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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听涛99 发表日期: 2006-10-23 21:16 点击数: 1560
六
酷热难耐的夏季和多雨恼人的秋天在时钟的滴答声中离人而去,冬的寒意扑面而来;白日越来越短,暗夜愈来愈长。早晨起来,院子的各个角落到处堆着被微微的寒风吹来的枯叶,灰白色的水泥院子泛着暗暗的青光,寂静之中偶尔传来附近矿山机械嘎嘎的碰撞声或火车经过时的鸣叫声。马宏楠伸伸胳膊蹬蹬腿,然后双手叉腰挺着肚子面孔朝天往后弯腰,反复几次后深深地吸上几口冷空气,顿感胸腔顺畅浑身舒服。待他漱洗完毕,杨凤娟已将早饭做好,匆匆吃过之后骑上摩托车去上班。杨凤娟目送他拐过巷口后回身打扫庭院,催儿女上学,完毕之后又忙着给父母做饭扫屋叠被。 清早的路上,来往的人们都在匆匆地赶路,大都骑着摩托车“呼呼”而过,也有自行车穿梭其间。过往的拉煤车尽管上着篷布,但仍然有煤屑被风吹落打在路人的脸上或脖子上,脏且微疼;焦化厂的煤烟随风扑面而来,一股氨味刺人鼻息;从水泥厂高大的烟囱里窜出来的灰粉飘落在人们的头上和衣服上。对于这一切,生活在这一区域的人们早已习惯,他们知道当地的经济之所以发达,是靠这些污染严重的工厂带动起来的。由于有众多的工厂才给当地的农民提供了许多的辅助行业,诸如加油站、修理部、配件门市部、车辆运输、餐饮业、小摊小贩、商店、旅馆、歌厅、澡堂以及小型的灰厂和石厂等等。但马宏楠对这一切却深恶痛绝,因为他是一个爱好洁净且喜穿白衬衣的人,可严重的环境污染使他难以洁身自好,所以他常对别人 说他不爱他的家乡。
前多年,马宏楠呆在单位很少回家,除了工作太忙以外就是嫌路上太脏。有时妻子到单位上住一阵子,他的心里甚感过意不去。自从在单位混背被领导划入“另类”之后,他又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几乎天天回家,而且不等下班他就先走一步,早晨上班从不忙着赶路中速行驶。因为他不在乎迟到,也不急着赶到单位打扫办公室,他来迟来早科长从不说他。特别是近来,由于天气渐冷,摩托车的 速度能慢就慢,从中他还得出一个经验:摩托车骑得越慢,身上落的煤屑灰粉越少。另外,他最近一段时间非常留心大自然的景色,虽说骑着摩托车不可细心观赏,但骑慢点可大致浏览。看到妙处,他就把摩托车停放在路边,尽情欣赏。虽说他几乎每天在这条十多公里的路上都要往返一次,但一路上的景色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就拿今天来说,初冬的野外异常地空旷,除了坡上坟地的松柏以外,已无绿叶可觅。还没有落下仍然挣扎地挂在树枝上稀疏的叶儿,已无绿的痕迹,一律干黄;路旁的枯草在微冷的晨风中无奈地瑟抖,田野里贴在地皮上的麦苗绿而无光,焉焉地毫无生机,人们的目光无视它的存在;远处的山脉似裸身的老人一般干瘦如柴,河道中的细流如偷儿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淡红的太阳无力地晃在天空,展现在马宏楠眼前的一切寂静而疲倦,使他本就衰颓哀愁的心境更加悲凉而凄然。
当马宏楠摆着一副毫不在乎在面孔来到单位时,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办公区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楼门厅的柱子上贴着“欢迎省厅领导来我厂检查指导工作”之类的标语,整个办公楼的地板擦得人走在上面有点滑脚。来到他所在的科的大办公室,所有的男女都在窃窃私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马宏楠坐下来拿起报纸一杯水还没有喝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科里的一位女同志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顿了一下喊道:“马宏楠,电话。”他接过电话对方问:“你是宏楠吗?”他“嗯”了一声对方继续说:“有人把贾告到了省厅,上边派人来落实,如果找你谈话,该是你出气的机会了,望你切莫错过。”说完,对方就将电话挂了。他从声音中还没听清对方是谁,好像是周民科,但又不像。马宏楠坐在那儿手拿报纸但却不看,这个好消息的确使他感到宽慰。他心里想:“好哇,你贾送欢也有今日!”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快感流露给众人,也没有加入他们的低声议论——他猜想他们肯定在议论此事。马宏楠“嗯哼,哼嗯”了两下,两眼转动着什么也没说。他想:“是谁写的告状信呢?除了周民科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给自己打电话的是谁?”猛然,他从科里同志的眼神中看到人们似乎认为此事与他有关。难怪他在上楼时就有人用怪怪的眼光看着他。想到此,他坐在那儿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就起身走到楼道吸起烟来。在他朝出走时,科里两三个年龄稍大的女同志盯着他并用手指着他的后背,其神态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但嘴上却不说出来。他吸着烟无意识地来到了别的办公室,人家一看见他进来立时停了议论稀奇地盯着他看,目光中流露出的含义令人难以捉摸。他去了好几个办公室都是类似的情况,不觉暗自好笑,在回自己的办公室时在楼道碰上一两个副厂长,他们竟热情地向他打起招呼来,使他觉得不可思议。
马宏楠在等待着,等着省厅的工作组找他谈话,但一直等到下午下班也没人找他。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骑上摩托车直奔程立业家,但程立业不在。他就打了个传呼,让程立业快点回来,有要事相商。
当马宏楠情不自禁地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口气将单位的情况告诉程立业后,他满以为程立业和他一样高兴说几句他爱听的话,可程立业的反应和表情令他大失所望。程立业双眼盯着门外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马宏楠点了支烟边吸边打量着他眼前这个多年的好友——他的脑袋极大,但却方方正正,总是留着寸发,密而黑亮的头发直直地竖着,给人以精干和威严之感;他的眼睛不大,且是单眼皮,但却炯炯有神,不论把目光投射到什么地方,都有一股穿透力,让人望而生畏;他的骨骼粗壮,因而显得高而不挑,胖而不肥,经常着一身西装,但不系领带,庄重而潇洒;双唇很有轮廓且线条分明,牙齿白而整齐,从不大的嘴里滚出的话语字重词刺,先声夺人;经常几个小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稳而不动的坐功马宏楠望尘莫及且深为佩服。他形容程立业长时间坐着不动是虎屁股还擦着粘合剂;形容自己板凳还坐不热就乱动一通是猴沟子还抹着润滑油。马宏楠把目光从程立业身上移开,站起来又坐下,刚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在他点第二支烟时,程立业转过身面向他说:“我的马科长,这状肯定是你们那个周厂长告的,可能还有其他人参与。如果是署名告状,人家上边很可能不找你谈话;如果是匿名告状,找不找你谈话就很难说了。现在是除了告状的人以外,你们单位的其他人都认为是你告的状,所以我建议你最近几天在单位什么也别说。你不是爱看书吗?这几天你上班时就好好看书算了。”
马宏楠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极不自然地笑了下说:“我倒不在乎这些,不吃空柿心不凉,咱没干那事,随便别人怎么猜、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议论去。我想的是上边真的能够查出什么问题来,把贾厂长给免了,干脆抓了判了才好!”
“我认为不可能。告来告去只能熟熟贾厂长的皮,说不定贾厂长借此机会和上边的关系越搞越好,朋友越交越多。”程立业显得胸有成竹,非常自信。
“照你说,就没世事了?”马宏楠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
“你别激动,此类事我见的多了,这几年咱们村告我的人还少?顶个屁用!”
“那是你没有问题。”
“你们贾厂长有什么问题?男女关系?现在的人对两性关系早已不像前多年那样敏感,相当一部分人对性抱着宽容和默许的态度。对一个单位的领导而言,生活作风问题根本不算啥。”程立业目视着马宏楠,意思是这些你应该懂。
“他贾送欢和财务科的女性科长以及供应科的刘科长狼狈为奸,做假账、吃回扣、以次充好,经济上的问题大着哩!”马宏楠说着就站了起来。
“谁会提供证据?在进购原材料上有没有卖方厂家或个人站出来作证?再说,上边对底下告状这类事见得多了,往往认为告状者是被领导得罪了的人,要么就是对领导有意见的人。何况省厅启用一个人当厂长,不可能凭着几个人的告状信很快又将这个人免了,上边多多少少还有保护的意思,更不用说工作组成员各有各的想法。你们贾厂长自有他的一套处理办法,尽极招待自不必说,走时每人再送上一份纪念品,皆大欢喜。工作组的成员回到省厅后能不捡好的说?”程立业喝了口茶接着说:“告状纯粹是屁都不顶!”
“如此而论,把那些贪官污吏就没法了?”
“有!除非当事人去检举,让检察院最好是让高规格或上一级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去查。如此查一个,倒一个。问题是当事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不同程度地都得到了好处,而且继续在得好处,既得利益者和仍在得利者可能去检举吗?”
程立业说得马宏楠哑口无言。
沉默了好一会,马宏楠才开口说:“你怎么越来越神了?在这些方面我差你太远了。”
程立业笑了笑说:“经得多了自然就老练了。怎么,你推荐给我让我看的那些书你自己没读?”
“你读的书少但却能活学活用,我读的书多但越读越死。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马宏楠坦诚地自我剖析道。
“其实你很聪明,只是让你们贾厂长把你气糊涂了。近几个月来,你一直在钻牛角尖,事情已过去这么久了你应该调整心态才对。往后,贾厂长会比现在更加另眼相看你,你也不要抱任何幻想了。我上次给你说洗煤厂入股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你的好多同学不是在县上的各部门都混的不错吗?我建议你最好是停薪留职,趁此机会抓一下经济建设,等将来新上任的厂长到了,拿上三两万元蹬开明说,机会还有的是。我的马科长,振作起来!走,今晚进城,我请客。”
马宏楠婉拒了好友的盛意,回到家中把单位的事说给妻子后,妻说:“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当不当科长我照样对你好,咱过咱的平安日子就挺好的。平时节省点,只要将来娃考上大学能够供得起就行。”马宏楠听了后低头不语,鼻孔阵阵发酸。
第二天上班后,马宏楠感到整个单位笼罩着一种神秘又严肃的气氛。各类心态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焦急的,有恼火的,有气愤的,有惶恐的,有紧张的,有激动的,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无奈的,有漠然的,有嘲弄的,有讥讽的……人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各种猜疑和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在按部就班中生活习惯了的人们一遇到异常就格外地亢奋和活跃;在文化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单位人们一旦有了新的话题就尽可能地发挥和想像。大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来话去的,既满足了各自的好奇心理,又丰富了自己的精神生活。单位的纪检委、监察室、政治处和秘书处的负责人或同时或轮流进出于贾送欢的办公室。这些在政治上和人事上油得不能再油的油子们深深地懂得只有保住贾送欢,才会保住他们自己的既得利益和位子;一旦贾送欢倒台,他们将会朝不保夕;只要贾送欢一日大权在握,他们就会幸福二十四小时。这些科长和主任们纷纷向贾送欢表示自己的忠心:有信誓旦旦的,有袒露心迹的;有的怒骂告状者,有的愤而要找工作组;有的句句都道贾送欢是好领导,有的列出贾送欢的条条政绩;最后,他们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似地俯首低声对贾送欢说:“可能是谁、谁、谁、某、某、某写的材料告的状。”贾送欢脸上总是挂着道具似地笑容,客气地给每个来者让座倒茶,特意拿出抽屈里的中档香烟招待大家。他为什么不拿出高档香烟来呢?贾送欢自有他的用意。搁给平常,来到他办公室的本单位中层领导,除了财务科的赵科长和供应科的刘科长以外,其他的总是诚惶诚恐地站在那儿给他递烟点火,贾送欢想理不想理的,一副皇上派头,桌子上扔着的高档香烟一次也没递让过给他手下的奴才们。但这次不同,他既要笼络人心,又要显示出自己的廉洁,就很有用心地用中档香烟来招待大家了。
整个单位的环境卫生几乎天天在搞,政治处的同志深入到各个车间诱导式地做倾向性的工作。标语、板报、专栏内容都换成了有关欢迎上级领导来我厂检查指导工作等字样;墙壁上挂着的各种规章制度和岗位责任制以及操作规程凡有短缺破损的一律换新补齐;墙壁上贴着的各种学习心得和工作计划之类的专栏,一律撕了重搞,具体要求是贴高一点,让人站在那儿够不着用手去翻,封面是统一的格式,并且要用白线绳固定住,至于里边有没有内容,先不要去管,等应付完检查再说。白天,一溜烟的高档小车穿梭于厂部办公楼与各车间和各分厂,由贾送欢和其他厂领导陪同工作组到处检查指导;晚上,工作组被安排在城里最高档规格的三星级酒店里,桌上摆满了各种反季水果和高档酒水;饭时,顿顿都由贾送欢陪餐,坐在三星级酒店最豪华的餐厅包房里,贾送欢笑容可掬毕恭毕敬地向工作组的每个成员敬酒。如此这般,三天过后,工作组负责人提出要查看群众反映强烈的财务供应账时,贾送欢忙不迭地说:“不急,不急。账本在那儿搁着,随时都可查看。你们平日里在喧哗的省城忙于工作,难得到这清净的小地方来,明天到处转转,这儿还有几处风景和古迹颇值一游,完了再查账不迟。”当晚,由贾送欢一手安排,将工作组成员分开来背对背地享受三星级酒店的一条龙服务。他还想从黄河对岸的山西省城调几个小姐过来专门伺候省厅工作组成员,随即又改变了个想法,心里默默道:“不管那儿的小姐都一个尿样,罢、罢、罢!等省厅工作组的成员回省城后,自己专程去趟省城,那时好好犒劳他们也不迟。”
贾送欢支走了单位其他的陪同人员和跑腿的,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客房里独思静想。在他看来,这次告状的主谋肯定是周民科,其骨干和死党还有谁呢?他在省厅的眼线将告状材料复印好后,他立即派心腹将材料取回。由于材料是打印的,所以无法从笔迹字体上判断是谁写的。从内容上来看,除了指控他和供应科及财务科共同犯罪没有真凭实据以外,其他的说得有眉有眼,特别是告发他在生活作风方面的语句和用词恶毒而不堪入目。“马宏楠会不会参与呢?”贾送欢心里这样想着,摇了摇头,点了支烟又摇了摇头,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想:“不会吧?难说。尽管马宏楠心地善良,但毕竟因没有得到重用而对自己有意见甚至怀恨在心。但从材料的写作风格上看不像是出自马宏楠之手。”贾送欢不断地摇头,思绪繁乱。说心里话,贾送欢很欣赏马宏楠的才华,但自从他当上了单位的一把手,他总感觉到马宏楠在有意疏远自己,不像以前那样亲近,逢年过节也不到自己家里来坐;可恨的是马宏楠竟和自己的死对头周民科一派关系暖昧,加之许多人在自己面前说起马宏楠的种种不是,贾送欢免去马宏楠的基建科长一职,本意是给马宏楠一点颜色看,让马宏楠改改自己恃才傲物的脾性,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跟他走,公开地和周民科作对,使周民科在单位无势力无基础,永无出头之日,更不要说能卷土重来了,确保他贾送欢的权力和地位永不动摇,在整个单位一片安定的局势下直到自己升迁为止。可谁料想到马宏楠不但不找贾送欢作自我检讨和忏悔,反而在职工中间怨言不断,怪言怪语地讽刺贾送欢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影射贾送欢过河拆桥不记前情;不但不远离周民科以求自保,反而以一副无所谓的神态目空一切似乎看破红尘。马宏楠的言行着实让贾送欢恼火,以致于发展到现在这种难堪的境地。
夜,已经很深了。贾送欢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掠了掠头发,上身靠着窗台双手托腮朝下看去,城市美丽的夜景给了他些许的快感,但并没有使他烦乱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他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坐下来分别拨通了财务科赵科长和供应科刘科长的电话,让他们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酒店。
在家里焦急不安害怕东窗事发难以入睡的两位科长接到电话后,各自叫了辆出租车一前一后来到贾送欢面前。平常,他们两个与贾送欢相处时最无拘无束,但今天却如霜打的叶子般一点精神都没有,刘科长坐在离贾送欢远点的沙发上一个劲地抽烟,赵科长紧挨着贾送欢坐在那儿不断地喝水,谁也不说一句话。
“这次招待工作组的费用,能进账的进账,不能进账的由我支付。”好一会儿贾送欢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还能轮上你掏,让我掏钱好了。只要能把人家招呼好,就算把爷给献到了。”刘科长实话实说。
赵科长一言不发,只是挺着一对大乳房睁着一双凤眼看着贾送欢。虽说满面愁容,但却仍然风姿艳荡,难怪贾送欢顶着全厂职工的议论明白装糊涂,和她来往不断。
“你们俩个那儿都处理好了吧?”贾送欢先看了眼赵科长,然后将目光移向刘科长。
“好了。”“没问题。”这一次,赵科长也开了口,但两位科长的回答让贾送欢听了后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俩底气不足。
“胆放正,回去后把账目和票据再仔细地过一遍,该毁的就毁,当改的就改,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贾送欢一字一顿地向二人叮嘱道。
两位科长点头,以示明白。
“这次工作组走了后,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能显富,家具摆设衣着饭食越简单越好,更不要张狂,不准在城里买房子,到适当的时候我们就收手。好了,你们回去吧!”贾送欢说完后将目光留在赵科长的眼上。赵科长心领神会,坐着没动。刘科长知趣地一个人离开了。
贾送欢起身将“请勿打扰”字样的牌子挂到门外,然后将门反锁,转过身来还没走到沙发旁边,赵科长飞身扑在他的怀里,紧贴着贾送欢的身子将自己的舌头送到了贾送欢的口里,二人在狂吻之中将衣服脱掉,忽刺忽刺喘声迭起一阵猛浪之后,相互搂抱着躺在地毯上慢慢地舔舌头。这对胜似原配的野夫妻感到畅意之后手拉手到卫生间又洗起了鸳鸯澡。他们边洗边耍,贾送欢抓住赵科长的乳房,又是捏又是揉,舔了又舔,还要用脸去摩挲;玩够乳房之后又搬过赵科长雪白的软屁股又拍又打连亲带啃,弄得赵科长眯着眼睛淫声不断,撩拨得贾送欢再度火起,爬在赵科长的屁股上双手捏着她的乳头从后边猛地插入,赵科长“嗯”了一声厥起屁股一晃一晃地奉迎着贾送欢的抽送,手柱浴缸还时不时地转过头来半睁半闭着眼“哼哼哼”地看着贾送欢,越发使贾送欢卖起力来;随着“啊”的一声,贾送欢咬着牙闭着眼先是按紧赵科长的胯部直起身来一阵颤栗,然后俯下身来将头侧过放在赵科长的背上,没气似地一动不动,这对奸夫淫妇极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弓。
两个人裸着身子无力地躺在床上,数日来精神上的压抑通过肉体的发泄而得以释散。赵科长点着一支烟后放在贾送欢的嘴里,贾送欢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放在赵科长的阴部,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在烟雾缭绕中他回忆起了往事:
在他大学毕业刚工作时,那时的赵科长还在附近的镇上站柜台,是这个镇上最亮丽的“风景线”,风流之名远扬。单位的年轻人下班后或节假日舍近求远,不在单位的商店买而是跑到七八里路以外的镇子上去买烟买牙膏,其用意是和那时的赵营业员即现在的赵科长搭讪勾情。他也不止一次地凑过热闹,但却有贼心没贼胆,一饱眼福而已。看到别的年轻人和赵营业员勾勾搭搭,他心里酸痒酸痒的,不是个滋味,但却干着急没办法。后来,附近知情的人送了她一个“赵大牝”的绰号,贾送欢为此非常难过。但天随人愿,“赵大牝”和她的丈夫一块儿调到了他所在的单位。他欣喜若狂,天才般地先和她的丈夫接触,一来二往成了朋友,顺理成章地经常出入于她家,得机会就自我卖弄,终于博得她的好感,渐渐上手。但他心中的赵美人并不钟情他一人,而是花开几度投笑众家。为了能使她从一而终,他用尽浑身解数,虽说她有所收敛,但却成绩不大。随着社会对知识的重视和对知识分子的重用,工农兵大学毕业的他,由一名技术员一夜之间成了一名科长,加之其他原因,诸如有的人觉得玩腻了“赵大牝”,有的人调到了外地,有的人改邪归正,有的人被老婆严管起来,有的人和他一样当了科长或车间主任,因注意影响而断绝了来往,等等。他们二人就过往甚密起来,在家里,在办公室,在野外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有他们二人合为一体的印记;只要他到外地出差,她就告假和他一同出发。结果弄得尽人皆知,在单位成了公开的秘密。为此,他那又肥又胖的老婆不知和他闹了多少回,但随着他在单位的不断升迁,老婆也就由忍到认了。但老婆偶尔也发牢骚,比如他和赵科长成双成对出行时,他的老婆操着一口陕北腔说:“唉,俺贾和那个不要脸的‘牝’出差去了。”陕北口音“差”和“台”接近,听了的人笑着说“噢,他们俩‘出台’去了。”一时在单位传为笑话。这些都是马宏楠直言上谏告诉他的。当时,他的脸上的确挂不住。再后来,他凭借着自己手中的权力将她转为干部,大权独揽之后又将她提为财务科科长,他们之间成了铁杆情人、知已、死党和贪污同伙……
赵科长微微的鼾声打断了贾送欢的回忆。他看了眼睡梦中的她,又拿她和自己的老婆作起比较来。他一想起自己的老婆就头疼,特别是老婆脱了衣服后一层叠一层的肚皮让他感到恶心,阴部的赘肉令他痛苦不堪,老婆在床上的笨拙和木讷更使他无趣寡味。而赵科长不但线条很好,凹凸分明,皮肤光滑,令人着迷发狂的是她的善解人意,风情万种,擅于房事。想着,想着,贾送欢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颠儿将头贴在赵科长的阴部又亲又舔,当他的舌尖轻触她的花心时,赵科长的两腿猛地蹬直,两股夹紧,一把抓住贾送欢的阳具含在口里吸吮起来。两个人直狂到天亮时才罢。
过了几日,单位召开职工大会,除了正在车间上班的操作工以外,其他的人全部参加,连在家休假的也被通知来了。在会上,先由党委书记代表厂党委致欢迎词,然后贾送欢代表全厂职工向省厅工作组致以诚挚的问候和热烈的欢迎,但除了贾送欢新提拔的科长主任和刘、赵之流以及少数诸如王德宏之辈的职工卖力地鼓起掌之外,其他大多数人抱以冷笑和无动于衷。马宏楠看得很清楚,贾送欢挂着一脸的尴尬喝了口水瞟了眼台下,强压着愤怒机械地照着讲话稿继续讲话,但脸色苍白,已明显地形神分离,不知所云。接下来,由工作组负责人作检查工作总结讲话,台下的鼓掌声较贾送欢讲话时要热烈得多。这热烈的掌声除了人们对上级领导的敬重和礼貌以外,人们还对工作组抱以期望和信心。因为大家心里清楚,这次上边派的是工作组而不是检查团,主要是针对贾送欢而来的。可是,很少有人料到工作组负责人的讲话越讲越不对劲,台下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随着台上的讲话在不断变化,由期望而茫然,由茫然而失落,由失落而失望。当工作组负责人讲道:“通过我们的座谈、走访、个别谈话、问卷调查和无记名打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此届领导班子在党委书记及贾送欢同志的领导和负责下,其工作是卓有成效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当然,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问题,但这都是一些不碍大局的枝节问题;人无完人,贾送欢同志也不例外,但整体上是个好领导。在此,我代表工作组特别强调一点,贾送欢同志在工作中特别是在人事改革中大胆启用了一批新人,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必然伤害了某些人的感情,这些人不能正确摆正个人和组织的关系,不从单位的整体利益和大局出发,有意见、有看法、闹情绪、发牢骚,这是正常现象,但却不应该错误地制造事端,造谣生非,无中生有,采取卑劣的手段拉帮结派,网罗材料,到处告黑状。这像什么话?这简直是不干的人给干的人提意见,是唯恐天下不乱……”台下一片嘘声,许多人在交头接耳,唯赵科长和刘科长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台上贾送欢望一望台下的人们,看一看正在讲话的工作组负责人,他的脸一阵紫一阵白,额上竟沁出了层层细汗。他取出香烟来一连打了三次打火机才将烟点着,吸了两口吐不出烟来才发现烟又灭了,他又继续去点,但打火机好像不听使唤似地半天才将烟点着。
“我提一个问题,好吗?”工作组负责人的讲话刚完,台下就站起一位年轻人向台上问道。
整个会场为之愕然肃静。人们一下子将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马宏楠举目望去原来是生产技术科的一位助理工程师,名叫冯哲,毕业于西安交大,二十七八岁。戴一副近视眼镜,白白净净,中等偏上的个儿,文质彬彬,看上去精明干炼,留一头长发,经常穿一身宽松的衣服,和人交谈起来话语不多,但对许多问题的看法观点新颖,并一语道破。在马宏楠的印象中,冯哲参加工作四、五年来,平常埋头业务,独来独往,很少和单位的人搅在一起;他在社会上的朋友很多,看上去大多是有头脑属事业型的;业余时间生活得很潇洒,跳舞、旅游、打猎、钓鱼是他的四大爱好。印象中给人以清高和超凡脱俗之感。他们两个以前来往不多,只是在马宏楠被免掉科长一职后,冯哲邀他在城里跳舞并喝酒一次,只是闲谈而已,两人在心灵和精神上没有深层次地沟通和交流。主要原因是马宏楠很少呆在单位,心灰意冷,把自己关闭起来。冯哲倒是有心和他交往,但一感觉到马宏楠独傲的心态,也只好作罢。
今天这事发生以后,他们两个竟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
人们面对冯哲的魄力和胆气,先是愕然和肃静,紧接着就喁喁交谈,整个台下象炸了锅似地一片混乱。
台上,贾送欢和工作组负责人头对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贾送欢就站起来对 着麦克风强作镇静地说:“同志们,省厅来的领导工作很忙,大家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下去可以到政治处去谈。今天的会到此结束。”
“慢!尊敬的各位领导,党中央国务院开完党代会和人代会,中央领导人还要答记者问。我们单位这一两年很难碰上开这样的会,各位领导就是再忙,等我当着大家的面把心里的几句话说完再走不迟。”冯哲站在那儿从容不迫地说。
贾送欢和工作组的负责人的头又碰在一起,嘀咕几句然后坐好。贾送欢朝着冯哲点了下头以示同意。
“我提三个问题。第一,我们这个单位是党领导下的国营企业,为什么近一两年在企业内部有股封建专制的味道?一个科长或车间主任一个晚上睡到天亮被不明不白地给免掉了,另一个不为人熟知的普通职工一夜之间突然当上了科长或主任。请问:这正常吗?第二,常言道:为官一任,富民一方;又云:为官一任,保一方平安。请问:近一两年大家富有了没有?单位可否平安?大家知道,前多年市场不好,当时的领导班子既解决了我们大家的吃饭问题,又想方设法搞福利、发奖金。可现在呢?不但市场很好,而且由于我们企业所属行业的特殊性,干部工资由国家财政支付,为什么我们现在却没有一分钱的福利和奖金呢?前多年我们单位的职工被抓了几个,又被判了几个?大家知道,一个没有。而现在呢?为什么抓了判了那么多?前几年,我们单位在当地群众和政府部门中的声誉如何?现在的声誉又如何?原来和当地的关系搞得多好!现在何以僵到如此地步?第三,……”
正当冯哲说得起劲的时候,政治处主任猫着腰脸上堆着笑来到冯哲旁边用手遮着嘴巴对冯哲低语,并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推着冯哲,意思是让冯哲离开。哑雀的的会场立时有人嘘声并打起呼哨来,有人喊道:“让他把话说完!”“太霸道了!”“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他某某人的小朝庭!”
“肃静、肃静……”工作组负责人站起来两手做翅膀拍打状大声喊道:“让这位年轻同志继续讲继续讲。”
“请我们的贾厂长回到他的座位后我再说。”冯哲向台上的工作组负责人大声说道。
这时,大多数人才注意到贾送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台上的座位。而马宏楠早已看到他起身后把政治处主任叫到墙角说了些什么,然后政治处主任才来到冯哲的身边低语起来。
贾送欢铁青着脸回到他的座位。
“在我提第三个问题前,我补充说明一下,我提的问题是就事论事,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提的。平时大家对厂领导的各种议论我也听到一些,对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我在此一概不提,我只是将单位一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借此机会提出来。我既没受任何人的指使,也不带任何个人恩怨。现在,我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继续往下说。第三,近一两年单位处罚职工的罚款就达五十余万元。请问,五十多万元罚款的去向如何?多种经营公司办得红红火火,利润哪儿去了?如何栽的账?请给大家一个明白。请贾厂长现在就作回答。”冯哲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手势,然后坐下。
“提的好!这的确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周民科一开口,无疑将会场内凡对单位领导特别是对贾送欢有不满情绪的人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凭什么让‘赵大牝’当财务科长?”
“供应科也一样,姓刘的靠什么当上了科长?”
“你们之间除了皮肉交易之外,还有什么勾搭?”
“听说整整一个专列的产品发丢了,鬼才信呢?”
“小轿车是给厂领导配的,‘赵大牝’凭什么出入都坐?领导每次出差和看病,为什么都要带上‘赵大牝’?”
“供应科长期进购质次价高的原料和原材料,原因何在?”
“难道单位的能行人都死了?为什么要用那些木木讷讷耳不聪目不明,说话结结巴巴,没有主见,一味盲从蠢脚笨手的人当科长主任?”
……
“嘭、嘭、嘭”,工作组负责人用手指关节敲着麦克风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们,请问大家还有没有组织观念?还有没有纪律观念?你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职工,觉悟都到哪儿去了?有问题,有看法可以提嘛。怎么能背离会议主题,这算什么呢?这是别有用心!”贾送欢声色俱厉地说道。
“你少在台上装腔作势了!你满口的原则政策,满腹的财色恶念。这两年把单位搞成这个样子,还有何脸面在那儿指手划脚。滚下去!”不知谁在下面喊道。
“刚才是谁在下面乱喊?能不能站出来讲?”在这关键时刻,一直被贾送欢排挤架空的单位党委书记离开座位走到台前背着手大声斥问。
整个会场立时静了下来。人们对这位头发已经花白,被贾送欢剥夺了权力的老人既崇敬又同情。党委书记接着大声说道:“听着,各分厂、各科室和各车间的负责人及党团员将会场本单位的职工负责带回。刚才会上提到的问题下去以后由党委统一部署和安排,逐步答复和解决。现在散会。科室的同志先走,接下来一个车间一个车间依次离开。”
党委书记不愧为党委书记。他处惊不变,遇事不慌,将一个乱嚷嚷无法控制的大会轻而易举地给收场了。可怜他平日也受够了贾送欢的气,但在关键时刻却解了贾送欢的围。相比之下,他的胸怀不知要比贾送欢宽广多少倍!此时,他考虑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整个单位,尽管他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贾送欢坐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不是个滋味,瞬间状态下整个人如虚脱一般头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就对自己担任行政一把手后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并产生了一种后怕心理。
一散会,马宏楠就风急火燎地回村去找程立业。一见面,马宏楠先用拳头在程立业的身上捶了两下。他那高兴劲儿和神态举止犹如足球运动员踢进了球一般在场上相互拍打。
程立业点了根烟莫名其妙地问题:“啥事?看把你高兴的?”
“好家伙!终于有人站出来和贾送欢叫劲。”马宏楠喝了口水,一气将今天单位开会时的情景说给了程立业。
“好!也算给你出了口恶气,但却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实惠和好运。我还是那句老话,在贾送欢手里,你不会有什么指望了。”程立业仰靠在沙发上,吸着烟,不慌不忙地说。
“贾送欢的日子不会长了。”
“难说。”
“何以见得?”
程立业没有立即回答马宏楠他自己的盾法,只是笑了笑说:“咱们镇告镇长的人有没有?县上把镇长换了没有?咱们村告我的人多少?我这个村长倒台了没有?你呀,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是不会活学活用。现在这个社会,复杂着哩!”
“民心不可违呀!?”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说的民心是符合你自己的想法和意愿。拥护贾送欢的,说贾送欢好的难道就不是民心?”
“这……”
“不信的话你走着瞧,贾送欢照做他的官,充其量不再升官就是了。”
马宏楠刚要开口说话,程立业抬手示意马宏楠先不要说。
“你不必和我抬扛。贾送欢不敢把你说的那个冯哲怎么样,但你和你们原来那个周民科副厂长从今以后在单位更难混了。我的意思是你趁早停薪留职,开个小煤矿。我全力以赴给你帮忙,用上三五年功夫,挣上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等贾送欢调走了再说不迟。我和你从穿开裆裤时好到现在,不是兄弟胜似亲兄弟,听我的,没错。”
“这我要和家里人商量。父母亲千辛万苦地供我上学,现在回过头来自己闯天下,我大的思想恐怕转不过弯。”
“你大的思想工作由我来做,关键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决心?”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