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涌(一)
妮可第一次见到乔是在学校的操场。妮可看见那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走过来。
女孩说,小妹妹,请问初二(3)班教室在哪里?
妮可有些疑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但,她还是为她指明了去向。女孩笑着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当时妮可心里就暗暗有些恼。不过就是比她高半个头,凭什么叫她小妹妹。
妮可低下头,看见自己白色的球鞋和花格子棉裙。那个远去的背影穿白色衬衣,旧旧的牛仔裤。
第一次的见面就是这样。没有留下太多东西。妮可只记得这个女孩有苍白的皮肤。笑容也苍白。
很多事情是命里注定的。那些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你总会遇见。比如,乔。后来妮可一直这样想。
那天的自习课上,老师带着乔从门口走进来。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师说,这是乔。新转来的同学。以后大家就一起学习了,要互相帮助。
妮可看见乔。她是个子几乎比老师还要高。白色的衬衣,旧旧的牛仔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有凛冽的光彩。
妮可暗暗有些心焦:这个对头,居然和自己同班!
再抬头,看见乔见到自己,眼神里微微的笑意。妮可埋下头,自顾做自己的功课。
接下来的日子,妮可渐渐发现,班里并没有因为多了乔而出现某些变化。乔每日里只是我行我素,不声不响。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妮可心里暗暗庆幸。只是偶尔的时候,听到班上有男生偷偷议论乔白皙的皮肤和挺拔的身材。妮可在心里暗暗嘛他们浅薄。
乔的成绩很糟。几乎每一次考试,老师都会在班上当众批评。尤其是语
是个固执的女孩。妮可突然就有些同情乔了。
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体育课。同学们玩得累了,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休息。妮可看见乔远远地坐在一边。手里抱着蓝色的本子。一直是这样离群和孤单的女孩。阳光透过大树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照在她的头发上,皮肤上,衣服上。那一刻,妮可突然发现乔的确是个动人的女孩。
妮可静静地走过去,在树荫旁坐下。
为什么不不试着跟同学们一起玩?你不觉得孤独吗?
乔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的同学,口里淡淡的回答,习惯了。我不是他们喜欢的人。
尤其是女同学?妮可转过头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狡黠的神采。乔有些愣。
因为有男生常常在背后议论你?妮可笑着说,女孩子嫉妒的心里总是容不下比自己出色的人。
乔不说话。
妮可又说,其实以前我也曾在心里排斥过你。不过后来我发现这对你很不公平,所以我没有再这样做。
乔笑笑,说,我早知道。可惜我并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出色。作为学生,我一直被老师看作是一块教而不化的顽石,一无是处。就因为这样,我觉得很冤呢!
其实也不全是。至少你的名字就很出色。这里叫枫桥,有很多的桥。恰好你的名字也叫乔。你是最适合生活在这里的,没有人有理由排挤你。
乔回过头来看着妮可,我们是朋友吗?
你说呢?妮可脸上慧黠的笑容。
一刻的沉默。两个聪明的女孩响亮地笑开来去。
妮可第一次看到乔灿若夏花般的笑容。
在班上,妮可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的出色女孩。而乔远远地坐在妮可的背后,也依然是老师和同学眼中那个桀骜的异类。乔很少说话。只在妮可回过头来看她时,两个人相视微笑,眼睛里融融的默契,脉脉流动。
妮可第一次去乔的家里玩。发现乔是一直孤独的孩子。没有其他亲人,只跟奶奶住在一起。
乔一个人住在小小的阁楼上。阁楼干净整齐,陈设简单。只是屋子里的光线有些阴暗。可是只要推开窗,就有明亮的阳光照进来。可以看见细碎的尘埃在光影里翻飞跃动。
妮可说,乔,你一直很少打开这扇窗吗?你多晒晒太阳,会更健康。
妮可说话的时候,乔就坐在床边,看着妮可微微地笑。
阳光照在干净的书桌上。桌子的右角静静地放着那个蓝色的本子。
妮可侧过脸来,好像在那里见过。
乔点点头,我习惯把心里的事情记下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妮可说,乔,你一直这样孤独吗?可是现在你有我。你知道的,我是你的朋友。
妮可的睫毛微微抖动,沐浴在阳光里的脸温暖而明亮。花格子的棉布裙散发出青草般的气息。
乔说,妮可,你真像个天使,我的天使。
妮可笑笑,走近乔。把乔的头轻轻埋在胸前。乔的发间有淡而凛冽的香气。可是就在一瞬间,乔在妮可的怀中颤栗起来。那是第一次看见乔的眼泪。妮可说,乔,你有什么不快乐,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我们是朋友,对吗?
妮可翻开了那个蓝色的本子。
原来乔的父母在很多年前丧生于一场车祸。而乔亲眼目睹了那血肉横飞的一幕。过渡的惊吓让幼小的乔很长一段时间患上了语塞。后来寄居在叔叔家里。婶婶的脾气历来暴躁。于是乔来到枫桥,和奶奶住在一起。一直孤独地长大。童年的阴影和头脑中无法抹去的恐惧让乔的内心过早地坚硬。心中郁结的情感一直用笔记录下来。是个孤独而坚韧的女孩。本子的最后几页,出现妮可的名字。
妮可轻轻合上蓝色的本子。乔坐在傍边微笑着看她。
妮可的眼睛模糊了。把乔搂在怀里。妮可说,乔,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过去。我可怜的乔。可是你一直坚强。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还有你的文字。我不知道你的文字如此美丽。他们仿佛是暗夜里生长出来的精灵,一个个跃动着,寂寞着。像你,一直有着坚强而倔强的灵魂。
两个女孩依偎着坐在床前。眼睛顺着打开的窗户远远望出去。妮可的脸上神色安然。乔的眼神有些迷离。
良久。乔说,妮可,我不知道我的路会延伸去何方。也许,我是注定没有将来的人。
妮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乔。
一直是两个出众的女孩。中学的几年里,不断有男生把粉红色的信封,悄悄放在乔和妮可的抽屉里。两个人总是微笑着看完那些信,然后把它们折成纸飞机,放飞在大风里。
乔的成绩不是很好。但是她的文章却出众,已经开始出现在大小杂志和报刊上。妮可的成绩一路领先直到高三。
五月的初夏。两个女孩仍然常常在乔的小阁楼里聊些细碎的话题。有时候突然就会沉默下来。乔的路仍然不知道在哪里。而妮可,会考上她理想的大学。从来没有想过的离别开始渐渐迫近。
妮可贴着乔的脸。乔,舍不得你。如果我真的走了,一定会想你。
乔眯着眼,幽幽地说,不怕的。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你念书,我写字。我们不会分开。
妮可说,乔,别傻了。我知道,你一直是这样义无返顾的朋友。你要一直努力。以后你会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会找到自己心爱的男人,然后嫁给他。我也会。虽然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到那时,我们不会像现在一样就两个人。我们会是四个人。时间再久一点,也许是六个人。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
妮可目光温软。一番小女孩的温馨打算,仿佛真实得就在眼前。
乔靠着妮可,面色有些苍白,只幽幽地说,真希望没有以后。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妮可呵呵地笑了。伸出手去抚弄乔一头的短发。妮可说,乔,如果你是个男人,我就嫁给你。
妮可呵呵的笑声就在耳边。乔垂着头,神情狼狈。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妮可考了全年级的第一。乔毅然决定退学。
妮可说,乔,真的决定了?
乔神色平静。说,一些放弃,可以成就我们的未来。也许我的路,早已注定。但是,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写作。
妮可看着乔的眼睛。乔,这是你喜欢做的事情。可是,我有些担心。这会是你的方向吗?
乔微微的笑容。伸出手抚摸妮可脸侧的头发。我说过,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乔的口气棱角分明。妮可盈盈笑了。乔,就算我们不能常在一起,我也替你高兴。我知道,你不是没有将来的人。
乔点点头,侧过脸去,幽幽叹了口气。妮可没有察觉。
省作协举办了一次青年写作者的联谊活动。乔应邀参加。会上一直提到新近崭露头角的几位青年写作者,里面有乔的名字。
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沉静的笑容。她知道,她和妮可一样出众。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她在一起。
会议结束,乔走出门口。一个瘦瘦高高的年青人迎面走过来。
乔停住脚步。望着这个挡住去路的年青人。脸上淡定的表情。
年青人微微笑着,他说,乔,看了你所有的文字。一直希望见见这些文字背后的作者。你和你的文字一样,沉寂而忧郁。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美丽。
当时乔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洗得旧旧的牛仔裤。像一株凛冽而高贵的植物,略显突兀地站在这个陌生男子的面前。
年青人面色温厚。乔看见他洁白的衬衣领口和黑亮的短发,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晕眩的光采。是个干净的年青人。他一直微微地笑着。眼睛明亮而沉静。身上温良的气息像细而柔软的丝绒,丝丝缠绕过来。
乔不动声色地朝他点头,脸上淡漠的表情。乔说,我不清楚我的文字会带给我什么。我只是把它们写出来。
乔的口气平淡。长长的睫毛下面,冬日溪水般凛冽的目光清澈见底。
年青人微笑着递上卡片。这是我的名片。也许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乔接过卡片,漠然点头。乔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说,再见。然后转身离开。瘦削的背影透出让人疼痛的孤单。
很难对年青男子产生友好的感觉。乔的喜悦,只愿意和妮可一起分享。
阳光明媚的周末,妮可来看乔。两个女孩牵着手走在碧绿的田野边上。乔的内心如同身边苍翠的田野一样激越。乔说,妮可,你看。我成功了。我能够养活自己。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你在一起。我的今天,是你给了我一半。乔的语气因为情绪的激动而略微的颤抖。
妮可看着乔的眼睛说,傻瓜,你一直说自己是没有将来的人。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和我没有关系。我说过你一定行的。
乔把头靠在妮可肩上。像从前一样,妮可轻轻抚摸着乔硬朗的短发说,乔,你要相信自己。即使你不能成功,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乔内心一阵震慑,怔怔望着妮可。
妮可说,相信我,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乔浅浅地笑着点头,眼睛里一丝隐约的落寞。
高考渐渐迫近。妮可来看乔的次数也渐渐减少。
乔每天把自己关在小阁楼里。即使白天也拉上窗帘亮着灯。巨大的孤寂如同苔藓一样蔓延,瞬间覆没过脆弱的心脏。
乔不停地写字。只有当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虚构的故事情节中的时候,才可暂时忘却生活的逼仄。那些文章像雪片一样飞上各种杂志。仅靠稿酬,乔已经足够在这个城市生活得游刃有余。
但是停下来的时候,乔非常痛苦。要把内心激烈的感情压抑在心底,这令她非常沮丧。一场模糊不清的爱情,乔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从她内心生长出来。心底强大而汹涌的欲望,被她强行压制在身体的深处,成为一颗顽劣的内核。轻微的触碰,也会让人疼痛到颤栗。乔学会了抽烟。透过烟雾,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憔悴的容颜。
这是永远无法泅渡的彼岸。乔伸出双手,她终将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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