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tsingyoung 发表日期: 2006-04-08 20:39 点击数: 3595
余秋雨在《夜雨诗意》中不无遗憾地感叹道:“某种感人的震撼和深厚的诗意似乎注定要与艰难相伴随,当现代交通工具和营造手段使夜雨完全推动了苦涩味,其间的诗意也就走向了浮薄。我至今还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加上火车、汽车和高压电线,尽管我对这种文明本身毫无推拒之意。去一趟恨不得能买到当天的飞机票,但家里挂的却要一幅描尽山道奇险、步履维艰的“蜀山行旅图”。在灯光灿烂的现代都市上驾车遇雨,实在是谈不上多少诗意的,只有一次在国外一个海滨,天色已晚,瓢泼大雨就像把我们的车摔进了大瀑布的中心,替我驾车的女士完全认不得路了,一路慌乱地在水帘和夜幕间转悠,事后倒觉得有了点诗意,原因也许正是碰到了自然所给予的艰难。”
余秋雨这样说固然有他一定的道理,但是,我觉得并不能说服人。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让他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加上火车、汽车和高压电线呢?让他在瓢泼大雨的夜晚感觉到了诗意呢?我认为还是一个心理的距离的问题。
什么叫心理的距离呢?我在前面的《美的距离——<花底离愁三月雨>序》中已经对此进行过一番阐述。在我们现在这样一个社会,人们迫于生存竞争的需要,通常都把全副精力费于饮食男女的营求,这丰富华严的世界除了可效用于生活需要之外,便无其他意义,所以美感上的距离往往很难维持。一个海边的农夫当别人称赞他的门前海景美时,常会羞涩地转过身来指着屋后的菜园说:“门前虽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屋后这一园菜却还不差。”我们大多数人谁不象这位海边农夫呢?一看到瓜果就想到它是可以摘来吃的,一看到瀑布就想到它的水力可以利用来发电,一看到图画或雕刻就估算它值多少钱,一看到美人就起占有的冲动。一般事物对于我们都有一种“常态”,所谓“常态”就是糖是甜的,屋子是居住的,女人是生孩子的之类的意义,都是在实用经验中积累的。这种“常态”完全占有我们的意识,我们对于“常态”以外的形象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经验日益丰富,视野也就日益窄隘。所以有人说,我们对于某种事物见的次数愈多,所见到的也就愈少。(朱光潜《文艺心理学》)
由此可见,余秋雨为什么会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加上火车等呢?因为他也不能免俗,在他看来,火车等东西是实用世界里的东西,他看到火车就想到火车是用来乘坐的。那么,有人就要问了,古代的船啊,马啊,车啊,也是实用世界里的东西,为什么就能够在山水画里与背景相得益彰呢?问得好。首先,我不得不提醒大家,古代的木船的作用已经远远超出仅仅作为交通工具了。试想,一个失意的士子,独自坐在小船上,晚上听着传来的钟声,怎能让他不兴起“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凄凉呢?同样是一个失意的文人,与友人一道坐着小船,耳边传来悲戚的萧声,怎能不感觉到“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呢?更有伟大的诗仙感叹道“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而相信缘分,相信情定三生的人则更有“十年修得同船渡”一说。由此可见,或于幽幽湖面,或于澶澶江水,或于泱泱大海,木船它本身的艺术形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实用本身。而对于我们现在的人来说,三五之夜,皓月当空,邀情人泛舟于湖上,湖面如镜,月光如水,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两个人,何等浪漫?当我们听着船桨划动水面发出的声响,小船缓缓地前进,又怎能不感慨人生漫漫,岁月悠悠呢?
于马,古人早有“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拳拳挚情,又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铮铮热血,又有“马革裹尸还”的悲壮,更有“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的纯真。至于车,古代也有很多相应的诗句,如“宝马雕车香满路”,如“停车坐爱枫林晚”,如“车如流水马如龙”等等。由此可见,马,车与木船一样都有了其在艺术上的延伸。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延伸在经过了几千年之后,逐渐为很多的人所接受。当人们想起这些形象的时候,也会想起其艺术上的延伸。
但是,对于火车、汽车、飞机等,它毕竟是产生在现代科技飞速发展的基础之上,且其在艺术或文学上的形象并不突出,或者说的更偏激一点,其内涵没有在艺术上的延伸。这样一种东西,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只是一种代步的工具,它将时间大大减少,让我们的生活更加方便,却没有艺术上的生命力,或者说艺术或文学形象并不丰满。而我国的山水画,讲究的是一种和谐,将这种东西搬上图画,就显得格外不协调。因为余秋雨先生也就大为不适应了。换句话说,这些东西与人们的生活距离太近了,于是失去了其美感。
同样地,在那个下着飘泼大雨的夜晚,余秋雨说到事后感到了一点诗意。那么当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诗意呢?即使余秋雨当时就感到了诗意,也是因为他只是一个乘客而已,而我们的女司机在那样一个夜晚茫然地寻找行车的路线,又怎会有诗意可言。余秋雨当时也处于这样一种焦虑的心情之中,所以当时并不觉得有诗意可言。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当他用一种回味和略带几分调侃的味道来想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因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所以感到了几分诗意。
为什么时间的流逝也会带来距离上的变化呢?我们经常可以发现,愈古愈远的东西愈易引起美感。这和旅行家到新地方后容易见出事物的美是一个道理。比如卓文君的私奔,海伦后的潜逃,在百世之下虽然传为佳话,在当时人看,却是一种秽行丑迹。当时人受种种实际问题的牵绊,不能把这桩事情从极繁复的社会习惯和利害关系观念中划出,专当作一个意象来观赏。艺术是有时间性和空间性的。同是一个作品,在某一时候因为“距离”太近,看起来是写实的,过一个时代因为“距离”较远,实际的牵绊被人遗忘了,所留的全是一种图画,就变成富于浪漫色彩的作品。荷马的史诗是一个好例子。文艺好比老酒,年代愈久,味道愈醇。但是时间的“距离”如果太远,我们缺乏了解所必需的经验和知识,也就无从欣赏。极古的作品要有注解,有时虽有注解,我们仍然嫌它艰晦。现在一般人读《楚辞》或阮籍《咏怀诗》就不免有些费解了。(朱光潜《文艺心理学》)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白居易的一句诗,“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然后想到那个歌女的美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