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据说男人害相思病好比人体发高烧,从内到外灼手可热,非采取打针吃药的强制措施不能控制局势。龚福来爱上石小姐的情形大概如此。这其间他虽然去了趟英国,千山万水并未阻隔热烈的爱,回清川后的第二天他就来拜访石小姐。这正是息波黄山归来后的翌日上午,她正在登记文件,抬头看见门窗玻璃上映出个黄胖脸,吃了一惊。暗想谁鬼头鬼脑的,只觉得面熟,一时竟想不起。
龚福来进门嚷道:“石小姐,多日不见!”息波才明白谁来了,猛然记起在龚家的一幕,关于丝纳库、情人旅馆的谈话,便有些讪讪的。龚福来进门献出供石小姐美容护肤,以助她更加美丽的赠品,印有英文字母的精华素,自称花掉了一百多英镑。
息波自然不稀罕他的东西,对这瓶漂洋过海的高级品毫无兴趣,一直扔在抽屉里不管不问,那天被杨艳艳看到竟索讨了去。谁知杨艳艳用过之后满脸新起了红疹,到医院打针吃药足足一星期方才光复原貌。这事使杨艳艳对息波起疑,猜测她也许急于要在争夺黄中一的战役中取胜,因而出此狠招,心中难免对息波又多出一层怨恨。
龚福来进门,一屁股坐到靠椅上问:“石小姐,黄山一行玩得快活吧!”息波心头一惊,以为他发现了秘密,听完下面的话才知道不相干。“嘿嘿!石小姐,你不知道,这次你去黄山是我推荐的。不然你们单位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想去,你刚调来,啊!”话锋一转,“嘿嘿,石小姐,你该怎样谢我呀?”不等回答,“罚你陪我去看场电影总不会过分吧?喏,票子我都买好了,百花影院,<<大红灯笼高高挂>>。这可是部有意思的片子,是讲一帮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故事。嘿嘿!蛮有意思的,去不去看石小姐?这部片子我们男人不看倒也罢了,你们女人是一定要看的。”
龚福来说话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带荤,尤其当了年轻女子的面,这口瘾的刺激比动手动脚更有妙处。他见息波露出不解的神情,解释道:“石小姐难道不明白吗?你们女人看了这部片子可以学习争夺男人的本事呀,这可是很重要的。不过话说回来,像石小姐这样天生丽质的女人是用不着学本事的,天下无敌手,哪个男人见了会不着迷?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啊,想起你来,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啊,石小姐……”
息波听他说得离谱,忙道:“龚经理,请喝茶!”
龚福来说:“石小姐,不要那么客气嘛。不要叫我经理,叫经理生分得很,就叫我福来好了。”一边连茶杯带手握住。息波忙甩手,水跳出了茶杯。龚福来大惊小怪道:“啊唷!石小姐,没烫着吧?烫坏了你,我可要心痛呀!”息波正色道:“龚经理,请你说话注意点。”一边眼睛瞟门,怕人家听去误会。龚福来并不生气,说:“哟,石小姐好厉害呀!不过,我这个人就喜欢厉害的女人,你越生气我越看着喜欢-----好好好,不说这些,开个玩笑嘛。”后半句话是因为息波生气朝外走,龚福来拦住了才说的。
“好了好了,石小姐,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们正正经经坐着说话总行了吧?”不等主人同意,径自坐下,仿佛他老子是一局之长,这文广局就成了他的私家天下。他看见玻璃台板下有息波的毕业合照,笑道:“石小姐,我一眼就可以把你找出来,你信不信?嘿嘿嘿!哈哈!我找到了,右边数过来第三个,对不对? ”他的眼睛像根针,直插到息波脸上。息波被盯得不自在,窘迫地转身背对,以为如此可以免去骚扰。谁知龚福来眼光绕背三周后钦幕不已地赞叹:“石小姐,你的身段真好,匀称、丰满!当然人长得更美。嗳,简直就像西施在世、嫦娥下凡呀,美丽动人,倾国倾城,啧啧啧!”
“倾国倾城”被赞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息波这时只盼着有人进来,可是无人解围,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龚福来热情歌颂。龚经理积蓄了一个月的感情,却仿佛有几千年、几万年般深厚似地,大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势头,他热心表白道:“你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我简直忘不了你,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息波,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龚福来冲动得厉害。
息波窘得无地自容,直担心他会扑上来,神经处于戒备状态。她理想中的爱是圣洁的,如今凭白无故被这粗俗之物玷污,心里像吞进只苍蝇似地。
龚福来见息波面有怒色,抗议道------口气带嗔带怨,像遭遗弃的怨妇------“息波,你好残忍,对于我们这些陷入爱情不能自拔的人,为什么没有一点同情心呢?哦,哦,不行!”说进撒娇地拧动他肥大的腰肢。息波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会有如此风景,心里又是吃惊,又是恶心,又是鄙夷。龚福来游戏情场多年,早训练得眼明心快,他见息波反感剧增,轻巧地转移话题道:“哟!你这里有<<桃花扇>>呀,我一直想看这本书,可以借给我吗?”息波明知他未必有耐心读,可是乐得早送瘟神,忙递给他。
龚福来接过书说:“我还要开会,Bye—bye!喏,这是电影票,今晚八点,一定赏光喽。”昂首阔步走到门口,随手抛个飞吻,“我们不见不散。”
等龚福来出门,息波想见他的大头鬼去吧,谁跟他看电影。但是转念想到龚局长又有些踌躇,记起打狗看主人的俗语。问题倒不在于看不看一场电影,而是要打消龚福来的求爱计划。她不知道让男人打消猎艳念头是比女人怀孕打胎还要难受的。她先想到找龚福来郑重谈一次,摊牌说自己不爱他,再说些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最后送上祝愿他早日觅得知音的礼貌周全的话。可是转念想到他那张发馒头似的胖脸、贼溜溜的眼睛和胳肢窝下源源不断的异味,实在没有勇气承受,便决定写信转呈此意。信写好她找出丢在废纸篓里的龚福来的名片抄毕地址,冲假想中的龚公子耸耸肩道:“龚经理,请另求高明吧。但愿有哪位一辈子生鼻炎的小姐对你芳心所归,你俩早结良缘,百年好合。至于我嘛,享受不起这样的福分,多有得罪喽。”她在信封背面贴上邮票,用中指指肚“啪”地弹进邮筒,听到一声响后轻快地想,五毛钱邮票就解决了问题,这太划算了。今天是轮到她接平平回家的日子,想到又可以同宋正共度一个晚上,她心头高兴,嘴里轻松地哼唱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下班前她接到黄中一的电话,大意说那天晚上打牌他们大获全胜,可是这胜利之果石小姐没能品尝,甚为遗憾,缘故当然是因为她不辞而别。又说他准备今晚补请,地点仍在白天鹅,问息波晚上有没有空。息波当即表示另有安排,劝他改请他人,比方说杨艳艳就有空。黄中一醋意浓厚地盘问她是不是跟陈雄有约,息波暗笑他只知道一个陈雄。
黄中一道:“我请杨艳艳做什么,我只请你。”意思浅显易懂,息波不敢再谈,匆忙挂了电话。她想为避免往后再有类似麻烦,是否应该公布与宋正的关系。但一想到这公布的实际内容又犯愁。宋正并未离婚,公之于众难保招人起情夫情妇的猜疑,岂不是授人把柄,保不准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动摇到宋正的局座之基。她权衡利弊再三,决定不可造次。当晚她留在宋家吃的晚饭,一直到十点半才回宿舍。
息波并非神仙,当然不懂分身术。她在宋家逗留,开着公爵王恭候在百花影院的龚福来自然望穿秋水、不见伊人。大经理不善等人,一向都是别人等他。今晚受到如此冷遇,怒火中烧。正没得好气间,一对相拥相偎的男女不识相,莽撞上前讨退票。龚福来触景生妒,发恨扯碎电影票掷地上道:“让你们看!让你们看!”
一对情侣自取其辱,本想理论,女的见龚福来满脸横肉就有些怯场,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态度,硬拉了不服气的男友走开。
龚福来把车直开到文广局宿舍,上楼打门。门开处立着香气缭绕的杨艳艳。杨艳艳认识龚福来,一见之后惊呼道:“哟,龚经理!真是稀客,哪阵风把你吹来的,请进请进。”
龚福来并不一请就进,眼光扫视房内道:“石息波呢?”杨艳艳不无醋意地说:“石息波吗?她忙得很,今天要应酬王先生,明天要应酬李先生,哪有功夫呆在宿舍?人家从来不说去处,行动神秘得很,我们知趣决不乱问,省得坏了人家的好事。”龚福来警觉道:“哪个王先生李先生?”杨艳艳卖关子道:“这是人家的秘密,我可不敢随便乱讲。”
“我又不是外人,说说有什么关系?”龚福来这番话讲得颇有来头,有道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走到一起来了。”龚、杨既然共具石息波这一目标,当然该算同志。不过,即使是同志也该以实际鼓励为主,阶级感情为辅。龚福来混世多年,深知物质基础是保障统一战线不动摇的道理,故而抛出鱼饵道:“你告诉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杨艳艳虽然到现在还搞不清买卖的用法,可倒真会做买卖。她怕龚经理只开空头支票,有心化虚为实,讨价钱道:“只怕我讲完,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什么也不记得了,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我见得多了------当然,龚经理不会是那样的人。”末句话是因为龚福来面露愠色,杨艳艳补充说的。
龚福来转嗔为喜道:“杨小姐果然是明白人。”杨艳艳说:“过奖过奖!我听说局办王主任今年要退了……”及时的省略,因为双方心有灵犀一点通。龚福来雄霸天下地说:“这个容易,我打个招呼就行。”
杨艳艳卖友求荣的交易告成,出门探一探,回身直奔同室床头,从枕套里抽出一本书道:“龚经理,你一看就明白。”正要递给盟军,又缩回手。“我们事先说好,东西看完要还给我。”
龚福来已经迫不急待,不顾礼貌夺过来。他没有找到军国机密。杨艳艳眼睛放光地提醒道:“在书里,在书里。”好像龚福来连翻书都不会,凑上前帮忙,可是她猛然闻到股不舒服的气味,奇怪道:“噫!哪来的怪味?”龚福来恨不得塞两团烂泥进她的鼻孔。他翻出罪证,不由发怔,气愤得只会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杨艳艳念念不忘同室的夺爱之恨,恨声道:“石息波太不知羞耻,勾引人家有妇之夫。”继而说明照片的出处,特别指明照片经过处理的地方以及这样处理的玄机,“黄山一行,我早看出他们不对劲。”
龚福来心里发恨道:“好你个宋正,老子看中的女人也敢碰,等着瞧吧。”但他毕竟承蒙父亲教诲多年,记得知人知面难知心的告诫,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因而不露声色道:“杨小姐,他们现在在哪里?”但是杨艳艳过于精明了,一眼洞悉了龚经理的内心,她惊奇地睁大两眼问:“怎么?你,你要去……”
“捉奸”两个字没及出口,龚福来正色道:“杨小姐,我可什么也没说啊?”杨艳艳突然改变国籍,用日本式回答:“明白,明白。”她看龚福来重新审视照片,讨好地凑前,排除情敌的念头战胜腋臭。“我猜他们八成在宋家幽会。”龚福来说:“好的,杨小姐。这照片我借去用用,回头石小姐问起,你就说不知道,明白吗?”龚福来同日本鬼子杨艳艳打交道,自己也变成日本人。日本人算计中国人不稀罕,早有芦沟桥战争前后的历史证明;中国人算计中国人也不稀罕,也有《丑陋的中国人》一书昭示。可是为了情敌而结盟,这不失为有人类历史以来的首创。
杨艳艳作不值钱的宣誓,说她一定守口如瓶,像哑巴一样不说话,要龚经理放心。末了还替自己贴金,夸自己最值得信赖。龚福来走后,杨艳艳激动不已地抓过香水,往桌、椅、墙壁上乱喷一气,嘴里恨恨喊着石息波、宋正的名字,说:“你们完蛋了!”欢呼过后又有些后怕,暗想姓石的这妖精看不出倒果真有手段,连龚经理也勾引上了,怪不得能调到局里。幸亏她已犯下大忌,得罪了龚经理,否则后患无穷。又想刚才幸亏没有透露黄中一,不然难保一网打尽,自己岂不要痛失所爱。明天把机密泄露给黄记者,要他知恩图报。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情敌既除,黄中一的版权从此划归自己,又报了宋正之仇,封官加爵的美梦还不日可圆。正可谓一举三得,不——是一箭三雕。想到自己的高明,杨艳艳一夜笑醒了好几次。
龚福来并没真去捉奸。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觉得不便草率行事。他一路驱车回家,早盘算好一个计划。这夜龚家无客来访,龚氏夫妻正坐着看VCD。龚福来进门后朝沙发上一躺,嚷着让王妈倒酒。龚局长注意地看儿子一眼,龚太太关心地说:“福来,这么晚了喝什么酒?”龚福来文白夹杂道:“他奶奶的,气死我也。”龚氏夫妇异口同声道:“又怎么了?”王妈倒来酒,龚局长说:“王妈,这里没事了,你先去睡吧。”
王妈出门,龚福来把照片往桌上一扔说:“你们自己看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不自量力。”仿佛宋正与息波恋爱犯下不可饶恕的天条。老夫妻抢着看过照片,龚局长冷笑道:“色胆包天,他这可是自讨苦吃。”机关单位正副手的关系正好比西方国家的丈母娘和女婿,明争暗斗,历史悠久。正副之嫌加上夺媳之恨,龚局长对副手的敌意自然又增加一层。倒是龚太太,记着上次石小姐对自己的不恭,觉得很有攻击的必要,勃然道:“好个姓石的,不知好歹。忘记她的工作是靠我们龚家才找到的?这么忘恩负义就该给她点颜色看看。我倒要瞧瞧她跟姓宋的能混出什么名堂,不就是做人家的情妇吗?真贱!这样的东西根本不配进我们龚家的门——福来,我现在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去找她。有的是好姑娘,昨天冯局长的女儿——”
龚福来心里酸中带痛,暗想石小姐宁肯当小妾也不肯做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他咬了牙根道:“没那么便宜。这事完不了。”父亲兼局长冷冷道:“你想怎么样?”龚福来亦冷冷说:“爸,你把办公室的钥匙给我,其他就不用管了。”龚太太担心道:“要你爸爸的钥匙干什么?”父亲也正色说:“不许胡来!”龚局长历来抱“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处事哲学,即使对妻儿亦不例外,他虽然对宋正不满,可是并不想让儿子知道。但是知父莫若子,龚福来笑道:“爸,你放心,不会‘涉嫌’你的。现在不正搞‘严打’吗,你们局难道不想出点成绩?”知子也莫若父,老奸巨滑的龚局长当然猜出了儿子的意图,但他担心儿子斗不过姓宋的,反牵连自己,垮下脸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再说一遍,不许胡来。”说罢拂袖而去。龚太太看儿子脸色阴沉,知趣地咽下“切忌轻举妄动”之类的劝告,改口问:“福来,还要酒吗?”
隔天龚局长主持局工作会议,传达省里关于配合“严打”进一步清理文化市场的通知,布置全市文化市场检查工作。会议决定明天晚上九点统一行动,对全市256家舞厅、166个录象厅和203家录象带出租点突击检查,同时决定在电视上公布监督电话,号召全市人民共同参予行动。会上司徒问分管宣传的宋正说:“宋局长,要不要通知电台这些新闻单位?”宋正做事历来不爱张扬,正要说“等检查情况出来再说”,龚局长一言九鼎道:“要,当然要,好好宣传一下嘛。”司徒欣然领旨而去,半小时后回复说:“龚局长,日报、晚报几家报社都联系好了,省报也答应派记者来,你还有什么指示?”龚局长想也不想说:“我们自己的电台也要去。”司徒说:“早通知他们了。”
突袭的晚上月色特别好,这样的月夜颇具花好月圆的梦境,使人心理无故降低了防御,是太平的夜晚。当然这样的夜晚更是给突袭凑趣的。不到两小时,突袭行动圆满结束,各路人马汇报的战绩表明龚局长领导下的文化市场一派健康、有序。黄中一热情洋溢地完成了题为“龚建明等市文广局领导亲临指挥全市文化市场大检查”结果“令人满意”的头条新闻,兴冲冲地请龚局长圈阅。龚局长瞟了眼标题就把稿件还给他说:“我眼睛不好,你给宋局长吧。”实际上大局长眼睛并未出毛病,毛病出在他怕签发表扬自己的文字,让人闲话,所以要避嫌。宋正认真校阅,划掉几处过誉之词,这些都是龚局长满意的话。
黄中一接过稿件往台里跑,美滋滋地想抢在同行前头发稿。他刚跑出两步,突然看见市场办主任老干神色慌张地奔过来,用并不低的低声报告道:“龚局长,有情况。”这话无异于投到广岛的原子弹,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怀疑猜测、担忧紧张者各有人在。龚局长一愣后斥道:“什么情况?”老干苦着脸说:“是我们局,”——不敢看龚局长阴沉的脸——“是我们局开的录象出租店。”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对爆出的这个大冷门普遍持怀疑态度,这恐怕是自有行政事业领导干部以来思想最统一的一次。龚局长急得大失体统,指着老干的鼻子骂:“你,你胡说八道!”宋正忙说:“别急,老龚——老干,你慢慢讲。”老干感激地看一眼宋正说:“龚局长,刚才我们接到群众举报——”龚局长打断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可你的手机一直占线,”——龚局长暴躁地来回踱步——“糟糕的是,省电视台那帮记者听说有情况,都扛着摄象机跑去了。”龚局长铁青着脸问:“什么?都给录上了?”老干不敢答话。龚局长转身怒视着司徒:“你干的好事!”司徒情知罪责难逃,忙作检讨道:“是我没把事情办好,害得局——局里蒙受损失。我马上去找他们,我一定会处理好,请局长放心。”龚局长挥手道:“去,快去!不许他们拍,就是拍了也一定要把录像带带拿回来。如果出了问题,唯你是问。”宋正叮嘱道:“司徒,要策略些,不要硬来。”司徒一叠声答应着开步就跑,却被龚局长喝住:“糊涂东西!难道你的两条腿跑得过汽车轮子?——小王,开我的车。”小王应声而至。
他们走后宋正问干主任:“举报人留下姓名、电话没有?”老干苦笑道:“宋局长你想想,谁会那么傻?”宋正说:“不是举报有奖吗?”老干仍摇头。龚局长武断地道:“不言而喻,举报者另有所图。老干,搞录音了没有?”老干忙说:“录了,全录了。”龚局长指示:“等会我要去听。”老干忙点头。宋正建议说:“我们是不是去录像店看看?”龚局长挥手说:“走!”一队人马直奔案发现场。
到了案发地点,众人以为会遇上一个乱糟糟的局面,奇怪的是眼前井然有序,不见各家新闻单位的记者,也没有群众围观。龚局长暗暗松口气,冲闻讯赶来的录象店负责人老冯和司徒问:“究竟怎么回事?”老冯似乎是无意地瞟了宋正一眼说:“龚局长,我们里面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老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彼此心里猜疑。宋正受了老冯一眼,心里竟有些不安,但他转念想到自己没做错事,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又定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其实只有半小时,不过非常时期的半小时是拉长变形的,不比正常时间——龚局长从门里走出来,脸上已没有刚才的慌乱,隐隐约约还透出一股喜悦。众人都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变化。龚局长挥手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明天上午八点钟到局里开会。”众人肚皮里打鼓,纷纷上车。一路上宋正等着龚局长透底,可是正局长只顾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全局中层以上干部被召集到会议室开紧急会议。等大家小心翼翼坐下后,龚局长严肃地致开场白道:“昨天,我们局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如果这件事被新闻媒介曝光,在‘严打’的风口上后果不堪设想。幸亏有老冯同志和司徒同志,”老冯和司徒同时谦恭地抬抬屁股,“他们在危急关头,挽救了我们局,”——类同于历史课本上挽救了红军、挽救了党——“这样的好同志,我们有必要把他们提到重要的岗位上来。”好同志冯三秒和司徒俱喜出望外,全力用手抓牢扶手,谨防自己弹跳起来,“下面由冯主任向大家说明情况。”
冯主任站起身,清清嗓子道:“昨天我们局出了件大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幸亏这事及时处理了,否则我们局无法向市里、向省里交代。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暂且把它称为11?6恶性案。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局里的那个隐患还没有清除,今天我们就要清除这个隐患。”——一语既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恨不得新学了孙大圣的隐身术,逃离这劫场。宋正心中无底,亦不免忐忑——“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有进一步查实,还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但基本上已经弄清楚了——老马,你把那段录音放给大家听。”
电话录音共分两段,前段是个清晰的妇人口音,正是那只举报电话。妇人慷慨陈词,说前天她在文广局录像店借阅的奥斯汀的名著《傲慢与偏见》是盘不堪入目的黄色片,要求文广局立即查处,向三百万市民交代,不能因为这家店是他们开的就包庇纵容。
举报电话录音放完,司徒站起身说下面是他们闻讯赶到录像店搜查,审讯该店职工的录音。便有个男人交代了许多。宋正听了心中一动,觉得这个声音熟悉,一时却想不起。男人先说包括他在内的全体员工和冯主任绝对受了蒙骗,他们没料到《简爱》、《复活》这些名著全是黄片,随后痛心疾首地检讨他们不对片子进行检查就上柜出租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甘愿接受局领导处罚。接着又坦白之所以没按章检查的原因,是因为推荐——不,倒卖这批盘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说到此处吊胃口似地不肯再讲,众人都被他这句话踩得停止心跳,磁带“滋滋”空转着,空气异常紧张、沉闷。好容易此公在调查干部软硬兼施,心理战术加之坦白从宽的保险后交代出幕后的隐藏者,仿佛黑暗的舞台上聚光灯突然打亮,罩住在座的一个人,正是宋正。
宋正做梦似地笑道:“怎么回事?”猛然梦醒,感到刺伤的疼痛,愤然道:“无耻!诬陷!是谁,敢不敢站出来对质?”
老冯冷冷道:“会和你对质的,宋局长!”——目光转向大家,有人抹头上的冷汗——“我们当然希望宋局长像他说的那样清白。不过,据当事人交代,你收有高价出售录像带的发票,一共两千整,平均每盒卖了四百元,”——众人皆“唔唔!”表示惊奇——“这张发票现在就放在你的办公室抽屉里。宋局长,敢不敢当众打开看看?”
龚局长听到“抽屉里的发票”不由心中一惊,暗怪老冯忙中出错,昨天没向他汇报这个情况。同时心中电光划过似地,不由出了身冷汗。他大脑高速运转,很快拿定主意,回过神时正看到宋正冲动地带头走出会议室,众人交头接耳地跟在身后。
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宋正办公桌。宋正颤抖的手指插不进钥匙,他暗骂自己不争气,好容易拧开锁,抽屉拉过头,翻倒在地,东西全撒出来。众人“呼”地围拢来,争抢食物似地。冯主任高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他担心忙乱中丢失了罪证。宋正眼睛亦瞪着那堆“罪证”呼吸急促。突然老冯惊喜地叫到:“在这里,在这里!”手上扬起一张发票,宋正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老冯跳起身,喊电影上的台词道:“不许动!”他得意地抓过发票看一遍,没留意龚局长神情有异,高声念道:“清川市文化事业单位统一发票——公章盖的是市文广局录像出租店——开据日期1996年11月2日——金额两千元整,收据人……”暂停,众人全盯住他的嘴,这张褐色的、泛着白沫的嘴此刻因为激动难看地抽搐着,他清清嗓子,加重声音念道:“收据人:宋正。”众人又“唔!”地一声响。老冯、宋正同时激动地说话,老冯说:“宋正,事实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宋正喊:“骗局!我要向市委市府反映。”
龚局长闻言色变,当机立断道:“小宋,别激动。事情还没有定论嘛。”老冯抗议地喊龚局长,龚局长冲他一摆手说:“这件事不能随便下结论。宋局长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不会做这种事。”这话无疑给溺水之人抛了根救命绳索,宋正想不到拉自己一把的竟是龚局长,禁不住嗓子发哽道:“龚——”冯主任又喊:“局长!”龚局长不理他,转身面对众人严肃地说:“这件事要认真核查,在此之前我先宣布纪律:为了全局的名誉,也为了宋正同志的名誉,在事情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都要严守秘密,不许外传,”——说时用力打空气——“否则,一经查出,要严肃处理。至于宋正同志,照常组织局里的工作,不必顾虑。好,散会!小宋,我们走。”
十分钟后,大家注意到正、副局长坐着同部车出了局大院。黑色轿车一直开到龚家楼前停下,龚局长对副手说:“到了,下车吧!”宋正头一次来龚家,不明白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主人带头上楼道:“寒舍,请得到你这位大客人吧!”宋正苦笑道:“什么大客人。老龚,你把我带到家,不怕人家说我跟你串通气贩黄?”龚局长慷慨道:“怕什么?不就是一顶破乌纱帽嘛。”宋正不说话,心里多少有些感动。龚太太见政敌临门,假意地欢迎,吩咐王妈泡茶后才礼貌周全地告退,留下俩个男人客厅说话。
龚局长关掉手机说:“小宋,你把那个劳什子也‘毙’了,我们安安静静说话。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个这样的机会,消除我们之间的——啊!可是——唉!工作太忙,今天总算有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龚局长极口夸赞副手的人品、才华、说文广局之所以取得今天的成绩都是他鼎力相助的结果,说他早有引退二线的打算,正准备向市里推荐让宋正这样德才兼备的青年早挑大梁,问副手有没有信心独当一面。
宋正闷头抽烟道:“老龚,你现在说这话恐怕不是时候吧?你忘了我现在是被调查对象?”龚局长叹气道:“唉!也真是,这事怎么刚好赶在节骨眼上。”望一眼副手,不无知心地。“小宋啊不是我说,这男人呀如果跟黄字沾上边,可是湿手抓面粉,甩也甩不掉呀。”宋正说:“黄不黄让上级来裁决,我不相信白脸还给描黑了,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对!你这个态度就好。我相信你不会做傻事,为那几个臭钱值得吗!我还是那句话,相信你,我是代表组织的。”龚局长很担心宋正把事捅上去,他应付过上面一番话后,转入正题道:“不过这件事毕竟不光彩,最好不要闹得市委知道,我们自己可以解决嘛,难道你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你不相信我这个老头?”——宋正只好说相信,龚局长听了满意——“你不要背思想包袱,明天你就要去承德开会了,”——宋正说是不是考虑别的同志去——“你不去怎么行?要去!趁机休息休息,什么也不要想。”宋正心想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走,就推说孩子没人管。龚局长稍一思索,道:“那就孩子一起去,我让老王去补张票。放心!有事我给你打电话,等你回来,保管什么都过去了,啊?!”宋正皱眉道:“没那么简单吧。”
“放心,放心!嗯,论年龄你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在我心中,啊——”龚局长再会演戏,也觉得“我把你当成儿子看待”难以出口,因而换成这语意不明的感叹词,让宋正自己意会。政敌间历来无共同语,龚局长觉得与副手没有多少知心话可说,非得借助一项活动周旋不可,便提议下象棋。宋正没心思楚汉对界,要走,龚局长说:“坐下坐下,我还有话,边玩边聊,啊!”
这中间龚太太不时出来照应,代替王妈续水添茶。等到走过几盘棋,已到下班时间,宋正说:“幼儿园要放学了,我得去接儿子。”龚局长道:“让你阿姨帮你接,今天就在我这里吃晚饭——桂花,你坐小王的车去幼儿园——王妈,今天多烧两个菜。”
太太和王妈应声而去。王妈走进厨房,心想姓龚的可真会做戏,如果不是听到他们背后议论,还真以为跟宋局长要好得很。可惜王妈走得太早,不然还能看到主人更精彩的表演。那时候的龚局长胜了一盘棋,他吃掉对手的老帅后说:“我还有句话,不知你肯不肯听?”
宋正请龚局长有话直说。龚局长道:“那我就直说了。你跟小石——呃,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关系究竟怎么样。外面可有传言呃。”宋正猛然一惊,替息波紧张道:“外面都说什么?”龚局长撒谎道:“唉!说得可难听了,说她……我真开不了口,不说也罢。不过,我是不相信这些闲话的,有的人就会用这种手段害人,达到个人目的。”观察对手的反应,叹气。“唾沫星子淹得死人啊!小宋,我们不得不防。”宋正英雄主义道:“为难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使箭冲着我来好了。”
龚局长道:“小宋,不要激动嘛!”——语重心长地——“你是有家有室的人,能够不怕?即使你们人正不怕影子歪,问心无愧,可人家还是个大姑娘,名声搞臭了今后怎样嫁人?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石想嘛。”宋正当然不能说小石要嫁他的。龚局长攻心为上道:“为了她今后,为了她的工作,你得主动避避嫌,暂时不要来往,啊!”宋正眼中泄露的情感使龚局长满腹敌视。“哦!本来我正想和你商量调她去电视台,如果闹得满城风雨的,啧,那就不好办了。”——观察宋正的反应——“小石这个人我了解,好学上进,业务能力强。到了电视台一定能干出成绩。现在让她当秘书,屈才喽。她好几次给我讲,想去搞新闻。”龚局长并未真正如此打算,这样说不过想分开他们,求个儿子气顺,大家太平。
宋局长虽然没说话,心里已拿定主意,他不会放弃息波。当务之急是要处理妥如今陷入的这个不明不白的麻烦,他感到里面有名堂,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决定对谁都不声张。所以龚局长给他提息波的事,他一一应承。
王妈烧好饭,请主客入席,平平早已接来,看到桌上有鸡有鸭,高兴地喊:“哦,吃鸡喽!”宋正向主妇道谢,龚太太不诚实道:“不麻烦,方便的。”龚福来自然不肯陪客,担心修炼的功夫不到家,把桌子上的一盘莲子羹泼到宋正脸上。龚家的晚饭一直吃到九点半才结束。
客人走后,龚局长神色转暗,他把手中的烟朝地上一扔,冲老婆命令道:“把龚福来给我叫来——王妈,你先出去。”每当丈夫这样称呼儿子,龚太太就知道儿子闯了祸,忙替儿子掩盖道:“福来不在家,吃过饭就——”
“老公”不是好胡弄的,瞪眼发怒道:“我看见他的车在楼下,你到现在还想包庇他,你要包庇他到什么时候才算完,难道说要等他给我们挖好坟墓吗?”龚太太不安道:“这话怎么说的!”丈夫大声嚷:“怎么说的?这混帐东西在外头闹出大事了,”——龚太太惊恐地睁大眼——“幸亏有我。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快去把他叫来。”
龚太太忙不迭走了。不一会,龚福来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靠,故作镇静道:“爸,什么事?”父亲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什么事?我……我打死你!”龚家四代为农,到龚局长这一辈才脱农为官,他教训儿辈的方式难免沿袭父辈传统,并未随着地位的升高而进化。他脱掉一只鞋高举着扑向儿子,嘴里骂道:“我早警告过你,不许胡来,你听了没有?你以为那姓宋的是好惹的,如果不是我,他早告到市委去了。”龚福来假装无干系道:“他告他的状,跟我什么关系?”父亲道:“你还想抵赖?”
“啪”!中间的龚太太挨了一记,这是替宋局长代受的,龚太太自然要把这帐记在宋正身上。
“你自以为高明!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是你做的手脚,”——压低嗓音——“你把发票放进宋正的抽屉,还买通谁搞了假证,快告诉我,小畜生,那人是谁,靠得住靠不住?”儿子赌气不吭声,难得地对朋友忠诚。龚局长气得发抖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争风吃醋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任性胡来,你想害死我啊?他妈的,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龚太太拼死护着儿子,一边道:“福来,快给爸爸认错。”龚太太虽然身躯庞大,历来在儿子的眼里没有分量。儿子倔强不服,父亲气得直摇头道:“家门不幸,出此逆子。”王妈躲在门后听得有趣。
虽然龚局长三令五申11?6事件不许外传,但是那些同同僚回到家里对老婆津津乐道者不乏其人。说过之后倒没忘记交代纪律,仿佛如此一来便不失为优秀共产党员的资格。他们的老婆照例在告诉了别人后重申这句废话。到家且如此,他们更忘不了在单位传播,谁也不肯噤口,比赛消息灵通似地。
当天中午息波就知道出了事,她不相信,急着找宋正。可是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院里院外也不见他的汽车。她肚皮里像点着一团火,心急火燎地往宋家奔。奔到宋家,按破门铃也没人开门,只好怏怏回来。刚在办公室前坐定,有人打电话通知她马上到丽人茶屋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告。息波不安地问:“什么事?你是谁?”那人道:“你来后就知道。至于什么事,你不是很关心宋正吗?就是他的事。”说罢,挂断电话。息波正疑窦丛生,门房老卫送来一封信,拆开一看,大吃一惊,信中正是不翼而飞的那张合照,背面写着一行字,上书:“宋正与情妇合影。”息波好半天冷静下来,暗想难道宋正出事跟这像片有关,怪不得它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这信是谁送的,会不会是打匿名电话的那个人。
息波急急忙忙跑到门房问:“卫大爷,刚才谁送来这封信?”老卫作回忆状:“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哦!她是你的亲戚吧?”息波并不记得亲戚中有七岁的小姑娘,觉得事情蹊跷,必须马上跟宋正通气。可是拨来拨去手机一直关机,打传呼半天也不会。她正胡思乱想,电话突然又响,她一把抓过话筒,对方问:“是石息波吗?”息波紧张道:“请问你是谁?”对方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想好心给你提个醒,不要害了宋局长。你知道吗,现在有人正利用你做他的文章。可千万要当心,不要给人钻空子,你最好马上离开他。”息波听得心惊,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真有人捣鬼,难怪总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着监视,是谁在监视,为什么。今天已经出了“黄带”事件,明天还会发生什么,息波坐立不安。晚上她又偷偷跑到宋家,还是没有人。奇怪,宋正去了哪里,平平又去了哪里。下午她到幼儿园,老师说平平已被人接走,问是谁,说是位老年妇女。宋家在这里没有亲戚,这个妇女是谁。她等不到宋正和平平,只好悻悻回了宿舍。
龚局长办事的风格是快刀斩乱麻,第二天上午他把两张机票递给宋正道:“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快回去准备一下。”宋正不悦道:“能不能换别人?”龚局长早提防这一问,假传圣旨道:“昨晚我同曹副市长通了电话,汇报了你的情况,他指示说让你安心疗养。这里的一切我会妥善处理的,放心走吧!”——末了,没忘记交代一句——“这是曹市长的意思。”
宋正将信将疑,可是不得不从命。临行前他想应该和息波道别,可是她没来上班,说是请了半天事假,不知有什么事。眼看飞机就要起飞了,宋正匆匆写张便条塞进息波的抽屉。谁知这不辞而别竟成千古憾事。事后龚福来在跟父母谈起宋正飞机失事时说:“早知如此,派他去承德不就了了,省下我们多少事。”龚局长瞪眼喝道:“你这个混帐东西,胡说些什么?”龚太太也知道问题严重,对儿子说:“福来,这话你在外头可不许乱说,让人家听去,还以为是你爸爸故意害死宋正,这可不得了。”
宋正父子起飞当天,息波因为姑姑突然胃出血,她做侄女的尽半女之职陪护在医院,到下午才抽出空来到单位。听说宋正出了差,颇感意外。幸亏及时读到宋正的纸条,心里方有些着落。可是宋正信中没有讲明归期,也没有联系地址。她忍不住向杨艳艳打听宋局长的行期,杨艳艳半笑半不笑地说:“哟!石小姐对宋局长蛮关心嘛。”又说:“你会不知道吗?你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这些话弄得她心慌,觉得不便再问别人。好容易挨到下班,她跑到幼儿园,庆幸老师态度还如常,告诉平平请了假,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定。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坐满人,息波刚端着饭碗坐下,抬眼看见王主任神色异样地跑进来,心头突然狂跳,有种不详的预感。王主任对龚局长报告:“局长,刚才公安局来电话,通知说宋——宋局长飞机失事,遇——遇了难,还有他的儿子。”一语既出,四座皆惊。息波失手打掉碗,呆呆地冲同桌谁问:“他说什么?他说什么?”那人还没回答,龚局长突然痛嚎一声道:“小宋,你不该走啊!”伪装的假悲伤要比息波的真悲痛自然得多。息波被这句话敲醒知觉,泪像雨线挂下来。王主任亦哽咽难言,好半天才说明公安局要单位派人去料理后事。
龚局长唯恐有失阶级友爱,道:“去,马上去!老王,你亲自处理这件事,一定要办好,不要怕花钱,啊!要让九泉之下的宋局长瞑目!”末句话带呜带咽,引得息波失声道:“宋——局——长!”其余人亦真悲痛或假悲伤地陪出些泪水和戚容。龚局长敌不住息波的真悲恸,忙差使道:“小石,嗯——你快去找小王,叫他开车送老王。”
当天息波到精神病院向神志不清的莉莉报告噩耗,可是莉莉只会来回踱步。息波不由心酸,含泪对奈何桥上的宋正父子说:你们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莉莉的。晚上她独自来到宋家楼前,望着漆黑的窗洞,一坐就是半夜,月斜中天才疲倦地回到宿舍。庆幸杨艳艳不在,她可以静静地悼念亡人。她把那张合影供在桌前,裹上黑纱,无声地祭奠着爱情。望着照片上的自己,息波觉得自己也随宋正死去了似的。她取出宋正生前喜欢的情诗,放进卡座。孙道临深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在静夜中激荡:
请在我头上留下一吻
我就不用戴虚荣的桂冠
请在我手上留下一吻
我就不用戴璀璨的指环
请在我眼睛上轻轻一吻
吻干我眼中寂寞的清泪
请在我胸上轻轻一吻
吻消我胸中不平的快乐
在这寒星颤抖的深夜
我苦盼着你那暖暖的一吻
能盖在我冰冷的嘴唇
使我不再唱这人世的愁闷
她反复听着这一段,泣不成声。伏案痛哭中撞翻磁带,从盒子中掉出半张纸。她好奇的捡起来,认出是宋正的笔迹,奇怪以前竟没有发现。当头写着一行字——赠息波——诗文道:
当你老了,
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有的假意,有的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慕你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亡……
宋正在“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五行诗下加着黑点,表明爱她的是什么。息波读到末二句,心痛得像要停止跳动。昨日的情意依然清晰,可是昨日的面容已无处追寻,想着永世不会再有相见的一天,她禁不住痛苦。她怕哭声惊动别人,就用被角牢牢塞住嘴。只可惜生者无尽的眼泪换不回死者的半点消息,苍天啊,为什么这样的无情!
第二天宋大妈从乡下赶来,哭得死去活来。局里应付着办完丧事,就想打发老人走。息波看不过,联合王主任几个人“公车上书”,要求公正对待。局里只好定个因公遇难,补助了些钱。可怜宋大妈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一个儿子残,一个儿子死,养老也成问题。息波替她担忧,建议局里每月给予生活补助。龚局长本已嫌弃她,这时更怪她多事,以此事没有先例为由拒绝了。息波无法,只好凑了些钱给宋妈带走,暗中决定往后每月都给老人寄生活费。
这事过后,局里对息波当时的表现有了种传说,说她的所作所为不像同事替同事,倒像妻子替丈夫——不,是情妇替情夫——争权益的,语气中不无暧昧。杨艳艳精神百倍,不厌其烦地散布谣言,巴不得石息波万劫不复。
408宿舍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追“花”族少有露面。唯有黄中一还常来,不过不再找息波,而是约杨艳艳看电影。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笑,杨艳艳举手投足间大有炫耀之势,与息波说话的口气不无得意和轻蔑。息波因为伤心新亡人,也为心中鄙夷,索性睡到姑姑家,由他们在宿舍胡闹。
这天黄昏,她又到宋家楼前凭吊,一辆奔驰车停到面前,车上跳下龚福来,丰采不减,气味依然。他洋派十足地弹了响指招呼道:“嗨!石小姐,这么巧。”走近来强迫握手,又仔细打量一番道:“多日不见,石小姐好像瘦多了嘛。啧啧啧,这样子越发让人怜爱了。”息波没有心情敷衍,扭头就走。龚福来伸手拦住说:“嗳!石小姐,不要辜负我一片好心嘛。我看你近来心情坏得很,特意来开导开导你。”——此话不无漏洞,忘记“巧遇”和“特意”你死我活的矛盾——“唉!想不到宋局长遭此不幸——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要好好活下去。石小姐,你说对吧?走走走,去散散心,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今晚我请客。”不由分说,推着息波上车。息波甩手扭身道:“放开我!”
龚福来狐狸吃不到葡萄,又谗又恼。想丢开葡萄一走了之,又不甘心,待要进一步纠缠,看对方一派坚决的神情,不由鼻孔里吹冷气道:“哼!石小姐脾气大得很嘛。好!好!算我——”本想比喻自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转念想到狗未免下贱,改口说——“算我好心没好报。再见,省得扰了石小姐的好梦。”他近来新添了恋爱目标,就是物价局冯局长的大千金。他本是得到新欢忘旧欢的人,何况石小姐并未真正让他“欢”过。照理龚福来不该对她念念不忘,可是他开车直驱冯家的路上,咬牙切齿冲玻璃窗上莫须有的石小姐恨声道:“好!姓石的,你既然不识抬举,就别怪我无情。”
改天早上,新提拔的局长秘书杨艳艳神采飞扬地来到息波办公室,通知说冯局长让她去一趟,还特别强调接待地点是在原宋局长办公室。显然龚福来对杨艳艳的许诺打过折扣,是处理商品一类,可是杨艳艳受之仍欣欣然,并不觉得降格。她想当局长秘书比当办公室主任吃香多了,整天跟着局长,参与军国要事,知人所未知,晓人所未晓。几年之后,提拔到副局级总不成问题,现在人人口称司徒局”的前任就是好例证。
自宋正死后,息波还是第一次跨进这间熟悉的房间,新局长不在,她看到房里陈设一应未变,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疑心宋正马上就会从门外走进来。可是走进门的另有其人,正是冯三秒。
冯三秒原称得上武威,只可惜他鹰勾鼻下的一张瘪嘴坏了整张脸的风水,看上去让人别扭,感觉像两张脸拼凑而成。冯副局长见她进来,并不招呼坐,开门见山说局里决定调她到录像店当管理员,马上报到,现在就去交接工作。息波一傻,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搞不清事情的性质,仿佛坐高速转轮的游客,眼前是急速滑过的模糊一片的风景。好容易到车停稳,眼前的景物才转为清晰,脑子里无数个纷乱的意识终于定到一点上,猛然想到龚福来,恐怕这事跟他有关,敌意地问:“为什么?”——义愤——“你们这样安排,合适吗?”——冲动地——“‘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要求调离。”
冯局长一愣,掩饰地点烟。这位上任的新官自觉根基不牢,正要笼络人心,不愿随便开罪人。昨天龚局长在会上提出要充实录像店实力,在宣布任命杨秘书兼任该店主任的同时,又提出调息波到店里当营业员,说是响应中央号召,让青年人到基层锻炼成才,还问大家对此有什么意见。众人当然一致赞成。石息波微不足道,谁也不会傻到为她出头说话。冯局长本对这一调整无可无不可,只是听到由他负责通知小石时才上了心。这时见息波态度激昂,话中带刺,觉得有必要替自己洗脱,免得替人当枪头,树自己之敌,所以说:“小石,有些话我不好明讲。总之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话不能说得再明白,息波一听就懂说:“我知道是谁的主意。”——走上前敲龚局长的房门,门锁着——“我倒要问问他。”
冯局长忙说龚局长开会去了,他后悔多说了话,担心正局长误会他挑拨干群关系,未免带着尴尬道:“小石,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息波请他放心。他瞧息波眼圈微红,稍动恻隐之心,叹气劝小石服从安排,不要以卵击石。如果想走呢也可以,至少他这里会大开绿灯的。息波表示感谢。局长脱掉干系,还赚了部下的信任,乐得心中安泰,送她出门前,免不掉又说了通好好工作这类勉励的套话。当然在正局面前他自然不忘汇报小石的动态,以尽上情下达和下情上陈之责。所以局里不久都在传说石息波要另谋高就,杨艳艳得到消息,半嫉半妒道:“哟,小石,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呀!什么时候走,可别忘记请客哦!”后来见息波并未高就,她又身心舒泰,暗想姓石的并未跳出自己掌心,往后可得好好调教调教她。
息波从冯局长办公室走出来,想到前天失爱,昨天被揭发“情妇”身份,今天又遭贬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自己近来像菜板上的肉,任人宰来割去,初时鲜明准确的痛楚,一下一下伤筋动骨,渐渐地抵抗力增强,像铁炼成钢,竟能咬住牙不再喊痛,有勇气还击,怒目而视道:“我不怕!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那刀是纸老虎,有欺软怕硬的脾性,面对无畏者的勇敢,倒先撤退逃跑了。所以息波回办公室的路上,凛然一副刚毅不屈的神情。
经过财务室时王主任喊住她,通知说换宿舍,话语间难免吞吐和躲闪。她反倒镇定自若,不无挑衅地问:“为什么?”助会陈雄正做着扶正的梦,害怕石小姐的晦气钻进皮肉,亦或是担心石小姐的怒火烧到头上,忙埋头打算盘。顾会计亦放下笔。王主任冲息波使个眼色,又望望门外,压低嗓音道:“小石!听我的,不要闹。”息波一怔,明白这位将退未退的老头不是敌人,受创的心禁不住温暖,好比冬天的雪人经不住阳光的照射,哽咽道:“我不怕——”顾会计起身扶住说:“走!我帮你整理东西。”
赶走同室,杨艳艳乐得当即打电话通知男友,邀他晚上宿舍庆贺。
息波中午回家,掩饰的功夫不到位,石父石母瞧她脸色不正,问是不是生了病。她摇头强笑说:“没有——只是有点头痛,可能感冒了。”勉强吃过中饭就往姑姑家来。四清平时这会都在“百帮”照料,今天觉得妹妹反常,不放心跟着她走,路上好几次问:“小妹,有什么事?”息波只是无言。两姐妹进门,姑姑不在,估计又在学校给人补课,四清抱怨说:“刚出院也不知保养。”妹妹不答话,径自往床上一倒,疲惫地叹气。四清转身找来两粒速效感冒胶囊说:“你如果真病了就吃下去睡一觉,我店里还有事,等会再来看你。”息波勉强说:“我没事,你走吧。”姐姐仔细研究她的脸道:“你不用瞒我,一定出了什么事。”
息波熬不住,哽咽着说明经过。姐姐搂住妹妹宽慰说:“别难过,别难过!”息波心烦意乱道:“姐,我该怎么办?”四清道:“是有些麻烦。你不该那么冲动就说要调走,单位都没着落,怎么好那样讲,现在就搞得被动了。”息波固执道:“我没有错。凭什么这样安排?我要去告他们。”四清问:“去哪告?”息波想一想说:“市工会,工会应该维护职工权益吧。”四清皱眉道:“恐怕用处不大。先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僵。这样吧,下午呢,你还是去录像店报到,先上着班,慢慢再联系单位,现在找单位也不是容易的,进文广局的时候你不是不知道?”息波赌气说:“大不了我再回内地。”四清道:“又不实际了,你以为还回得去?原来不是好好的吗,上次还到什么领导家做客,怎么后来……”息波把龚福来的纠缠以及磨擦讲出来,咬牙道:“一定是他捣鬼。”四清说:“有可能。现在看来这个人真不行,你还是有眼光,没看错他。讨厌的是你在他爸手下吃饭,恐怕以后有麻烦。”息波不服气道:“公是公,私是私。”四清说:“那是教科书上的道理。你呀到现在还天真。”息波想起宋正,不服气道:“公私分明的人就是有。”四清道:“我也承认有,不过太少了。”息波无话可说,四清讲:“等会我让冯刚给出出主意,你也别着急,既来之则安之,啊!”又吩咐妹妹先睡一觉,因她的气色非常不好。四清走后,息波仍是东想西想的无法入眠。
下午她到录像店去,局里没开欢送会,店里自然也不开欢迎会。没人陪她,她自己进店的。迎接她的是一位上年纪的店员,自称姓戴,息波就叫她戴阿姨。戴阿姨为息波介绍店里的情况,又说些租借的程序,带她熟悉录像带、LD片、VCD片放置的位置,讲解开录像机、影碟机的方法。这当中零星来了一二个顾客,戴阿姨耐心示范。承她热心指导,息波对新工作很快有了了解,知道站柜台并不困难,心中减去担忧。到晚上吃饭时间,戴阿姨问她要不要先走,息波说:“你有家,你先去吧。我反正一个人,慢慢来没关系。”戴阿姨走后,息波独自守在店里,她现在害怕独处,希望顾客不断。可是顾客不当及时雨,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她无望地沉入烦恼的海底,任凭激流冲击。
她环顾四周,想到这里正是宋正厄运的滋生地,这不净之土现今又成了流放她的西伯利亚,难道命中注定这里是潘多拉打开的魔盒,人间炼狱。她这时还不知杨艳艳即将上任,不然还会有更丰富的联想。
流言并未长脚,更没有调动一说,可是息波前脚进店,它后脚跟着登门。不到一星期,店里人人皆知他们店新来了位风流的同事,与前任宋局长颇有一手。还传说宋局长正是为了满足她一掷千金的作派才铤而走险倒“黄”以至翻船的。结果自然是又一次证实了“女人是祸水”这句千古名言的正确性。只可惜当时《女人是老虎》这支流行歌曲还只是词曲作者肚皮里的一个小细胞,不然老和尚那句不打自招的告诫,足以使宋局长迷途知返,保全性命。息波这回算是尝到了众怒难犯的滋味,同时领教的还有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这剂苦药,石父石母为她起名息波,是求她一生平安之意,可惜红颜自古多磨难,想息波而未能息波。
杨艳艳新官上任,公务繁忙,但这并不妨碍她忘记情敌——不,过去的情敌。息波上班后的第二天,杨主任百忙之中大驾光临领地,在小规模的欢迎会上致词道:“我们这家录像店虽小,可是责任重大,出不得差错。你们手中的带子、盘子、碟子全好比一张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也可以画最丑最——呃,最丑的图画,关键在于怎样做文章。文章做好了,可以造福社会,净化人们的思想;做坏了,可以腐蚀人的灵魂,给社会造成极坏的影响、极恶劣的影响。比如前段时间我们局领导当中就有人犯了严重的错误,”——新主任当然记得龚局长下过圣旨,不许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提及尚未定论的11?6案,可是她私而忘公,忍不住要在死人身上踹一脚,并且还要踹活着的那个人——“有人跟这件事也不无牵连。女同志嘛,长得漂亮点,更应该自尊自爱,啊!”这不点名的批评,及时的省略,全不影响听众准确理解。
息波听她含沙射影,差点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只可惜她不知昨晚黄中一留宿408的事,不然可以请教杨主任,未婚同居算不算自尊自爱。也许杨主任认为试婚是科学的恋爱方法,幸福婚姻的试金石,当然无过之有。但是刻薄者知道,会说试婚是一妻多夫或一夫多妻制的变形品种,是滥交滥配的遮羞布。杨艳艳体态丰腴,精力充沛,老姑娘献身,好比汽油桶失火。如此生命力旺盛的胴体,不许暗渡陈仓,自由婚配,岂不扼杀天性、灭绝人伦?
一犬吠形,百吠吠声。息波突遇失亲、贬职这样的挫折变故,对世态人情不由带了灰色的理解:中国人不乏心理失衡者,他人的笑话正可替自己平衡,哪里还谈得上拨刀相助呢?能像戴阿姨那样不亲不疏对待自已已属不错。她懒得与人交往,上班有事则做,空闲就埋头看报,八小时之外作文遣句,以慰情怀。这本是中国知识分子历代避世的一道护身符,是柳宗元、王维流放生涯中的精神支柱,亡国君主李煜写《虞美人》或者落魄公子曹雪芹写《红楼梦》之类绝唱之作的原动力。息波不会自负到攀比文学大师,可是也写下不少感时伤怀、情真意切的诗文,她试着投寄到报刊,竟篇篇印成铅字。这份成功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从此明晰了活着的目标,有了前行的动力。比如她在其中一首题为《我不相信》的诗中写道:
我不相信——
一切努力都只是幻想,
一切现实都不能改变,
真诚的心会永远不被理解,
人生会像风筝,总被别人的手攥着放飞。
我不相信——
前途都是不平的路,
路上只有我一人在苦苦寻求;
我不相信——
大海的水会干,
群山会没有绿色的生命,
春天会没有盛开的鲜花,
梅花会因为冰雪霜寒的封锁而败落。
我不相信——
乌云会使太阳消失,
月亮的色彩会超过太阳的光芒,
有了鲜花,
春天会拒绝小草的生长。
我不相信——
世间万物一定要这样安排,
而不能换一种模样。
但是另有种骚扰接踵而至。录像店有个叫汪精华的男同事,四十出头,儿子已上初中。息波刚进店的几天,他同别人一样板着脸不太搭理,以示道德纯洁或者政治立场坚定。渐渐地他良心发现,对新同事关心照顾起来。比如他主动要求与息波搭班,每次吃饭时都坚持让小石先走,理由是食堂开饭有时间,过了时间门会关或者饭菜会凉或者菜会卖光,总之担心息波吃了凉菜闹肚子或者是买不到饭吃饿肚皮。因为息波自从“下放”到基层后,一向不太回家,怕看父母叹惜、愁苦的脸,一直常住姑姑家。所以汪精华常常关心地问:“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呢,食堂的饭没有营养。”有时候他就从自己家中带些水饺或鸭肝、鸡爪之类的给息波改善生活。
汪精华是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好榜样,深解做好事不留名的真谛,他在为息波“奉献”的时候,从来不声张,往往还要挑无人的时候进行,行为缜密得很。当了同事或领导的面,自然更不表露对息波有特殊的照顾,相反好多时候他还要刁难刁难。比如说“元旦”节前,多日不见的杨主任大驾光临,店里碰巧停水。杨主任上厕所方便之后皱着眉头问:“你们有没有排值日?今天谁做值日?”杨主任这话本不是问汪精华,可是他抢在前头说:“好象是小石。”杨主任立即光火道:“把她给我叫来。”汪精华屁颠颠跑来找息波,趁杨主任不备,俯耳边悄悄提醒道:“当心,她又找你岔子了。”结果杨主任罚息波到五百米外的局办大楼提水冲厕所,让石小姐在众目睽睽下拎着大红桶招摇过市,好叫大家知道新主任的法律严明。
转眼春节临近,大家忙着家事国事,息波也沾节气的光心上添些喜气。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升天这天,又轮到汪精华和息波搭班,晚饭前汪精华难得主动地提出先去吃饭,回头接班的时间却异常地晚,已近八点下班时间。息波中饭没吃过,早饿得四肢乏力。汪精华走进来连声道歉,说家里来了客人,忙得脱不开身,又拿出一只搪瓷饭盒道:“小石,你肯定饿了。我知道食堂早关了门,特意从家里带了点吃的东西。”一边打开盒盖,扑鼻的香,正是息波爱吃的糖醋排骨,被黄灿灿的蛋炒饭衬着。她肚皮里的肠子像长着眼睛似地,咕噜噜嚷着要吃。
息波忍住饿推辞,汪精华少有地诚恳说:“小石,你这就太客气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同事嘛,吃顿饭算什么?何况今天是因为我来迟了——你不肯吃,就是生我的气,不给我道歉的机会!”汪精华巧舌如簧,息波不便再推,道着谢接过饭盒。
汪精华怕同事不好意思,知趣地回避。狼吞虎咽时,息波恍惚记得白天好像说过没吃中饭的事,却想不出里面会有什么名堂。她吃完饭,汪精华过来问饭烧得好不好,息波不好意思地承认说好。汪精华就说这饭是他亲手烧的,息波表示意外,同时心里起疑,随口问:“那你夫人呢?”
汪精华成功地做个鄙视的表情,道:“我们一向分开吃”——息波吃惊的脸,汪精华叹气的嘴——“小石,你一定以为我家庭很幸福吧。其实有谁知道我心中的痛苦,我老婆……”
息波并不想知道他的家庭内幕,可是汪精华要她知道,详细介绍夫人的相貌、品格、作派、好恶,言词中全是误入歧途的悔恨。息波听得头皮发麻,几次打断他不要讲,持疑说汪太太既然百无是处,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汪精华突然手指蓝天——不,八点多钟的天已是黑色的,点缀着几颗清冷的星星,是死气沉沉中的一点生机——他说:“你不相信么?我对天发誓骗你不是人。实话告诉你,我并不爱她,可是为了儿子只好凑合。”——汪精华把自己打扮成可怜虫,要博同事的同情和怜爱——“小石,你不知道,我心中只爱你!”
仿佛丢下颗地雷,炸得息波魂飞魄散,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汪精华已扑上身,强迫亲嘴、拥抱。息波厉声骂道:“混帐!放手!”可惜这声音被堵塞住失去震撼力,她急得又推有咬,忙乱中忽听“哎哟”一声,汪精华滋着舌头恨声道:“你——你咬人?”
息波怒斥:“你这个流氓!”
汪精华狞笑说:“你给老子装什么蒜,谁不知道你是只破鞋!你可以让宋正搞,为什么不能让我搞?宋正死鬼会的,老子全会。不信,试试看!”老鹰扑鸡似地。
息波急中生智,冲着门喊:“戴阿姨——”
汪精华信以为真,一愣神间息波早奔到大门。他紧迫几步,只抓住猎物的一只衣袖。息波不顾一切地喊:“抓流氓——”那只手才放了,随即房里的灯也熄灭了,一切归于黑暗,连息波的那声喊叫也归于黑暗,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留意,没有人援助。
息波惊慌失措地直奔而去。回到姑姑家,扑倒在床上痛哭。义愤中想打电话检举,可是向谁告发,他们会相信自己吗?一个传言中不清白的清白人,说出去让人凭添猜疑。她似乎看到一张张大小不一的嘴在议论,一根根粗细不匀的指头在戳她的脊背说:“快看,快看,就是这个娼妇!告人家老汪调戏,我看呀,是她狗改不了吃屎,勾引不成,倒打一耙!”悲愤填膺中,息波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从明天起就复习功课考研究生。
息波不知道,精明能干的龚局长也不知道,姓汪的正是龚福来的同谋,是11?6无头案的知情者和制造者。《爱情与偏见》这批“名著”正是他计划中开启宝库的致富钥匙,他本可以发笔横财的,可是不巧遇上扫“黄”风潮,举报电话使事情败露后他正惊慌失措,刚巧龚公子来拿影碟。两人本熟谂,东拉西扯侃一通,闲谈中龚经理流露出对宋正的强烈不满。汪精华素知龚、宋不和,但没想到这不和已升级到你死我活的高度,暗自高呼“天无绝人之路”的名句,打定了移花接木的毒计,诬陷说手中有宋正的一批黄货,问龚经理要不要看。
龚经理惊异道:“哦——真的?!”
汪精华诡秘地关上门,转身从抽屉暗层取出四盘录像带。等龚经理验明正身后说:“这是宋正十一月份拿来的一批带子,说这种带子生意好。我不敢接,可是,”——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龚经理,他是分管局长呀,我有什么办法?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事,一直坐卧不安。你看这事我该怎么处理,搞不好宋局长倒打一耙,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龚福来心想这真是天赐良机,兴高采烈道:“怕什么?揭发他,我保你没事。”
汪精华说:“光凭几盘带子,无凭无据的,他不承认也没法”——暗示——“他发票没拿走,没有罪证,问题就难办。”
龚经理岂肯痛失战机,目光炯炯道:“老汪,这种坏人能让他逃脱吗?你把发票交给我,我定叫他人赃俱获。”
汪精华豪言壮语道:“我一定配合组织全力除害。”他转身在秘室匆忙开具假发票,出来交给龚福来。龚福来身为经理应该懂得些法律常识,知道栽赃陷害罪不可恕,可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情知事情尚有待考证,却按捺不住假公济私之心,要借扫黄的东风报那夺爱之恨。豪杰者如吕布还为貂禅杀董卓,尊贵如唐明皇也为太真乱人伦,自己比古人高尚得多了,何况宋正与龚家宿有积怨呢,于公与私都不能心慈手软。大凡自封为民除害者行事皆是如此而已。龚、汪达成一致共识,结成战时功守同盟,不消说龚经理吩咐老汪给息波打电话、送照片,盟军自然是令到即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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