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歌曲”
作者: f.风筝 发表日期: 2006-04-11 19:53 点击数: 6982
文字天生爱唱歌的我，从会唱歌起，天天听的唱的都是“语录歌”和“打倒谁谁谁”的歌，最抒情的歌就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和院子里的姐姐们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时就比赛唱歌。因为我最小，尽管歌喉不错，但是没有唱歌的技巧，所以每次都是我倒数第一。我不在乎这些，只要唱得开心就行了。我们把这些歌唱得滚瓜烂熟，不免就觉得有些单调乏味。
那时，我还住在川南一座古城里。
初中一年极的一个暑假，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阵雷声惊醒，雷声过后没有下雨，天气却异常闷热，我热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边的木板墙外就是一条地上铺满青石板的小巷。古老的小巷里这时静极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来自青石板下的虫鸣。忽然，一个由远而近的声音从小巷的那头飘来，犹如闷热的空气中吹来了一股清凉的风，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空灵而纯情。这是一个压得很低了的男中音在唱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在这迷人的晚上……歌声和着轻轻的脚步声又从木板墙外渐渐远去。它是那么美，犹如天籁之音，磁性的音色，浑厚深沉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歌声在空空的巷子里轻轻飘荡，飘进了我的小木屋，萦绕在我的身边。这是我13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动听的歌。我听得入了迷，竟感动地泪流满面。
那一晚，这支歌优美的旋律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第二天，我到好友小敏家，把这事告诉了小敏，并把这支歌的旋律轻轻哼了一遍，小敏说，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爸爸妈妈有时晚上在家偷偷唱。并说她家藏有一本歌本，其中就有这支歌。说完小敏紧张地看看四周，悄悄说，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啊，这些都是封资修的“黄色歌曲”，被红卫兵知道要挨批斗的啊。小敏的父母是大学生，在机关工作，平时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话。我央求小敏把歌本偷出来给我看看。小敏果然神秘兮兮的交给我一本手抄本。
此后的三天里，我躲在闷热的小屋里一口气把这本“黄色歌曲”抄完了，并向小敏学会了识简谱。以后，我经常躲在家里对着歌谱学唱这些歌，唱着它们，我才知道，除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外，还有《喀秋莎》、《黑眼睛的少女》、《纺织姑娘》、《山楂树》等等优美动听的歌，它们像一条条清澈的小溪流进我的心田，滋润着我干涸的心；像美丽的天使翩翩飞来，净化着我少女的灵魂。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优美的旋律，我才知道，“爱情”这两个字并不像红卫兵说的那么肮脏可怕，它在歌里唱着是多么的纯洁美丽。
有一次，我独自在院子的井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哼起了《喀秋莎》，竟忘记了这是“黄色歌曲”。
“妹娃子，你也会唱这些歌？”一个苍老而略带严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轻轻响起。槽糕！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院里的李老师，一个平时从不说话的老头。在我们印象中，他除了教书外，回家就是捧着一本书坐在院里的屋檐下看，我们几乎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我站起来诚惶诚恐地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狡黠的眼睛，双腿在微微发抖，生怕他揭发我唱“黄色歌曲”，因为我看到太多人被批斗时的惨状。
戏剧性的转变就发生在这时，只见老头神秘地四周看看，确认没其他人后，忽然有节奏地挥动起他干瘦的右臂，俏皮地看了看我，然后轻轻唱了起来：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歌声虽然苍老而干涩，甚至还有点跑调，但他却唱得十分投入，几乎要陶醉了，仿佛回到了他的青春年代。
我释然，在与老头会心一笑后，我才明白，原来人的本性就是渴望美好的东西，虽然在那样的环境中，虽然当时美的东西遭到禁锢，虽然我们是两代人，可我们对美的向往是一样的。在那高音喇叭整天唱着硬梆梆的语录歌和造反歌的时候，谁能拒绝这么优美动听的抒情歌曲呢？
在以后的岁月中，无论是在农村的土屋里，还是在工厂的单身宿舍里，这些“黄色歌曲”一直悄悄陪伴着我度过了一个个枯燥无味的夜晚，我常常躺在床上眼含热泪吟唱它们，感受着它们带给我的纯真和美感，直到它被正名为“世界名歌”后，我才终于敢放声歌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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