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 旅》第一个故事 鬼 崽(4)
那个八尺多长的柜台,是长时间令我羡慕不已的地方。
刚到大风村的那些时候,我坐在老屋门前的条石上剥着豆角或包谷时,总忍不住要傻傻的看,傻傻的想。
那时候,大风村人家的柜台多数已经闲置,在整个灰尘扑扑的街面上,唯有那片天地还有些许的热闹,这热闹很轻易就让我想起了妈妈的臂弯。
龙宝不像我这样,他有母亲,也有父亲。他六十七岁的祖父总是柱着拐丈坐在大门外的条石上,吧哒着旱烟,心不在焉的看着过往的“神仙”。经常站在柜台后的则是已满十六的龙珠姐。
有成年男子支撑的家毕竟不一样,我经常将看到的种种与外婆家比较。外婆以一种异常严厉的方式进行管束,常使我们这间老屋充满一种阴森之气。
二伯是大风村的庄户人。这个皮肤油黑的庄稼汉身板健壮、嗓门洪亮、力气过人。我经常看到他肩着堆得冒尖的担子从容不迫的爬坡上坎,也经常看到他将龙宝像小鸡一样的提起来叫道:“狗日的,再费老子摔死你!”
龙宝是独子,当然不会有被摔死的顾虑。他在老子的头上被旋了几转之后,落地时竟也不乱不慌,反而腆着肚子连连道:“摔啊,摔啊,怎么不摔了呀。”
每当这样的时候,二婶总也不急不躁,只是靠着门首,或是用围裙揩着手,或是停下手里的针头线脑,笑笑的连声道:“你这鬼崽,还嘴犟。”
我虽然一次次看见二伯的吆喝和龙宝的不依和不饶,但却很少看到龙宝皮肉受苦的时候。
在我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或者说每当我想起自己父亲的时候,我曾试图好好理解一个男人对于家庭的重要。往往在这样的时候,最先印入脑海的便是二伯这个人。
那时候,二伯肩挑手拿的身影和洪亮的嗓音时常撩起我一种模糊的依恋。我为此十分嫉妒龙宝。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傻傻的看着马路对面那块热闹的地方。我开始把要剥的包谷或豆角拿到门口去,无缘由的想着看着对面的二伯。由于发呆忘了手里的活计,我便少不了总要遭到这样的呵斥:“鬼崽,魂又丢了,是不是?”
当时,我多么希望这种呵斥能让二伯听到和看到。现在想起来,这样的企盼是多么的好笑。当然,我受到的呵斥有时也引起二伯的注意,可他只是站在街的对面,淡淡的笑道:“婆啊,孩子还小呢。”
这句淡淡的话就像我额头上的伤疤那样一直长久的留驻我心中,当我做了父亲,以致于子女都已成年之后,我依然记得那句话给予我的亲切感人的抚摩。
我用一种期冀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家,试图以尽力接近的方式感受更多的怜悯。可是,二伯与外婆家似乎一直保持相应的距离,我只能像三月的荞麦那样,依稀的体味着一种微风似的怜悯和爱惜。直到外婆带回了那条小牛,老天才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却让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开始时,外婆要我牵着小牛跟着她上山,可我执意要去放牛坡。
外婆愣愣的看了我半天,扬着手说:“你再犟……”
刚好路过的二伯看到后,呵呵的笑道:“婆,让他去吧,有龙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