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瓜子 白瓜子
夕阳卡在教学楼的角上，像被人用双手卡住了脖子，憋得满脸通红。文湖里的水被这夕阳照得红惨惨的，非常刺眼。轻风吹动垂柳的枝条，枝条嚓嚓地刷着湖水，引来不少的金鱼拼命地吐着红水泡，那些红色的金鱼就像融化在湖水中。刘亮就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呆呆地盯着红惨惨的夕阳，好象巩清萍就坐在太阳里捣蒜，而且巩清萍旁边还有一只红兔子。刘亮真想变成那只兔子，死死地守在巩清萍的身旁，就像月宫里兔子守在嫦娥身旁一样。唉！每想到这一块，刘亮心就澎湃起来，高涨起来，最后化作泪水倾泄出来。此刻他真想伏在巩清萍的怀中痛哭一场，为家中父母的无能。
刘亮的哭只是想象的，却引来了紫红青白的哭声。刘亮以为是自己父母的哭声，以为自己进入了梦幻的境界，赶紧给了自己两耳光，啪啪！刘亮清醒了。原来哭声是从学校门口传来的。校门口停着一辆轿车，轿车旁围着一群人，哭声就是从人群中传出来的。有一个女声，紫红紫红的哭声撕扯着校园内外，把一向张狂的门卫撕扯得面红耳赤；还有一个男声，青白青白的哭声刮擦着学校内外的每一寸土地，把一向参差的路面刮擦得水平如镜。这样紫红青白的哭声让整个校园颤栗了。刘亮哆哆嗦嗦地围了过去，差点晕倒。看到那位眼睛红肿坐地痛哭的妇女很像他们班的班花江珊珊，并且还在她的哭喊中带有“珊珊”两字。
看来江珊珊是真的死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班长凌丽示意刘亮留下来。刘亮知道又是催学费的事。刘亮已经三年没有交学费了。家里弟弟等结婚等得滋哇怪叫，父母又是没有本事的农民，能为刘亮拿出生活费已经是山穷水尽了。学校的助学贷款又是整天开会填表格就是不见钱影。以至于刘亮的学费一直在空中飘着，也在他的心中飘着，时常让他抬不起头，尤其在面对巩清萍的时候。但是班长凌丽今天却说另外一件事。说江珊珊的父母上午已经来学校了，哭着闹着要学校赔他们女儿的命。院党委书记很着急，想找一个替身。刘亮大吃一惊，没想到江珊珊死了，没想到院党委书记会急着找替身，更没想到凌丽会把这么一个消息告诉她。
江珊珊是他们班的班花，兼班学习委员，兼院学生会副主席，兼校学生会常务委员，兼院党委书记办公室秘书。关于江珊珊与党委书记之间的事，在学院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她还做过两次人流。江珊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学院领导的口中。学院里的一些领导在举学习工作两不误的例子时一定会提到她，在举优秀的学生的例子时一定会提到她，在举模范党员的例子时一定会提到她。总之，学院里的事，只要是正面的，就一定有江珊珊。以至于很多低年级的学生都把她当成了努力的方向，前进的榜样。刘亮有些不理解，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凌丽看出了刘亮的疑惑，不觉红了脸，虽然四周没有但她还是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宫外孕，去医院去晚了。”音调里充满了欢乐，好象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似的。刘亮的脸却红了起来。
夕阳在湖水上照的红光色刘亮有些眼花，有些头晕。他不明白凌丽的话是什么意思。刘亮抬头望了望教学楼角上挂着的太阳，只听喀的一声太阳就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接着又喀的一声，刘亮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再看文湖里，红惨惨的光不见了，湖水清澈透明了许多，肥硕的金鱼游来游去舞弄着柳条的叶子。
晚上宿舍里果然讨论起了江珊珊。
老大笑着说：“咱们书记也太不小心了，总让珊珊怀上——老三你可小心点噢！”
老三也笑着说：“我和俺老婆又不是不和谐——书记一定是在家里性生活不和谐，在外拿江珊珊发泄了。”
老四插嘴说：“什么和谐不和谐——谁和江珊珊睡都会和谐。”
老三指着老四的鼻子说：“怎么？你也想和江珊珊鸳鸯戏水——也不撒泡尿照照——满脸疙瘩！”
老三并不生气，依旧笑着说：“你们知道什么——我想去当替身。”
老大笑着说：“当替身也轮不到你呀——是不是老二！”
刘亮一哆嗦，心想凌丽密告我的事他们怎么也知道了。即如此也没必要挡了。于是试探地说：“如果我真去当替身，你们说我的学费会不会全免了？”
老大当即说：“还用说？别说学费了，连党员、三好学生、研究生保送名额统统拿下，一个都不能少。告诉你们吧，凌丽对我说了之后，我真想去——有啥啊！不就是让江珊珊的爹妈骂两句、打两下吗？”
老三和老四也不约而同地结刘亮说：“去吧，哥们！值！”
刘亮似乎有了胆子，又问：“那我真去。——可别人……一定会……笑话我的。”
老三说：“谁笑话谁呀？——音乐系美术系的女生都当妓女了，也没见谁笑话，人家过得不是很滋润吗？——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人笑话的了。”
老四接着说：“老二，如果你去，我敢说我们哥仨都支持你。”
老大也说：“如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犹豫，——你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婶子和叔叔都五十多岁了，还要为你弟弟订婚、盖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三年两年是挤不出来钱给你交学费的。我绝对支持你！”
刘亮有些怀疑：“你们支持我？——别拿我取笑话了。”
只听哐的一下，一块肉从上铺掉了下来，大理石地板陷下两个脚坑，是老大下来了。老大转过身扑到刘亮身上，摁住他声撕力竭地吼道：“老二你他妈真不够哥们！三年了，咱哥们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如果我们有半点笑话你的心思，我们他妈不是人！”老三老四也从床上跳下来，老四还一把把身上的内裤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三人齐刷刷跪在刘亮的床边的地板上，地板明显陷下去六个坑。他们一手摁在自己的胸膛，一手放在刘亮的手上，涕泪横流地说：“老二，我们看你整天为学费的事郁闷，兄弟们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啊！——我们永远是哥们儿！我们永远支持你！刘亮也赤身裸体地跪在床上，只流泪，不说话。一股肃慕之气挤满了刘亮所在的宿舍，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第二天，刘亮早早起来，他要去找凌丽。他特地洗了洗头，修了修面。出了宿舍。太阳红灿灿的，一点也不刺眼；路上湿湿的，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偶尔有几身运动服冒着热气从他身边经过，留下一串脚步声。刘亮迎着太阳走，仿佛巩清萍和她的红兔子又出现在太阳里。巩清萍是他们班的二号班花，与江珊珊成鲜明对比，她从不过问学习以外的事，典型的淑女。三年来，巩清萍与刘亮若即若离，时好时坏，如蜘蛛网一样，断吧还连着，连吧却又经不起拉扯。这一点、让刘亮怎么也摸不着头脑。刘亮在做事情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到她，好象什么事都有她在旁边监督一样。巩清萍呢，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割刘亮一眼，让他心惊肉跳，但又不知所措。
凌丽不愧为班长，已嗑着瓜子站在门口了，一脸的兴奋，一身的轻松。瓜子送到嘴唇边后优雅地一甩手，把瓜子皮甩出很远，大理石地板就被砸出一个的坑。刘亮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有点紧张。凌丽一看到他，就招他过来。笑着说：“刘亮，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昨天那个事你可能放不下架子，怕误了书记的事，就多告诉了几个人；没想到咱们班的男生这么积极，一下来了好几个，让我很为难。－－你先进屋吧，我再等等，看还有人来吗。”
教室里已经有三个人了。矮个子李枫，他前天在宿舍里用电饭锅渚面条，被楼管人员抓住，还出言不驯。学院领导这两天正处理这件事。根据学校规定，这样的恶劣行为是要记处分的，并且录入档案。卷发段于海，上周在电子阅览室因与同学争机子，出手打伤对方。那人现在还在医院里接鼻梁骨。此事目前也悬着，用辅导员的话说就是“可大可小”。这两个人各有各的难处，尚可理解。欧阳潮的在场让刘亮颇感意外。欧阳潮的父亲是暴发户他自然也跟着是暴发户了。刘亮打开大脑大屏幕仔细搜索，也没有搜到他有什么小辫子抓在学校手里。因此他坐在这里，让人很不舒服，就像刚巧吃过死孩子的肠胃。这从李枫和段于海的眼中也可以读出来。还没等刘亮发问，欧阳潮先说了：“别看我，刚才我已跟李疯子和卷毛说过了。我也不愿意和你们这些人争这个差事，都是我爸爸逼的。他非要我入党，去当官，为他经商开道。你们看像我这样子的人能入上党吗？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差事，我可不想放过！在这里先跟大家说SORRY了。”李枫说：“你回去吧，下次我推荐你。别来添乱了。”段于海也说：“让刘亮说说，你是不是该回去！我们的事都比你急。我发誓，下次投票一定投你。”欧阳潮边吐着瓜子边说：“谁选我也没有让书记大人选我有效！咱们谁也别撵谁，看命吧！谁让就死了一个江珊珊呢？”说完把包里的瓜子又倒出了一些。桌子上放着两包已经打开封口的瓜子，一包黑瓜子，原味的；一包白瓜子，水渚的。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嗑瓜子。大理石地板上被砸出无数的坑。
太阳光射得玻璃喀吧作响，有几块已经熔化了，顺着框子往下淌。隔壁教师的讲课声已穿透墙壁活生生地打印在黑板上。时间好象有年的月地正儿八经地过上了，大大的教室里面好象全是时间了，大家都在等时间，时间却在等凌丽。
凌丽终于进来了。她笑着说：“可能就你们四个了——真羡慕你们有个男儿身，如果我爸妈也给我个男儿身，那我会天天为他们烧高香的。”欧阳潮不耐烦地说：“班长你就别讽刺我们了。我们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妖魔鬼怪。再说了，我们也是为了拯救别人和自己于水火之中吗？”凌丽赶紧笑着解释：“我绝没有讽刺你们的意思，我说得是实说。谁讽刺你们谁是这么高的。”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像捏一块糖。大家看凌丽从没有这样认真过，也就不再说了，而是把问题的焦点转向了该谁去顶替书记让江珊珊父母大打大骂这一问题上。凌丽笑着说：“不用急，我早有办法了。”说完，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白纸，对折四折，撕开，每个里面包上一个瓜子，其中三个是白瓜子，一个是黑瓜子。然后叠起来，放在手捂里晃了几晃，向桌子上一撒。大家在心里都认为这样最公平，但又都不好意思先下手。凌丽笑着说：“既然来了，就抓啊！你们不抓我可抓了！”段于海看了看三个对手，伸手先挑了一个，欧阳潮也跟着挑了个，刘亮是最后一个拿的，没有选择。接着传来了欧阳潮和段于海的臭骂声和李枫的大笑声。
刘亮没有回宿舍，来到了文湖边。太阳的热能吓跑了热恋的人群，只留下几排错落有致的石凳，明花花的。刘亮坐在石凳上泪水就哗哗地抑制不住了，他深深地感到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弟弟，对不起舍友，最对不起院党委书记。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狠自己的右手，就是它抓到了白瓜子，没有抓到黑瓜子。太不争气了。想着想着就使劲地向石凳上摔自己的右手，几下就把石凳砸碎了。刘亮还不肯罢休，操起一块较大的石块狠狠地砸向湖里，几条约五公斤重的金鱼翻了上来，死了。太阳一蹦一蹦向上窜，哗啦哗啦几下就到了晚上。
宿舍里的灯亮着，没有人。刘亮的床上放满了绷带，剪刀，药膏和千纸鹤。刘亮知道这是老大老三老四为自己准备的，明天说不定被江珊珊的父母打骂成什么样呢。可目前由于自己手气太臭无福消受这些温暖的东西了，仿佛身上的一块肉被割了一样。刘亮忽然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没有署名。打开信，刘亮的眼泪刺啦刺啦向下滑。信是巩清萍写的。信上说，亮儿，你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早就看出你虽只是贫贱之身躯，但胸有鸿鹄之志。亮儿，吾愿与君相知无绝衰，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亮儿，你大胆地去吧，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床前，让我的柔情来抚慰你身体和心里的创伤。信的最后，她说出了那三个让刘亮心跳心热心潮澎湃的字，并用箭头指向“天荒地老”四个字。刘亮哭了，伤心地哭了，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痛得他放声大哭。桌子上的一摞书震了下来，砸在老三的暖水瓶上，嘭的炸了，冒着气的水四处蔓延，把一张双人床从阳台上冲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听到楼下有人大叫一声。刘亮已管不了这些，哐地站了起来，啪啦一脚把暖水瓶从窗口踢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从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刘亮自己也出了门。
错对门是矮子李枫的宿舍。刘亮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再敲，李枫探出了头：“噢，刘亮，不好意思，抢了你的饭碗。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刘亮从敞开的门中看到李枫的女朋友也在里面，她正忙着收拾大捆大捆的绷带和大盒大盒的药膏，一脸的兴奋，仿佛一朵怒放的玫瑰花。刘亮二话没说，镗啷跪在了李枫面前。李枫没想到刘亮会来这一着，一时间不知所措。李枫的女朋友也走过来，示意李枫把他拉起来。可是刘亮就是跪着不起来，泪水一嘟噜一嘟噜往下掉。好久才说出话来：“枫哥，求求你了，我代表我爹妈求你了，你把名额让给我吧！我发誓：让江珊珊父母打骂完，我刘亮第一件事就是求咱书记免了你的记过处分。”李枫看了看他女朋友，他女朋友眨了眨眼睫毛，娇里娇气地说：“枫啊……，就让他去吧，都是同学！”说着拉着李枫的手摇了摇。李枫一脚跺一拳擂在了门上，地板和门上立即出现了两个洞，然后无限痛心地说：“好吧！”
天亮得真快，太阳又开始燃烧玻璃了。刘亮才发现老大老三老四早已起来了，心里很纳闷。刘亮今天要好好洗洗刷刷，他要去被一对死了女儿的老绝户们打骂。这是很光彩的事情。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打扮完毕。出宿舍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红灿灿的，像一团火，把刘亮前面的路照得金光闪闪。
教室的门紧头闭着，窗帘子也拉上了。刘亮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推开了门。哇！一块磨盘大的蛋糕上插着二十根胳膊粗的红色蜡烛，忽闪忽闪地，像巩清萍的大眼睛。磨盘后面是全班的同学们，被蜡烛映红了脸，像一朵朵红玫瑰。这时巩清萍捧着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拖着长长的白裙子含情脉脉地走了过来，喀嚓在刘亮的脸上亲了一口。掌声随后咣咣咣地响起来了。刘亮似乎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一件好事。掌声慢慢落下去，生日歌在老大的带动下响了起来。巩清萍趁机拉了他一下，小声说：“说话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刘亮明白了过来。他微笑着挽起巩清萍的胳膊，待歌声结束无限幸福地向大家说：“今天虽然不是我的生日……，”“怎么不是？今天是你再生的日子！我们都会永远记住的，是不是啊？”没等刘亮说完，老大就立刻打断。“是啊！是啊！……”后面的欢呼声一片。
在刘亮他发蛋糕的时候，他发现班长凌丽不在。许多同学都羡慕地说，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穷同学啊。刘亮不好意思地说：“别笑话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同学马上反驳说：“为党委书记顶罪还不是好事？刘亮你小子别不知足了。我可嫉妒啊。你看我的眼睛都红了。”说完说扒给刘亮看。刘亮一看，可不是，通红通红的，和兔子眼似的。另一个班级学习第一的女同学在接刘亮递过来的蛋糕时叹了一口气说：“努力了三年，还不如你这一天呢！学习有啥用？可怜我父母给了我个女儿身啊！”说完，用蛋糕把嘴捂住，没让泪水流下来。李枫段于海两人在接刘亮的蛋糕里，拍了拍刘亮，坚起了大拇指。
同学们边吃着蛋糕边争着和中间的一对才子佳人说话，都知道以后机会不多了。有几个同学为了和刘亮说上一句话，把蛋糕抹得到处都是，也没人笑话他。
无声无息地，门开了。凌丽轻声走到刘亮面前，脸上失去了往是的笑容。刘亮赶紧拿起一块蛋糕双手递给她，并深深地鞠了一躬。凌丽把蛋糕接过来，放在桌子了，拍着刘亮，平静地说：“书记不用替身了，江珊珊父母也回去了。书记认了江珊珊正读高三的妹妹做了干女儿。”
阳光熔化了几块玻璃又熔化了窗帘射了进来，扎在红艳艳的玫瑰花上。玫瑰花愈发娇艳，随时有可能滴下来。
把镇长换成书记大家就不认识了？
是大学生吧？
有种做作之感.特别是大理石的几个坑,让人很是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