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们的荷塘村,夏天是最美丽的季节,冬天是最怀念的季节。春天和秋天反而显得有点逊色了,倒不是说春天和秋天不美,只是相对冬夏两季他们的美就是温吞水,让你想不起她的好处来。冬天的荷塘是孩子的乐园,那大片大片的水域结上了结实的半透明的冰,滋溜溜滑过去摔个四仰八叉,那感觉就像坐电车,女孩子则喜欢蹲在沿案细细看冰上的神秘的图案,有的像花有的像山,怎么看都是一副美景,看得多了就像是在旅行。如果下雪的话就会更美,寥寥的残破的荷叶被冻僵了站在荷塘里,头上顶着白雪如同一个孤零零仰望天空的孤魂。河的沿岸也会结出各式的晶莹的冰花,毫无章法却美妙绝伦,我们拼命的敲啊敲,终于敲掉一块,用一根细细的管子对着吹出一个孔,找一根草栓着欢呼着朝学校跑去——回家的时候是不敢敲的,母亲看见必定是要数落一番,那滋味就如吃着一个未熟的柿子——这样说的是和我们一起玩的方方,她比我大四五岁,读书却怎么也读不好,成天上学就带着我们几个疯玩,母亲少不了是要训斥的,她便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她是个大舌头,说柿子的时候总是发不出“柿”的音,她咬着半个舌头使劲的出气最终模糊的表达了她准确的意思,我们便一阵哄笑了。
这回想起来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时间就如同长在我们指尖的指甲一截截的被我们剪掉了,我们看着光秃秃的手掌才发现我们依旧是两手空空,手指合在一起连风都关不住,手却老了,长满褶皱的皮。褶皱与褶皱之间夹着很多的记忆,关于童年关于方方关于荷塘令人悲伤的冬季。
方方从小就有着粗糙的皮肤,这让她看起来比她真实的年龄大得多,加之她瘦高的身体和幼稚的思想后来一直是我们嘲笑的对象。冬天寒假的时候伙伴们聚在一起打手套,她长满冻疮的手张着嘴大口的呼吸,然而依旧一针一针认真的织着,织出一只只长满冻疮的手套,然而还是骄傲的像别人炫耀:“我半天就能打一机(只)子。”大人们笑了起来,“你真厉害,半天就能打一机子?那要多少线啊!”方方听不出来别人开她玩笑,一本正经的补充:“真的,我半天就能打一机子。”大人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她的话语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一天就能在我们整个荷塘村绕上几个来回,再见她的时候人人都会问上一句:“方方今天打了多少了?”
“半机子,不打了,出来玩。”方方答着走远了,她短短的略显油腻的头发在冬季的寒风里吹开了,露出本就不大的眼睛,她双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裹紧自己,从后面看就像一个细长的棉棍子,棉棍子缩着头迎着风钻进了一个小巷里去了,时间在这个小巷里停留了数个春秋,方方出现在小巷的另一头的时候俨然一个高挑的大姑娘了,她扎着长长的细软的辫子扭着胯从巷子里匆匆而过——她刚从地里回来,赶着回家做饭,否则等母亲他们回来的时候饭还不好母亲就又会数落她的天生的慢,方方现在已经会说只字了,只是柿子依旧说不好,每次就像吃了一整个鸡蛋一样横在喉咙里,哽得她难受——于是她现在也不说了。
大姑娘方方现在不说柿子还有一个不为人道的原因,这让她想起来就心惊脸红,那天中午她和她的对象刘程在柿子树下摘柿子,刘程摘了一个软的递给她,她顺手去接,刘程前伸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方方迅速的红了脸,刘程小声的对她说:“比柿子软多了。”方方惊惶的看了看四周,拿着柿子兔子一样跑开了。后来晚上她梦见自己是一棵长满柿子的树,下面站满了男人,都是刘程的面孔,许多刘程伸出手来捏她的柿子,然后柿子都掉了,她惊醒了。惊醒的她偷偷的看着自己隆起的柔软的胸,心里像长了草一样荒了起来。
那个冬天来临的时候方方没有等到荷塘的第一场雪就出嫁了,她带着满心的荒草和比柿子软得多的胸踏进了刘程的家门。第二年冬天时候方方抱着孩子回到了荷塘村,单薄的衣衫让他们母子在寒风中颤抖的如同风中破碎的荷叶——刘程是个赌鬼,他一夜之间输掉了他们一年的收成。眼看着年关到了,刘程同样落魄的来接老婆和孩子,他可怜的讨好的朝着方方笑着,岳父吆喝着要打断他的腿,岳母拦下了他,最终让他怀揣着孩子的压岁钱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过年。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飞扬的雪花轻舞着,漫天的白色仿佛唱着一曲心恸的哀歌。刘程是跪着来到荷塘村的,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只能含糊的说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方方自杀了。荷塘村的人赶过去看到的只是方方早已没有呼吸的身体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刘程依旧跪在方方的面前——他背着方方赌掉了岳父岳母给孩子的压岁钱,方方望着漫天的大雪绝望了,她的生命消融在飘落的雪花里,随着风降到了荷塘上,凝结成满塘的冰花和神秘的花纹,荷塘平静的冰面上呈现的原来竟是生命的图案,唯美的难以参透的支离破碎的生命。
我常在疑惑荷塘村的岁月不是外面的岁月,她比外面的岁月要短,人的童年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接下来是青春,然后就直接跳到了生命的终结,没有了过程。荷塘村的人被荷叶赶老了,被荷花比老了,被长久不变的荷塘等老了,一波一波的生命倒下去,一波一波的生命又在荷叶间重生,青春的姑娘走了,同样青春的媳妇来了,变成了一个或几个孩子的妈,容颜便凋谢在荷塘的水里,连涟漪都没有。然而冬天依旧是成群结队的孩子在结冰的荷塘里玩耍,荷塘沿岸的冰花和冰上的图案依旧,只是拼命敲碎他们的都是新的生命,能清楚的说出“一只”和“柿子”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