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驼着背,一米八的高个子,却显得异常枯瘦。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停地找那个用了很久的助听器,然后哆嗦着用别针仔细地别在胸前。没有助听器,即使用很大的声音与他讲话,他还是答非所问地打岔。所以,只要有人来,还没有等到想起来人是谁的时候,他先忙着翻腾衣服把助听器拿出来。
别针很小,一定是他从哪里拾拣来的。别别针的老手,血管就像蚯蚓一样凸盘在手背上,老年斑点缀其中。用旧了的助听器,耳塞头用胶布包裹起来,刚好可以放进耳孔里;每次看他带助听器,总让人感到他在特别认真做着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有谁帮忙把助听器放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也要取出来摆弄一下再自己放进去。
这,就是我那八十三岁的老父亲。
看着异常兴奋的老父亲,我知道,他的记忆还在搜寻着。父亲老了,见到还算经常回来的儿子竟然如同见到老朋友般的热情寒暄,全然没有过去那份仔细的询问。我的眼角一阵发热,拉着父亲的手竟然无语。
哪里还能找到父亲曾经的挺拔英俊?哪里还能听到他美妙的日文歌曲的演唱?哪里还能见他潇洒旋转的舞步?父亲老了!
曾经的英俊挺拔成了年迈的驼背,曾经流畅的旋律变成了含糊不清的语言,曾经旋转的舞步被颤抖蹒跚代替了。
在我的记忆中,直到今天,单独和父亲俩吃饭店,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一个夏天。我突发猩红热而不得不在大清早被父亲送到了医院。那是我平生最重的一次患病。经过医生的一番折腾,化验、拍片子,吊瓶、肌肉注射,当高烧退下去,我居然饿了起来。于是,父亲用自行车推着我,找到了当时一家很有名气的饭店,要了两碗豆浆和一堆油条。那年月,豆浆是五份钱一碗,油条是两毛钱一斤;用大豆现压现卖的浆,飘着浓浓的豆香。油条是纯正清亮的豆油炸出来的,远远的闻着,让人胃口大开。
可能是夜里吐空了肠胃的关系,那个早上,我出奇的能吃。当父亲忙活完端豆浆取油条的时候,一碗豆浆和先前上来的油条已经倒进了我的肚子。
父亲掏出手绢,给我擦擦汗,把他面前的那碗豆浆也推给了我:“出汗了就没事了。来,把这碗也喝喽——”
我看看豆浆,又抬头看看父亲:“爸,我够了。你喝吧。”
“我喝可以再买。你先喝了它!”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口吻。
我又低头开始喝父亲的豆浆。
父亲只是慢吞吞地嚼着夹在手里的一根油条,用左手中的筷子不停地往我的碗里放着撕成一段一段的油条。
那一顿早餐,父亲只吃了一根油条。
那年月,父母的月工资总额是130多元,供养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还有患白内障的外婆。
第二次与父亲吃饭店,距离第一次时隔了三十三年。
每次回家乡出差,我都要探望年迈的老父亲。但是,每次回来,总是被一群朋友、同学包围着,难得与老父亲单独相聚。2005年的9月,当我再次回到家乡时,我决定一定要和父亲一起吃顿饭。
当愿望变得强烈起来,行动也就容易落实了。
开着同学的车,推掉了同学的相约,我把老父亲接到了有名的“盛宴园”。
走进提前订好的包房,我对服务员讲:“要最贵、最鲜、刺最少的鱼,要酒店全部最软的菜!”
一间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包房只有我们父子两个人。
满满的一桌菜,一瓶啤酒,父亲上座,我守边上。
看得出来,父亲异常激动,也特别开心,夹鱼的手,有些颤抖。“别要菜了。。。。。。太多了。。。。。。吃不了的啊。。。。。。”
我一直不停地给父亲夹着菜。
看着父亲,儿时和父亲单独吃饭店的情景闪回眼前。我心里开始发疼。
幼时和父亲单独地走进饭店,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那份爱,厚重、无私。
今天,人到中年再和父亲走进饭店,虽然饱含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情感,但它很苍白,苍白得让我心寒。
父亲的激动不在于满桌的山珍海味,更不在于富丽堂皇。饱经风霜后的老人,更渴望透过满桌的饭菜看到儿子的功成名就,更盼望能与儿子闲叙家常!
老父亲慢慢品味着每一道菜肴,吃得很少但很认真。举杯的手显得愈发迟拙。
我们从中午一直吃到傍晚。菜肴热了一遍又一遍。那一刻,我多想能把老父亲接到身边,天天看着他能这样开心坐在面前。遗憾他的眷恋故土而落空了我的安排,我只好用这种短暂而苍白的表达方式找寻情感的平静。
时间过去了一年,今夜独坐灯下,忽然看到父亲当年写给我的励志铭,于是,一个年轻的父亲开始想念远在家乡的老父亲。
巧得很,留学异国他乡的女儿打来了电话:“爸爸,你想我了么?”
我当然想。
女儿哽咽着:“爸爸,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父女情深,她的想是强烈而真实的。我同样想念我的父亲。
两代人生活的境域不同,思想与情感的表达方式同样存在很大的差异。我与女儿间,虽然也有深沉的爱,但更多的是情感淋漓般地交流;而我的父亲所给予我的,没有丝毫的热烈与酣畅,全部的父爱都融入在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本笔记本一个单位发的可以做书包的背包中!
父亲很老了,生命的年轮在放大的过程里渐渐没有了那份洒脱与张扬,弯弯曲曲努力着做最后时间的对接。与母亲细碎宽广的爱相比,父爱似乎难以企及;但是,父爱的深沉父爱的伟岸父爱的弘远,同样如生命的镜子,给我启迪给我教诲。我虽然不会像老父亲一般一直眺望儿子的车影消失在人流中,但,我将以我身躯树立父亲高大的背影,让这背影刻在女儿的心中!
解读父爱,录《励志铭》于此,想念我的老父亲:
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弃疑滞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忍屈伸去细碎广咨问除嫌吝虽有淹留何损于美趣何患于不济若志不疆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滞于俗默默束于情永窜伏于平庸不免于下流矣———寅虎年元旦书诸葛孔明之言与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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