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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牛车出午门

作者: 甲贝发表日期: 2006-10-24 10:45 点击数: 2229

高拱是明隆庆皇帝的当朝首辅，隆庆皇帝死后，朱翊钧即位，年号万历。朱翊钧年10岁，内外大事遂由其母李太后统摄。李太后赏识太监冯保，隆庆皇帝死后不久即废除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孟冲，绕过内阁直接发旨拔擢冯保接替孟冲，以控制宫廷。孟冲是隆庆皇帝在位时高拱在宫廷中培植安插的司礼监掌印，李太后废孟冲，动摇了高拱对宫廷的掌控能力，于是高拱一面从户部拨银，以置办为由安稳讨好李太后，一面动员门下和言官加紧弹劾冯保，因冯保也是贪墨弄权的奴才，掌握了诸多证据之后，言官们遂依高拱意思，频上奏折，并以敲登闻鼓（明朝设在午门供大臣、言官、百姓们急事、冤事上奏的大鼓）请求上朝揭穿冯保。就在声势浩大，舆情对冯保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小皇上突然依太后决断，下旨废除了高拱这位三朝高官、一代宰相。

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以浓彩重墨叙述高拱牛车出午门的悲惨场面。在高拱事先就弹劾冯保做出周密的安排，胸有成竹只等皇上、太后当朝明断的时候，未料皇上并未早朝，文武百官等来的是太监王蓁站在丹墀向众人说：“万岁爷今儿个不早朝了，命奴才前来宣旨”。高拱问：“王公公，皇上为何不御朝？”王蓁一脸冰霜地说：“高先生休得多言，奴才这就宣旨。”按照早朝习惯，当然是高拱接旨，于是高拱弓身向前，说道：“臣高拱率文武百官接旨。” 王蓁说：“请张先生（张居正）接旨。”不等王蓁念出圣旨的具体内容，仅凭这句话，满朝文武已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顷刻之间，高拱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颠峰遽然跌落。早已布置好的锦衣卫快速将跪着的高拱押送回家，高拱居家的胡同也早已层层戒严，按照冯保的意思，高拱必须赶在第二天天亮前由锦衣卫缇骑兵押解离京，不得拖延逗留。

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原也不足为奇，像高拱这样惨遭罢黜的封建人臣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比比皆是。令人唏嘘的是，高拱的接替者张居正的下场更惨，张居正原是高拱手下的次辅，作为同事与政敌，他们有过明争暗斗，也有过中规中矩的合作共事。高拱是官场干臣，性格老辣而义气，擅于罗织官吏，广结内外，恋栈权柄，是个为官而官，希图封妻荫子，安享晚景的典型的封建官僚，用我们今天的话说，是混在官场的“大油条”；张居正则不同，他有鲜明的政治抱负，力图整饬吏治，打击贪墨，疏河固城，改革财税。他在位的十年，国库充实，边防稳固，官场风气大为改观，被美称为“万历新政”。然而，张居正于58岁病死在宰辅之位，他死后不久，“万历新政”无疾而终，而他本人生前所受爵位、荣誉也因皇上昏庸并受到小人谗言而被一一剥夺，家产在新一轮的权力争夺中被抄没，八旬老母等家人被绑起来赶到老屋，不与饭食，导致三人饿死，儿子嗣修、简修、懋修均被革职或发配充军，其中懋修不忍其辱三次自杀，以致残疾。老家荆州城中，人们躲避张居正家人“如同躲避瘟疫”。

万历六年，张居正借回乡葬父之机，绕道河南新郑，探望过闲居老家，已是风烛残年的高拱。那天，高拱早早站在村口，迎候张居正。此时的张居正，万历新政初见成效，其权力已是一呼百应，而高拱则早已蜕变成一介村夫，这番相见，于高拱何等酸楚（不久离开人世）。此时的高拱又何曾料到，他的同事张居正将会有更悲戚的下场。

最近，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正在播出阎崇年的《明亡清兴六十年》，其第一集名为《崇焕之死》，总括讲述明末名将袁崇焕的悲剧命运。明朝末年，满州兴起，其首领努儿哈赤先后统一满洲，接连攻克明朝所属的抚顺、开源、广宁、铁岭、沈阳、辽阳等军事重镇，万难之际，袁崇焕走马上任，从兵部佥事，一直到委以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打败后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力挽狂澜于即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朝中栋梁，在他率兵返京救驾的时候，反被崇祯皇帝以“通敌罪”磔刑处死。千刀万刮为大明江山奋不顾身、鞠躬尽瘁的袁崇焕，本已惨绝人寰，而京城百姓竟争相食其肉，阎崇年称，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旷世奇冤！

鲁迅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的‘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辉，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样看来，张居正应该是“舍身求法”的人，袁崇焕就是“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但是，不要忘了，这样的“脊梁”注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的命运无一能逃脱悲剧的结局，鲁迅的慷慨，是要人死还是要人去活，如果这样的死没有改变历史，像袁崇焕阻挡了后金铁骑，却没有偃息大明王朝的丧钟；像张居正虽改官场积弊却于他死后迎来了更加昏庸的朝政，历史上这一面面旗帜若被渲染成“光辉”，这光辉为什么历经千载照不出清明盛世，除不掉权场积弊，去不完尔虞我乍，改不了专制的本性？

我又想到了“高拱牛车出午门”，那场景虽也凄楚，那高拱虽不能青史留名，虽无光辉，却毕竟全身而退，在家人的陪伴下安度晚景。在没有完全铲除中国历史的悲剧“营盘”之前，高拱的庸碌是否也有一些人性的温暖呢？这虽无教人去死的所谓壮丽，却也是人之常情啊！我想，一切的伟大说词都应该尊重人，尊重这点人之常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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