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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336次列车

作者: 无及无为发表日期: 2006-10-16 15:32 点击数: 2735

　　K336次列车到底还是缓缓地开动了，无为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一切，顿时觉得内心像被掏空了一般难受。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有雨的，但无为现在只看到头顶上那天空灰蒙蒙的，并没有雨，他好失望，为什么就不下雨呢？他现在好想看到雨水沿着车窗往下坠落的样子。

　　送行的人群渐渐消失，留下空空的站台，好孤单。列车沿着这个美丽城市的外环行驶。城市上空的晚霞被灯光映衬得愈加红艳，而夕阳，则把柔弱的余辉静静地洒在这个城市每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像是为了提醒那些即将远行的人们。

　　列车渐渐远离那座美丽的城市，远离那片残阳的余辉，钻进了漫漫的黑夜中。此时无为觉得他离那片光明越来越远了——列车压过铁轨所引起的震动似乎足以惊醒这个尘世上每一颗沉睡的心灵，无为突然想如果那些枕木有心灵，那此时承受的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庆幸的是它们没有心灵。铁轨两旁的树木与杂草都以枯黄与颓败来暗示这个秋季的萧瑟。无为扒在窗口朝外面观望，但他此时看到的似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他又朝自己刚刚离开的城市所在的方向张望，希望能看到让他欣喜的灯光，可他看到的到底还是黑暗。

　　列车上的人们还在忙忙碌碌，为了给他们的行李找个安息的地方而推挤和争吵。无为将脸颊贴在窗户玻璃上，然后把耳塞塞在耳朵里，将随身听的音量调到最大，合上了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双眼“你看那些可怜的人，正在缝缝补补，唯唯喏喏，这么活着，又算什么呢，让我搞不懂……”无为听到朴树这样唱道。

　　无为所在的这节车厢位于列车的中部，为学生与民工的混合区，因为连过道上也挤满了买不到硬坐车票的民工和学生，所以整个车厢显得混乱不堪。

　　无为正对面坐着一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名年龄大约三岁的女童。女童此刻正蹬大了充满纯真的双眼四处张望。因为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好奇和陌生，兴许还包括些许的恐惧。片刻后，女童将目光定格在无为那张落寞的脸庞上。这时无为用无名指撂了撂额前挡住视线的长发，当他的目光与那女童的双眼对碰时，他整个人犹如被雷电击中一般，那是一双多么天真无邪的眼睛。女童的那对瞳孔几乎占据了双眼的大部分，且像是刚用油墨漆过一般。她的眼球纯澈得不禁令人联想起西藏的天空。从那对瞳孔里，无为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这令他顿时想起了达利的《时光慧眼》。

　　女童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无为。而后者，则表情痛苦地紧紧闭合他的双眼。他不敢再去面对女童那双无邪的眼睛。更确切说，他是不忍去面对。他只希望适才对女童双眼的瞬间印象能尽快地植根到自己的记忆深处，然后慎重地将其封存。因为他怕再一次面对女童的瞳孔时会看到改变。他知道那种改变是迟早会发生的。随着女童慢慢长大，她那对瞳孔会渐渐缩小，也将显得浑浊，不再纯澈。到那时她也将和现在处于其周围的人一般。他们看惯了世事，双眼丢失了灵性，变得那样的麻木呆板。

　　现在的女童活在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显得那样的自由。她不顾母亲的阻挡，伸手去抚摸摆在其跟前的事物。不会儿，她又将脸颊的左侧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右手也扒在玻璃上面，然后快速地做来回的运动。手与玻璃摩擦发出呲呲的响声，声音通过玻璃与空气先后传入女童的左耳和右耳。女童对此感到十分开心，脸上盈溢着天真的笑容。可惜周围的人对此却无动于衷，仍旧面无表情地存在着。

　　中年妇女将女童重新抱好，然后又静静坐着，一脸落寞。此时，她身旁的过道上一背着婴儿的妇人艰难地从人群里钻出，朝前方走去。中年妇女抬头望了望那妇人背上的婴儿，婴儿正熟睡着，表情安详，不免惹人爱怜。那孩子应该的个男婴，中年妇女心想。

　　中年妇女目送婴儿离去，然后将脸朝向窗外，静静望着远方，半天不曾动过。一段时间后，中年妇女才将眼光移到女童身上。无为看到中年妇女的眼睛里分明有泪光。中年妇女紧紧抱着女童，将自己的脸庞埋在女童的头发里，然后低声地啜泣。许久后，中年妇女终于抬起了头，迅速又将脸移向一侧，然后从身上掏出纸巾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接着她又抱好女童，并对其强免欢笑，但不管她如何掩饰，她的笑都透露着虚假和酸楚。

　　列车在一阵阵的摇晃颠簸中继续前进。车厢内的过道上不时有人在艰难地穿行。列车播音员的播报声，打牌人的喧哗声，乘客吃食物的咀嚼声，情侣的私语声，以及婴儿的啼哭声等等夹杂来一起，使得车厢内嘈杂不堪。

　　两节车厢的交界处那个提供给乘客吸烟狭小空间里，此刻也紧满了人。他们拼命地吮吸着烟头，像是一只只吮吸雌兽奶头的幼兽。其突出的喉结在一上一下地走动，像车间内的机械一般。在这烟雾弥漫的角落里，他们是一个个陷入昏迷的病人。而那拌着尼古丁的烟草燃烧所散发出的味道，就宛若那氧气罐里的气体，时刻左右着他们的生死。

　　他们一口口地吞噬着烟草味。透过那所谓的过滤嘴，他们在自欺欺人地摄食着要命的尼古丁。而他们的肺叶正在一步步地膨胀，上面附着着一片片令人恶心的色斑。他们的肺部不久将会像是被疫情袭击后惨死的人畜尸体，发出一股股叫人恶心的恶臭。但他们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也不曾介怀。他们只顾在那里尽情地吮吸，却没有发觉他们的生命就像自己所吸食的烟草一样，在他们那充满欲望的吮吸中迅速燃尽。

　　列车经过一段缓慢地前行后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站，没有多少人对其保有印象，也不会有多少人想去对其保有印象。

　　经过一翻收拾，那位中年妇女到底起身背着那名女童挤在了车，朝着一个她不想面对但又由不得她不面对的方向步履盘跚地走去。等待她的又将是一段段被经常责骂和毒打的惨痛生活。

　　那妇女的位子很快就被刚上车的一名女孩所取代。一看就知道她是名大学生，除了样貌所表露出的年龄暗示了这点外，更重要的是她脸上也有叫人感到可怜且可笑的骄傲——这便是大学生的一般特性，善用骄傲的表情来掩饰实际的卑微和内心的彷徨不安。女生坐下后不会儿便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机。其耳机里传来一段段HIP-POP风格的电子音乐。摆弄手机半天后，女生从包里拿出一本明星杂志。封面人物的打扮显得极其妖艳，像是一名在红灯区招揽嫖客的妓女。女孩翻看了一会杂志后，闲着无聊，便与坐在其身旁的一名男生攀谈起来。而此刻无为疲惫地扒在桌上。在断断续续的梦里他看到两头怪兽狭路相。天边有血色是晚霞，近处有蓝色的草地和紫色的河流。没错，他梦到是就是蓝色的草地和紫色的河流。

　　列车继续颠簸摇晃，车轮轧过铁轨的尖鸣声清晰可辨。一样清晰可辨的还有男生与女生的谈话和笑声。无为在半醒半睡间又梦到了那两头怪兽，两头怪兽开始了你死我活的撕杀，双方都不肯罢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无为醒了过来，车厢里的乘客几乎都已沉沉地睡去，除了他对面的女生和男生。此时他们正紧紧拥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接吻。女生的舌头在男生嘴里不停地打转，而男生的手则在女生的身上到处游走。此时车厢内显得格外的寂静，因为无为可以听到对面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桌上吃剩下的速食面不知为何，此时正散发着阵阵霉味。也可能是因为晕车的缘故，这时无为感到心口难受，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所以无为又再次扒在桌上，将身体蜷缩起来，好让自己能快速地睡去，以减轻晕车所带来的痛苦。终于，无为再次睡了过去。紧接着他又延续起不久前的那个梦：经过一翻撕杀后，两头怪兽中的一头已被对方咬死，胜利者在肆无忌惮地啃食失败者的尸体。怪兽的血是黄色，血液流淌在草地上，所到之处，蓝色的草就幻化成绿色。

　　在列车的一阵剧烈的摇晃过后，无为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将身子扒在车窗玻璃上，举目朝外面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只隐约可以看到连绵的丘陵。他对面两人仍紧紧抱在一起，无可救要地吮吸着对方的唾液。列车在缓缓减速，前方应该又是车站。过道上已经没有人穿行，因为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座位下那狭小的空间内也没能让人遗忘。此刻的车厢显得有点死寂，虽然沉睡的人群中不时有酣声传出。一群为了生存而痛苦挣扎的社会底层人民，会有多少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去关心他们的生死。兴许在被小资、小市民们一次次的呼来吓去间，连他们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姓氏。早就身心疲惫的他们此刻正在睡梦中憧憬着自己的美好未来。他们在美梦中微笑，然后喃喃呓语。他们时而也会在梦中磨牙，因为他们严重缺钙。他们这时只能尽量蜷缩自己那看似强壮实则十分弱小的身躯，他们渴望安然睡去。因为只有在梦里，他们才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列车终于停了下来。微弱的灯光在一次次地向我们述说，这又是一个卑微的小站。站台破败不堪，上面有人席地而卧，其身上衣衫褴褛，应该是个无家可归者——他不是乞丐。车站的管理人员上前对其进行驱赶，很快地便拳脚相加。弱者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执法者没有怜悯，相反地，他们变本加厉。透过车窗，他们的动作在无为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又有一些人下了车。他们背着一包包的行李，缓步沿站台走去。看着这段正在他们眼前书写的暴力史，他们发觉身上的包袱更加的沉重。

　　站台旁有人在叫卖各种熟食。叫卖者边叫卖，边不时拉紧衣领，尔后快速地搓着双手。一旁的另一道铁轨上，停着一趟北上的列车，车厢内基本上全为卧铺位。上面有白色的床单和被褥，空间明亮，因为乘客稀少，所以显得格外宽敞。无为所在车厢里，有不少人已经醒了过来，他们揉了揉双眼，看着对面的车厢内的卧铺位，陷入深深的消沉中。

　　无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透过玻璃，他发现一旁另一道铁轨上有只暗灰色的猫，它正在啃食乘客遗弃的骨头。它不时抬起他的小脑袋，四处张望，它此时一定很不安。

　　啃食了一会骨头后，那小家伙又抬起脑袋来。这时他发现了正全神贯注盯着它看的无为。不知为什么，小家伙也盯着无为看，好象没什么惧怕的意思，可能是因为它发现它与无为之间有块透明的玻璃阻挡的原因吧。无为看到它的双眼，绿色的，像两颗宝石镶嵌在上面一般。小家伙看了无为许久，然后用前足梳理着自己的胡须。它的动作是那么敏捷，像个顽皮的孩童。梳理完后，它又静静地望着无为。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一列火车正沿着小猫所在的铁轨急驰过来。小家伙显然没有料及该突发事件，竟然一时不知所措。它冒失地沿着铁轨向前奔跑。但事实证明它这样做是错误的。很快，它的惨叫声便被列车轧过铁轨的震动声所湮没。无为焦急地站立起来，扒在车窗上朝小家伙跑去的方向痛苦的张望。但他到底没有再见到那只带着两颗绿宝石的猫。在微弱的灯光下，无为看到前方有摊血迹。他瘫坐下来，心如刀割一般难受，他不该看那只可怜的猫，真的不该。

　　列车继续前行，它是那般的决绝，根本就不对任何事物抱有一丝丝的留恋。天色已经微微亮了，因为前方的树木已经依稀可辨。无为知道，再过不久，他也将到站。他真的能够到站吗？对此他感到怀疑。因为此刻他感到身子很冷，他拼命地蜷缩自己的身体。十个手指在由不得他控制地往掌心靠拢。他整个身子都已经变得僵硬，身上的经脉似乎拧成了一团，他的腹部像有千把利刃在切割一般。他的眼前一片灰色，从玻璃里，无为好象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嘴唇已经裂开，面无血色。

　　无为使尽全力用双手将自己抱住，然后缓缓瘫倒下去。他扒在桌上后不久，就感到腹腔里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忍住不吐，但这根本就由不得他。很快，一股股酸酸的液体从他口中窜了出来，是黄绿色的。紧接着，他又吐了一口，这次不再是黄绿色的，而是红色的，非常显眼的鲜红色。慢慢地，无为失去了知觉，在昏迷前，无为听到随身听里TATU的歌，他们这样唱到：“Mama，Papa forgive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