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我今生唯一亲眼见过的小脚女人。她的与众不同,让那年仅十来岁的我印象深刻,至今偶尔想起时,仍可寥寥数笔便在脑海里迅速勾略出她特别的模样和关于她的零碎记忆。
或许因为小时候见过了她那样的小脚女人,后来再看电影、电视、小说里演绎的小脚女人形象,总觉不如她走路如木偶般一踮一踮的身影来得真实。
她的大孙女金川比我小一岁,是儿时极好的玩伴,对她小脚引发的许多好奇,就是由金川很权威地给我答案。
第一次见她是因为金川邀我到她家玩。金川家很特别,住在工厂化验室连着的一间大平房,离生活区挺远,有些偏僻,所以我在厂子生活许久,也常和金川玩,但不知何故,因为厂子里的玩伴都不喜欢到金川家玩,所以我一直也没到过她家。
一次,金川给我绘声绘色讲她家厨房后院长着一颗野生鸡果树,8月鸡果熟时如何的又香又甜,并邀我去看她家的鸡果树。那时家家穷,零食稀少,鸡果惹我馋得直咽口水,虽然离8月远,我还是迫不及待答应去她回家玩,最想看的是那棵让人垂涎三尺的鸡果树。
金川推开家门,我跟在后面,一股尿骚味扑来,屋子里光线不好,里面很黑,眼睛正适应着光线,黑暗中一束锐利的目光射向我,与迎接我的目光,一个模糊可怕的轮廓,吓我一跳,边喊:“金川!”,边掉头逃出屋外,没等金川回应,我已站在亮堂堂的屋外,放心喘气直拍胸口,盯住屋里的黑暗有何动静。这时,一个女人吱哩呱啦嚷起来,一声尖似一声,象鸟儿唱个不停,只是嗓音苍老,听出她在嚷:“金----川-----!”,尾音一高一低,拖得极长极长,所以我听出来,还听到屋子里的追逐扑打声,不时传来金川 “呀!”的一声,让人担心!
不一会儿,金川红着脸,气呼呼跑出来,还边朝屋子里骂肮话:“臭婆婆!臭婆婆!”,对我说:“我婆婆,别理她!踩她的床要拿钥匙她就骂人,讨厌!!!”,一个老女人从屋子追出来,挥动手中的葵扇,指直着金川嚷听不懂的话,我这才看清她,高而钩的鹰鼻,突兀在满是皱纹干瘦苍白的脸上,下巴尖长,眼窝深陷,看人的目光深隧而锐利,她的鼻子让我想到可憎的女巫,女巫就长这样的鼻子!6月大热的天还包黑白方格头帕,蓝色开襟唐装,穿黑色布鞋着白色布袜,一点都不象我们本地的南方老女人,象我外婆,这样的时节肯定是穿短袖唐装,赤脚穿拖鞋,多凉快!有一个人长得很象她,鼻子最象,就是金川的父亲!
金川不服气跟她顶嘴,可能惹她气极了,举着葵扇追打过来,金川拉我窜了几步并不急着跑,还笑嘻嘻地朝她做鬼脸,感觉一点都不怕她婆婆;原来她婆婆走路一踮一踮,象木偶一样,甭说跑,走路都不稳妥,她的鞋极短,脚面却拱得老高,好奇怪!金川见我满脸疑惑,便告诉我她婆婆是小脚女人,她的脚在出生时就被扳成起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讪讪地说婆婆不让她拿厨房钥匙,怕我们小孩子偷东西吃,进不了厨房后的院子就看不了鸡果树,改天有钥匙再叫我来玩。
那次以后,我去金川家的次数就多起来,对金川家的情况挺清楚,金川的爸爸是四川人,独子,年青时千里迢迢来到广西这个冶炼厂工作,一晃十几年,在当地娶了农村妹子(金川的妈妈),说一口四川口音的当地话,成家养了三个孩子后,才把金川的婆婆接来安享晚年,厂子的女人们背地里喊她“四川婆”。因为语言不通,“四川婆”只呆在家里,少跟外人接触,金川家的门后有一只小便桶,“四川婆”每天都有倒便桶的习惯,难怪她们家总有一股尿骚味,所以厂子里的大人小孩子都极少到她们家去窜门。
我对“四川婆”的小脚极好奇,在金川家混熟了也不怕她,其实她也挺和气,只是她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她看我的笑容很慈祥,不象女巫象外婆一样,她的脚真的只有大人说的“三寸?”,我央求金川无数次,甚至用珍贵的零食去讨好她,什么时候让我看一次她婆婆洗脚?金川茫然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洗一次,但她答应我,她婆婆要是洗脚一定告诉我。
那是初春一个很睛朗的午后,金川没食言带我一起,积极地帮婆婆提热水加冷水倒进大铝盆,拿香皂毛巾,搬橙子,婆婆笑得象朵皱菊,用手轻轻拧我俩的脸蛋,她的手很软和,不象外婆那样粗糙,外婆那时整天提着铁铲在厂子里做装卸零工,还挣钱补贴我父母和大姨二姨们;相比之下,金川妈妈对“四川婆”就没好脸色,对厂里人提到“四川婆”就说她帮不了儿子和媳妇,吃白饭,金川家一共6人,只有金川爸爸有固定工资收入,生活很艰辛。
金川婆婆终于把脚放在矮木橙上,脱鞋,脱袜子,然后解开紧裹的布条,一圈圈松开,后来学了鲁迅的文章,才知道那就是小脚女人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可能当时太专注于看她的脚,一点臭的记忆都没有。温暖的阳光下,一只苍白得没有没有一丝血色畸形的脚真实地呈现在眼前,5个脚趾极度变形压在脚板下,象被压扁的干蜘蛛,挤得脚梁拱起来,象个三角形的肉拳头,一瞬我仿佛吞了只大苍蝇似地恶心,这是脚吗?想到脚被活生生扳成这样子,太残忍了!不想再看下去。从此对金川婆婆的小脚也兴趣索然。但曾经那段时间,会常看自己的脚,试着用手扳,一扳就痛,想不出一个生生的脚,如何能裹成是“三寸金莲”?那是如何的痛苦?然后很为自己、外婆、妈妈和所有没有被裹脚的女人而幸庆!
最后一次听来金川婆婆的消息是我离开家乡工作十多年后,当年在厂子里呆不过二年,可还是记得这个特别的小脚四川女人,别人告诉我,前些年工厂不景气时,金川在读大学,妹妹们上中学,她妈妈到城里租房子贩卖水果,她爸爸到挺远的一个山村去承包一个矿,金川婆婆偏不愿跟媳妇在城里,却一直跟儿子在荒山僻岭条件很恶劣的矿上生活,后来病死在矿上,一床破席掩埋了她平凡的一生。听后不禁唏嘘,她是我唯一见过小脚女人,一个要强的女人,一个死都在儿子身边的女人。
眼见金川婆婆因裹脚生活极不便,更别提能象外婆一样大把年纪了还能挥铲干活利索,她是否曾痛恨过裹脚?或许没有,想来中国那个时代多数的小脚女人都如她一样,经历着自己不能掌握的命运,守着三从四德过日子,一切在她们眼里都是天经地义,于是便有了男人们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了才,就有思想,就有反抗。男人自由的世界便不安宁。
时代的脚步推动着文明的进程,折磨束缚女人的裹脚布如垃圾一样早已随历史长河漂走,可女人真的已经束缚了吗?
可真正束缚女人的绳索能扔掉吗?
你的文章都写的好,不会给人一种压抑和郁闷感,读后还会让人受益许多.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