了我,含辛茹苦,节衣缩食。盼我长大,盼我成人。长大了,成人了,可是她又为了我而……”说到这里,禁不住幽幽地哭了起来。
“休息一天,明天我们一起去你母亲的坟上祭奠。今天下午,我们扎两个花圈,叫根叔准备一桌斋饭。时到今日,我们患难兄弟,情同手足,亲若同胞,生死苦乐也都是共同的了。”章老师说道。
由于疲劳,两人说着就都睡着了。太阳将毒辣辣的手伸向两个的身上,而松树却伸出了无数条手臂为两个难友遮住了太阳。两人这么睡着,直到过了中午时光才醒了过来。
“你看这松树多么奇怪,从岩石的缝隙里伸进根去,吸取营养,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多么不容易啊!”道泉说。
“肥沃的土地上都长满了草,已经没有松树们立足的地方了,所有的肥沃都被草占领了,只有这里,在肥草们无法生长的地方,松树们才显出他们旺盛的生命力。”章老师说。
“你看这空中的鹰,你知道为什么吗?它们为什么要飞得那么高呢?这高空中既喝不到一滴水也吃不到什么食物。”道泉说。
“那才是清高,不为名,不为利,只求高洁,那是天空的眼睛,它时常是闭着了,有时候是开着的。”章老师说。
“难为你能想得出来。其实,那一定是另外有原因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道泉说。
“可能是有的,正如它们在看着我们,它们此刻也在猜测着我们两个。它们怎会猜到我们的原因呢?我倒想它们是怕尘世的污染吧。鹰们一定是爱好清洁的动物。”
“你说的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我也不是鹰,你也不是松,或许它们也是别有苦衷的。我想松才是高洁的一种树,否则它也是可以生长在肥土里的。鹰也是高洁的鸟,否则也是可以飞得低一点的。或许它们是为了躲避猎人的箭吧,也许松是为了躲避伐木者的斧子吧。”
“其实我们做人也应该像这些树和鹰一样的,要做得高洁,做得坚强。这不禁使我想到古代的隐士。”
“古代的隐士大多是自命清高,不想当官而退居山林。而我们是受到残酷的政治和人身的迫害,仅仅是为了生存才不得已逃遁山中。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无路可走了,才出此下策的呀。”
“还是别空谈了,我们去看看他准备什么可吃的东西。”
于是两人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广平寺。迎接他们的是香喷喷的南瓜、马铃薯和大米一起烧成的饭。
“到这个时光才回来啊,我以为是走错路在山里出不来了呢。那就吃饭吧。你们是山里的贵客,是本寺的福份。没有想到,这荒山野地,竟能接待你们两位才子,真是有幸有幸。广平寺建寺几百年来,不知曾否接纳过如此贵客。”
“根叔,你别调笑我俩了,我们也是生不逢时,学无所用,惊魂未定,遁迹山林。不知能等到几时。”道泉一边擦抹着桌面,一边回应道。
“不是调笑,那是实在的话。我们樟溪村自古以来出了几个像你们这样的文化人才,我土根祖孙几辈斗大的字也识不得一升的。读书岂是我们这些人的事吗?可是,现在你们两位有如此高的文化,却与我在一起,让这日子一天天的白白浪费了。要是能把山下的放牛的、玩耍的小孩子全都集中起来读书那还说得过去。什么犯罪,犯什么罪!我土根虽然是个大脑粗,看也是看得出来,摸也是摸得着的,你们会是犯罪的人吗!闭着眼睛说瞎话,诬陷好人,颠倒黑白。这叫我看着伤心哪。”
吃饭的时候,章士鸣忽然提起要到坟上祭奠的事。土根便说:“这是正理,这是对你娘的礼貌问题。养你成才到这么大了,何曾享得一日清福,最后落得如此可怜的下场。真是从头苦到脚了。”他说着竟也流下几滴泪来了。
“当时,我们都盼你能放出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德运哥才带了一帮人把你娘入了棺。你媳妇真是个孝顺的媳妇。要是你母在天有灵,也该在这一点上满足了。她是从头守到脚,直到昏倒在地还是不肯离开。”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顿了顿继续说道,“坟上当然是要去的,那么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也都是要去的。”
当即吃了中饭,三人顺路采摘了一些花草,编扎了两个花圈献在墓前,把带去的一些供品也陈列在墓前的空地上。以茶代酒,撮土为香,薄奠了一番。只是道泉呜呜咽咽的哭得好不伤心,痛不欲生,令两人看着也感伤得陪着垂泪。两人劝了不知多少回了,道泉还是不想离去,两人才一人一只臂膀挟着将他拽走了。
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现在母亲一个人不明不白的走了。想她在世时,道泉上学去,她都是送到一里路外还不肯回去的,千叮咛万嘱咐,才让儿子独自上路,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身影了,才独个儿回来,心里有多少牵挂。到永诀之时,怎会无话呢?母亲在世喜欢在道泉耳畔絮絮叨叨,道泉也是理解,虽然听起来不免厌烦却从来不在表情上露出半点,只是找个话题叉开。母亲一去,忽觉以前的絮叨,字字句句都比黄金还要宝贵,恨不得把母亲从土里拉出来,让她絮叨个千遍万遍,他就跪着再聆听个千遍万遍。
三人回到广平寺时的时候天色也已经不早,章士鸣和道泉同宿阁楼上。道泉取书来看,问章是否也要看书,道泉便让他自找喜欢的看。章看到有那么多的书,惊奇不已。两人自此便日里干活,晚上读书或者清谈闲聊。
两人经常到玉帘飞瀑一带去看书,常常是留恋终日,乐而忘返。回来就写些日记与随笔之类聊以自遣之作。这方面两人都各有一手,各有特色。此外两人也学着做些养羊、种菜、采药之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