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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惠鹃的父亲突然去世了。食堂老周到我们的工棚里,告诉正在刷牙的石影说,你嫂子让你回去一趟,她跟你有话说。石影并不知道那个哮喘病老人死了,也没问老周什么事,就急急忙忙地找我三舅请假。等到看见我三舅却找不到充分的请假理由。我三舅当时在小食堂正准备吃早点,斜睨着石影说道,你小子才多大呀,整天不琢磨正事,想跟嫂子好也得等到晚上回去啊,谁他妈大白天干那种事!石影说是周师傅让我回去的,不信您问问他.周师傅刚好从外面进来,说,头您就给他一天假吧,他嫂子让他回去给她爸扛幡儿呢。石影听了这话心里一沉,也没顾及我三舅是否准假,拉开门就跑了出去。刚要越过铁道就听后面有人喊他,小石头你等一等!
小李师傅推着一架自行车追了过来,说,你骑周师傅的自行车回去,要不累着你!
石影说,周师傅白天还得买菜呢,我骑了他买菜咋办?
小李师傅把车子搬过铁道,冲石影嗔怪道,让你骑你就骑,管那么多干啥?
小李师傅拉过石影的一条胳膊,让他架住车把,而后又小声嘀咕道,当断不断,必有后患,你明白啥意思不?
石影莫名其妙地点点头,那会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点得是什么头。
那年中秋节过后没几天,我提前离开那帮可爱的工友,回到老家跟着一群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被一长长的军列拉向大西北,也算实现了我当兵的梦想。五年后我复员回来,站在我们县武装部门口,满腹的惆怅不知要向谁诉说的时候,我意外的看见了石影。当年在我们那帮工友们的眼里,那个尚未长开的瘪茄子此时正开着一台奥迪A6缓缓地停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如果不是他再三地呼喊我的名字,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五年前的那个石影对上号。他虚岁才二十三,成熟得要超过三十二岁的人。乌黑的背头像戴得假头套,精心修理的胡须通过脖颈跟胸毛连缀一起。尤其让我眼馋的是他的车里居然还有三个美得不能再美的美女;她们在车里仿佛笼子里的鸟一样叽叽喳喳,并向我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就好像我他妈的不是地球人!
石影把那三个美女哄下车,然后又把我装进去,再然后我们就走进一家酒店的包厢,在那里石影实实在在地把我抱起来,满脸是泪的说,哥呀……
石影在那个包厢里一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布菜一边告诉我,沈惠鹃她爸不是因为哮喘病死的,是喝农药死的。
石影那天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火化两天了,骨灰盛在一个不大的彩色盒子里 ,盖着一块白布。因为那天要出殡,沈惠鹃怀里抱着骨灰盒,就像抱着不肯入睡的利儿一样可屋里度步。亲戚们劝她说石影不会回来的,还是别等他了。沈惠鹃流着眼泪摇着头,她说我已经告诉周师傅了,石影不应该不回来呀!这时石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多数人都不认识他,只是见他把自行车靠住,落落大方地往屋里走,在心里想这个人可能就是沈惠鹃未来的小丈夫。
看见石影回来沈惠鹃高兴不起来,她给石影简单地介绍了几位长辈之后,就走出屋,把骨灰盒放进一口棺材里,几个男人随后封死了棺盖。沈惠鹃便坐下来,拍打着地面和棺材的侧帮,痛痛快快的哭起来。沈惠鹃哭的时候还说着话,能让石影听清楚的大概有这些:
我的命为啥这么苦苦得就像泡进黄连水,你说我妈死的时候我三岁我三岁你为啥不再娶,你娶了就能给我生弟生妹呀,生弟生妹也不至于我一个人伺候你,那么多人给我提亲,那么多人给我提亲你都不让我往外嫁,我的爹呀——你非要招个上门女婿,你知道闺女啥想法啥想法你都不听,我满肚子是抱怨满肚子是委屈,这么多年我没敢生你的气也没多埋怨啊,就这两天,就这两天说了你几句,千不该万不该你这样走了呀,留下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谁跟我说话谁跟我一块种地,我的爹啊——是女儿对不住你……
沈惠鹃哭到这里就把头朝棺材的侧帮上撞,几个女人把她拉住并不停地劝说。长辈们也在一旁搭腔,说老爷子活腻了该死,你个当闺女的也算尽到孝心了,还责怪自己什么呀?
石影就想到了老人可能是没得好的死法,再一听旁人的议论,才知道老人跟女儿生闷气一时没想开,半夜里偷喝了农药。
沈惠鹃被拉站起来,擦着眼泪跟石影说,甭管咋样你哥埋在了我们家的祖坟底下,你就把他该干的活替他干了吧。
石影没有亲身经历过发送死人的场面,他不知道此时做什么,一位年长的老人告诉他该如何如何去做。于是,石影身着重孝扛起了招魂幡,猫腰捧起满是烧纸灰的孝盆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出殡的队伍是由沈家的亲戚和镇子里与沈家有些走动的人家组成,不是很壮观,但也不少。所过之处招来许多人观望。石影扛着招魂幡走最前头,身边跟着抛洒纸钱的沈惠鹃,就有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说的什么话听不清楚,但从神态可以看出是评价石影感叹沈惠鹃的。
出殡的队伍从墓地返回来马上就解散了,这之前有人告诉石影,说人死后要把他生前住着的房间打扫干净,生前的衣物整理整理,该留的留下,该烧掉的烧掉。石影就把老人睡过的炕席卷起来抱到院子里,用棍子抽了几遍放到阳光下晾晒。完后问沈惠鹃有哪些东西要烧掉?沈惠鹃说,该烧的都烧了,剩下的就是念想了。沈惠鹃抱着孩子,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有远道的亲戚向她告别,她也只是点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几个邻居过来宽慰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过日子呢,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沈惠鹃就把嘴扎到孩子的脖子下面呜呜地哭……
石影在屋里扫着顶棚上的蜘蛛网,听见外面的哭声心里也难受,他想他不能再在铁路上做工了。老人没了,这个大院子仿佛空了多一半,只嫂子一个人在家谁放心呢?再说还有孩子,孩子跟姥爷玩惯了,想姥爷时候肯定闹腾,没人帮助嫂子她兴许连饭都吃不上呀!
石影把老人生前住过的那间房子打扫得很干净了,又洒一些水湿润了地面,抱回炕席重新铺好。这时听见嫂子喊他,说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石影就怕嫂子提他跟小李师傅的事,心里忐忑地走过来。看见利儿被哄睡着了,嫂子坐沙发里指着炕沿让他坐下。
沈惠鹃说,石影你说老实话,嫂子长得难看吗?
石影说,嫂子长得一点都不难看。
沈惠鹃沉默良久又说,你在工区的事老周师傅可都跟我说了。
石影红着脸说,老周师傅误会了,我跟小李师傅啥也没干。
沈惠鹃说,我听说你跟我就恶心,跟小李师傅就不恶心是真的吗?
石影说是,石影说完“是”马上补充道,嫂子你听我解释,我上学的时候跟我们一个女同学好过,后来她不要我了,所以再见了她就恶心。
石影当时没有如实说出让他恶心的原由,是因为他没办法把“暗恋”“大便”这样的词汇吐出口。在酒店的包厢里他不无懊恼地跟我说,要是搁到现在,只要她愿意听,只要她听后不计较,我就敢把我过去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说给她听。可是那会,对一个十七岁男孩来说,敢向人一本正经地说出女同学不要他这样有失面子的话——即便是假话,也是对自身勇气的挑战啊!
石影说完假话就后悔了,他觉得这样的解释很苍白,于是又进一步解释说,嫂子你别笑话我,我看见那个女同学上厕所就伤心,在我的想象里,她不应该上厕所,她应该……她应该……
她应该不食人间烟火对吧?沈惠鹃说,行了,你也别再给嫂子编了,嫂子再不济还读了三年高中呢。
沈惠鹃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让石影想起了他那严厉得
沈惠鹃苦笑了笑,而后说,编不编都无所谓,不过我要告诉你,嫂子是让这个家给拖累了,要不是为了我爸,我不可能到你们大山沟子里找男人,说老实话,我跟你哥一点感情也没有,结婚以后经常打架,他死了我倒是感到后悔了,后悔当初为啥不认命,为啥老跟他打架呢?所以就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算是补偿他吧。
沈惠鹃眼睛湿润继续说,其实让你来我家我也不是没考虑,你太小了,不成熟不说,容易变心,你知道一个女人最怕的是什么吗?
石影说,变心。
知道就好!沈惠鹃站起来擦擦眼角, 从被子底下拽出一个石影非常熟悉的红色塑料包,那是他给嫂子买的内裤啊!
嫂子没舍得穿,你把它拿回去吧。沈惠鹃伸手递过去,石影脸臊得通红,他仿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说什么也抬不动胳膊,甚至连正视嫂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沈惠鹃放下塑料包又坐回沙发里说,我听说你跟你们那个做饭的事以后,确实很生气,可我又能怎样呢?只能跟我爸发发牢骚,可能我说的话有些重了,我爸就受不了了,他还不该死,他还没到那个年龄……
沈惠鹃说不下去了,石影知趣地说道,嫂子你别生我的气,我是杀人犯行不?
沈惠鹃说,你别那么说,我爸的死跟你没关系。
石影说,那你就把这内裤留下,就算我跟我们那个做饭的真有点事,你原谅我这回还不行吗?
沈惠鹃摇摇头说,不是我不原谅你,是我痛恨没有感情的婚姻,你去找你喜欢的姑娘吧。
你咋说我们没有感情?石影动情地说,我给你洗过脚,给你擦过后背,我看见了你的大腿,还有红色内裤,我们俩还抱在一起了,我的身上有你的眼泪,我蒸馒头的时候,就想着回来跟你显摆显摆,你就是我喜欢的姑娘,嫂子你不能这样绝情……
沈惠鹃已经泣不成声了,哽咽道,不是嫂子绝情,是嫂子的心理承受不动啊。
石影当时没有理解嫂子的话,更不能读懂她那复杂的心情。在酒店的包厢里石影跟我说,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强奸了她?
【待续】
很高兴能跟你交流!问好
残天,谢谢你的理解,你的那个关于雪的文章非常棒,但别因为博客耽误你的学业哦!
没有任何作秀的成分,好,支持
__卤水笨蛋
谢谢你的点拨,你是个很懂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