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青几个慌忙抓住了亚莉,将她拽回屋。亚莉被崇军抱上床,忽然哼哼哼地全身抽搐起来,面色蜡黄。大家一筹莫展,看了好大一会儿,亚莉安静了下来,脚手稀软,似一张皮囊摊在那儿。豆青说,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就都默默地退出了。菲菲、敏敏、楠楠,还有黑狗、文文,都吓得蜷在被窝里,大气儿也不敢出。小院一夜沉寂,了无生气。
第二天,小凤子去看亚莉,她失神地坐在床沿,眼睛陷进了深坑,一行清泪挂在腮边。小凤子想起自己哭爷爷之后就是这样,万念俱灰,谁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现在也就什么都不说了,悄悄地走了出来。
她站在楼栏杆旁,忽然看见一个奇怪的黒黒的长杆子,朝楼上慢慢地移动而来。小凤子惊讶不已,便见那黒黒的长杆子到了豆青门前,站住不动了。
易仙!小凤子低声地叫起来。
易仙面无表情,什么也不说,小凤子要他进自己屋坐会儿他也不吭声。小凤子便慌忙跑到房东老婆婆家,求她给豆青打了个电话。
易仙此后在家里连睡了三天。
小凤子见豆青在外面洗易仙的衣服,衣盆里是乌黑的脏水。她悄悄地问道,我易仙哥咋了?豆青阴沉地说,那个金矿洞子废弃了,易仙把他们去南方挣的钱和这些年的积蓄总共十五万投进去,现在只分到了几台破烂的采矿机器。小凤子望望秀珍的屋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天后,易仙走出门了,他到附近的麻将馆玩去了。这一玩啊,便昏天黑地,几乎日夜不归,连玩了大半年。
豆青每天总是蹬了自行车,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她把车子朝小院一扔,就像小狗似地,脚啊手啊小幅度地忙忙摆动了,跑上楼,拉开蜂窝煤炉,让火先升着,就洗菜了,切菜了。煤火升起了,铝锅里的水开了,她赶紧下米了,放碱了,托馍了,然后一面继续切菜一面照顾了铝锅熬米汤。这时她又叫尿憋得连连倒着双脚,身子抖啊抖的,忽然叫一声,小凤子,你替我照看着锅!就撒脚跑楼下去厕所了。不一会儿,匆匆地跑上来,边洗手边谢谢小凤子,抓起铝锅盖,用饭勺搅搅,就端下铝锅,搭上炒勺,开始炒菜了。菲菲这时便放学回家了,豆青就在屋里拉开低饭桌,把饭啊菜啊先给易仙盛到绿圆桶似的饭盒里,快速地叮咛菲菲道,你快吃,吃完了给你爸送饭去。菲菲听话地应一声,豆青便给自己的碗里扒拉了菜,站在煤炉旁边吃边烧起开水。等到水烧开了,菲菲也吃过了,豆青便往电壶里灌着水,叮咛菲菲送饭去时,慢走,多朝四面看着,小心路上的车。她接着就洗起衣服了。菲菲拿着空饭盒回家时,豆青已把衣服搭在小院的铁丝上晾晒。豆青接了菲菲手里的饭盒,叫她快做作业去,自己则丁丁当当地洗起锅碗瓢盆,双手湿漉漉地扎撒着,跑到爬在低桌旁做作业的菲菲身后,歪了头儿瞅瞅,时而纠正提醒一下。一切都收拾好了,菲菲上学去了,豆青也匆匆骑了车子上班去了。说是上班,不过走街窜巷,有时还要到十几里几十里的乡下去,找同学,寻朋友,问亲戚,带着微笑,说着祝福,讲着九九洪福险六六平安险小儿健康险全家欢乐险,只要看见了街头路边有妇女抱着孩子或老人聚堆聊天,她便又跳下车,满面春风地问候着走去了。至于那些大款大腕名人,她就更是频频拜访不已了,把刁难当作照顾,戏弄视作玩笑,刚才还是眉飞色舞,转过身便黯然伤神。每天早晨,当她未化妆前,可以看见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如非洲黑人似的,嘴唇上起着一层层白皮。
但易仙对此熟视无睹,整天仍泡在麻将馆里,有时晚上也不回家。小凤子气愤不过了,悄悄地劝豆青道,豆青姐呀,你咋不嚷闹一下易仙哥哩?他也太不象话了!
豆青便笑笑说,让他去吧。就叫麻将把他的脑子占得满满的。要不,他就会想起开矿的事。再说,他也不愿在家里见到老黄。
亚莉看见有时站在小院,叫易仙去打麻将的愈来愈多的是那些穿着破烂脏污,附近的农民或街头卖零工的,便向豆青告状了,说,他咋不嫌掉价呀?净和些啥人搅一块!
豆青就小声解释了,说,这些人打的都是幺二毛,他能打起么。
小凤子和亚莉俩人便都没脾气了。亚莉背后对小凤子说,服了服了,我算是服了!你看这么长时间了,豆青在易仙面前高过一次声儿没?她家里吵过一次架没?
小凤子说,就是。她看不起易仙,也有点看不起豆青了。黄有的形象在她眼里渐渐高大起来。人家也是做生意的,人家咋没弄得他那么狼狈?她有次羡慕地问老黄,你家那新房咋那么好吗?装修好了吧?啥时候搬家?老黄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急啥哩?我把它已租出去了。每月二百多块。现在租的这房还能住开,每月才三十块。我要先多挣些钱么。小凤子就佩服甚至崇拜老黄了,人家这才是既拿得来又算得精,过日子的好手啊。她便有啥知心话也不想和豆青说了,改成咨询老黄和秀珍了。
一天她对老黄说,看你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多红火,我家不知啥时才能熬出头,买下房?老黄就笑了,说,你家这情况么,你要实际点哩。只要你实际点,买房不是啥大问题。
小凤子忙问,老黄哥,你这话是啥意思?
老黄说,我看你家买商品楼么,恐怕一时半会儿办不到。你说你根杏重找的那个车主给他开的工钱比原先的那个多了四五百,可多那四五百顶啥用啊?靠它积攒了买商品楼,黄瓜打驴,差的远了。你只有另想办法,比如说,买附近这农民的土平房,先有个立脚的地方,随后再翻修新盖。在这期间,光你那地基涨价也赚好几万块哩。
小凤子两眼放光了,说,有这等好事?
老黄说,你只要朝这儿谋,就能碰到。
小凤子赶紧赔笑了,说,那就求你替我打听了。靠我根杏那死人,整天光知道开车,啥时候才能碰到?我在这儿又两眼墨黑,还只会抱娃……
老黄说,没问题!我替你勤打听着,有情况了我立即告诉你。
很快,老黄就有情况了。是离这儿三里多的城郊,一个村原先在河堤旁建了个抽水房,三间大,现在早不抽水使用了,想连房带地基卖掉。很便宜,要价不过一万二,讨价还价后,估计八千元就可拿下。
小凤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骂了根杏请假,跟老黄去察看。
对房子根杏倒没多少意见,只是担心建在河堤上,万一人家要重修河堤时,那房不就得扒了?
老黄和那个村长一应一和,信誓旦旦,说,现在谁还重修河堤呀?你们就放一百二十条心!抢买这房的人多了去了,你们要是不要,明天再来怕都没门儿了。
小凤子不等根杏发话,赶紧抢先答应了。
于是前后不到半个月,他们便一切手续办清,总共花了整一万。
小凤子这下把箱底腾空了,还从根杏的父母处抓来了两千元。小凤子对根杏说,你赶紧快些挣钱,把那房翻修一下,咱们就能搬进去了。
这天晚上,她兴冲冲地去给豆青说时,却见易仙平抱着菲菲,慌慌张张地进门了。
小凤子刚要问咋了,一阵浓烈的奇臭差点熏倒了她。
菲菲的花裤子屁股那儿一片黒湿。
易仙说,菲菲拉下了。
——故事一波三折呀,接着往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