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怀抱玉佛的仙人
石道泉无罪释放后立即寻找叶丽珠。他找到丽珠的时候,丽珠竟然也找到了她的玉佛了。
——(《寒松随笔》)
石道泉是一九七六年十月三十日的下午无罪释放的。
“阿珠你好吧,我无罪啦!我们胜利啦!我们可以成家立业幸福地生活了!”道泉在心里呼唤着,此刻他把所有的仇恨、烦恼、痛苦全都忘记了,他的心是一条直线,与丽珠连在了一起。
他走出监狱的门向空中看了一眼,辨清了方向,就不顾一切地往樟溪方向的大路大踏步地走去。
太阳收起了它的光明,却把黑暗之网撒向了大地;月亮是慈善的,它把柔和的微笑和美丽的光辉洒向人间。道泉在月光的微笑里继续向着樟溪,向着丽珠前进。
他的心是微笑的,他想到了怎样与丽珠一起生活,怎样重修史家院,甚至于听到了他俩的孩子的美好笑声了……
他的脚步像飞一样的轻快,却一点都不感觉劳累。
他是凌晨一点到家的,他先到史家院,想先见丽珠。他推了一下后门,关着的,又推了一下院门,也是关着的。他飞身上了围墙,跳进院内,直奔丽珠的东大房,先轻轻地敲门,没有声响,就又重重地敲了几下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他焦急地撬开了窗户,从窗口进去,却原来床上是空的。
“她去了哪里?阿珠!”他叫唤道,但只听到有几只硕鼠从梁上跳到了衣橱的顶上,又从壁上惊慌地逃窜。他想:“猫呢?硕鼠横行!”
他急匆匆地从后门出来,连门都顾不得关上就直往自己的家里走去。
“家中已经没有人了,两家已经并成一家,所有的钥匙全都由她保管的,那么她会不会睡在我住过的房里呢?”这样想着,就推开门到院里去,又去敲门,依然是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一下他焦急起来了。接着他从前院到后院,又从后院到前院,把所有的房间全都找遍了,甚至于柴草间、阁楼、仓库等地方都找遍了。
他汗似雨下,气喘吁吁,来到了街巷上,月光拉长他惆怅的身影。
月沉西山的时候,穿着黑衣的丽珠的身子被黑夜省略了,她的白皙的脸就像是悬在空中的一只白色的气球在低空游移。她回到了史家院,却惊讶地发现后门是开着的。
“有人在屋里!”她的头皮起了疙瘩了,头发似竖了起来。她怕了,不敢进去,只看一下就退了出来。就她孤单的一个人,那只曾经像保镖一样随着她的大乌狗早已死了,那只可爱的小狗,也被踢死了。于是她各处游荡,就像无体可依的屈死的魂。
道泉到处寻找着:“我必须找到她,她会到哪里去呢?她没有亲戚朋友,一定在村庄里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道泉在村里各处游走。樟溪村,上千户人家的大村,要遇上一个人看来也不容易,一连两天两夜,道泉也没有看到叶丽珠的身影,就只得回到了自己家中的老屋里住着。
丽珠照她自己的规律活动着。有时道泉在前面走的时候,她却就在他的身后;也有的时候,道泉刚离开这里,她又随即到了。大部分时间他俩是在村里兜圈子,就像月亮地球跟太阳兜圈子一样。
他无心为自己弄点吃的,肚子饿了就在路边的红薯地里挖一块生的红薯或者拔一个萝卜吃,累了就在路边找个偏僻的地方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有一天凌晨,道泉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巷弄里走过的时候,猛抬头发现了前方转角的地方闪过一个身影,他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看出是丽珠,就追了上去,可是当他赶到的时候,却又不见了。石道泉似同捕风捉影一般,像捉迷藏一样,她的身影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却总是追不上。
“啊——我终于看到她的身影了,我已经找到她了。”道泉长长地叹息着,“为什么要夜里出来行走呢?为什么不在家中睡觉呢?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她走不了太远的。我还是回家去等她吧。”他这样想着疲惫地回到了史家楼,他坐在放在院子里的一张竹椅上,心力交瘁地垂着头,闭着双眼,神志恍惚。
叶丽珠回家了,她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看到有一个人影,在黑暗中,她看出似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背影。
“为什么这个时候要闯到我家中来呢?来者必不善。她又想起了前几次的遭遇,连忙拔腿就从后门走了。
这时候天快亮,石道泉忽然听到一阵开门和移动桌椅的声音转过身,定了定神想是丽珠回来了,心口激动得怦怦直跳。然而,随着一阵声响,他看到一股长发像黑色的风穿过后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阿珠——”他大声喊叫,可是,发不出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道泉明白那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发音了,再加上艰苦劳累和饥渴的原因。
“啊,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呢?”他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但他立即就茫然了,不知道走哪一条路才能追上丽珠。
“啊,那么她为什么见了我要逃跑呢?”。他这样想着猛然醒悟——“是我的胡子,我的乱蓬蓬的一头长发。
他走过村子西边的那口池塘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口池塘里沉睡着一尊玉佛观音的坐像,就在池塘边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歇。当他把目光投向水面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水面上泛着大片的气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站起来仔细地察看着水面。猛然,他看到水面上扬起了半个秀丽的脸,他熟悉的,他朝思暮想的丽珠的脸。黑头发遮住了她的另半个脸了。
“阿珠!”他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抱起他睡里梦里、朝思暮想的心中爱人。
黑夜里没有人看到丽珠跳水,只有那只小青蛙看到她站在池塘的旁边,披散下来的修发遮住了她的半个无比秀丽的脸。这张脸白洁如玉,黑暗遮不住她的莹莹的容光。在她的对面是她膜拜了二十多年的玉佛,在水面两尺以下,离池塘泥底二尺以上的一个凹进的石坎里,玉佛平平静静端端正正地安居着。原来,那玉佛坠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正浮着一小段的竹竿;被竹竿一挡,玉佛翻了个身端端正正地落在那只一尺深的石窝里,所以,玉佛并没有沉到池塘的水底下,而道泉却总是在水底下,泥淤之下挖着,摸着,所以是无论如何是摸不着的。
在黑暗的夜里,玉佛放着微微的莹光,这一抹微微的莹洁的光映照在水面上,如果不是像丽珠那么对玉佛有虔诚的信仰,不是那么专心致志,是不会看到的,所以只有丽珠看到了。那夜,那时池塘的水特别的清纯,她看清了佛身的影子了,她看到了佛的微笑,看到佛的光芒,就忘记了一切,也顾不了一切,扑了过去。她的眼睛注视着玉佛一眨也不眨,浸到水里的时候也不眨一下。小青蛙看到她的莹洁妩媚的脸,放射出乳色的光芒照亮了水面。她终于捧住了她所梦寐以求的玉佛了,她捧起玉佛抱在怀里微微笑着。水正将她浸没……
高飞在蓝天上的黑鹰,那是灵异的神禽,它是天空的眼睛,滚滚的红尘之上的一切它都看到了,不过对世事的变迁它并不在意,只是那天清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朵人间奇葩突然陨命使它惊心,以致坠落。
道泉抱着丽珠从池塘较浅的一面岸边走上来。丽珠仰着脸,洁白洁白的脸,眼睛闭着是一段短弧线,眉毛弯弯是黑色的柳叶眉,玲珑的鼻子下是一点樱桃小嘴巴,黑色的修发遮住她的半个脸。在黑色的夜里,丽珠是白的,白得就像是一张洁白的纸,秀得像朵水仙花。她的身躯软软的,长发垂下几乎要触着地了,双腿也软软地下垂着,水顺着长发、顺着双脚和衣服的下摆往下滴落。
天已经全亮了。
“阿珠,天亮了,太阳快要上山了。”道泉抱着丽珠在路上默默地走着,口里喃喃的说着,泪水不住地滴落在丽珠的水淋淋的脸上。他不是往家里走,而是在村街上慢慢地走着。街上已经有很多的人了,所有的人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没有做生意的,全都看着他俩。街道两边的矮楼上每一扇窗户都打开了,每一个窗口都伸出了头,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俩。人们自觉地为他俩让道,喧哗的街道一时间变成空无一人般的沉寂。
道泉抱着他的心爱的人儿从街道上走了个来回,又在村里的各条大路上走过,没与别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歇下过,走得也不快,使人看上去的感觉也不沉重,就像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束草,或者一卷草席。
人们在他俩经过以后就开始了低声的议论,在他们经过的每一条街上都乱纷纷的议论开了。在村口史家院的门外电聚集了一大群人,大门也开着,已经没有必要再关上了。这里的人们有的心里不平在发着牢骚,有的则在暗底下窃窃地议论。
“又死了一个人了,啊,又死了一个人了,革命,革命尽革人的命。本是太太平平的革啥个命啊!……”说这话的是驼背阿祥,他对着村口的樟溪桥乱发了一通牢骚。
“还不就是砸菩萨吗?还不就是将书烧了吗?尽在搞破坏的,扇风点火。批斗批斗,没事找事,没罪找罪,弄死人了一点事体也没有的。”有一个年岁在五十来岁叫阿土的老农民说话了。
“干部呢?怎么一个也不见了呢?忠贤呢?陈利功呢?都到哪儿去了呢?都是鬼,革命就先把这些人的命给革了。整人!整人!整死人!尽是这些人捣的鬼蛋。”说这话的是老村民林德田,他把长长的竹竿子烟嘴往自己的鞋底上啪嗒了几下,愤愤不平地说。
“丽珠是最规矩、最正派、最好的女人。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斯斯文文。说话啊,行为啦,全都有分寸,讲道理,我看我们村里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与她相比的。现在她走了,你们看着不碍眼了。”说这话的是老村长林德运的老太婆。
“什么反革命,什么右派都是干整人,冤枉好人残害无辜的人。她信佛,她吃素、拜佛、念经干你屁事?什么富农、地主,富不起来是你的不是,人家那一点碍着你了。为什么就不能富呢?为什么就非得饿肚子不可呢?”驼背阿祥说。
“啊,道泉才是好人呢,我们樟溪村就他一人有文化,有出息。却要千方百计要将他弄倒,是眼红了,是嫉妒,是愚蠢……”林德田说。
“嘘!看你们又在乱说,小心有人听到了。”说这话的是亚芳,她还向林德田的老太婆呶了呶嘴。顿时便静了下来了。接着便看着林忠贤从村里出来了,他的身后也跟着好些个青年人。
林德运叫了几个老成的农民把道泉拦住,说:“阿泉,你心里难过,我们大家知道的,回去吧。”道泉像麻木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见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德运回头看担架到了,就把手一抬说:“放担架上,快!”
于是五六个人一齐动手,从道泉手中把丽珠接了过来放置在担架上抬走。林德运走到担架前说:“抬到史家楼屋里去!”
“她死在外面的,不好放在屋里,还是搭个棚子吧!”有人提出说。
“阿珠,人还好的,先放床上睡着。”德运说着转过头来向说话的人盯了一眼,“你怎知道了?你看她手中还紧紧地抱着玉佛呢?”那人也一声不响了,其余的人也领会了他的意思了,也一声不响了。
“阿珠睡着了,到家了。阿珠走好到家了。到家了……”德运的老太婆见担架到院门口了就迎上去对着丽珠说话。
其实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死了,但每一张嘴都说她是活着的。
丽珠躺在木板上,就像眯着眼睛的卧佛。她在微微地笑着,笑得很甜很甜。一缕长发从脑后盘过来放置她的胸前,有几根粘到了小巧的嘴角边,却更添了无限的风韵,正像是抿着嘴一般,而她的脸不但洁莹白皙而且比生前更显丰满。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看了,看到她那抿嘴而笑的样子,几乎所有的人全都抛下几滴泪水不忍心再看下去而匆匆离去。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的妇女在此守着不忍离去,一个个哭得双眼红肿,声嘶力竭,甚至悲声大放,痛不欲生。
玉佛放在她的胸口上,两只玉一般的小手交叠着将她捧住,又用一条洁白的毛巾覆上。这事老村长林德运两夫妻把这事儿办得不露一点儿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