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词
作者: 锦阑儿 发表日期: 2006-04-12 16:29 点击数: 20747
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一脉清光，一盏淡茗，案上一本《饮水集》，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纳兰容若。
冷烟和月，疏影横窗，已是流年虚度。我读着字字句句，放纵思绪，任凭自己跌入时光的洪流，隔着千山，隔着百年，深深的，把你凝视。
你“有文武才，数岁即善骑射。”十七岁时，康熙就要进宫，跟随其足迹踏遍江南漠北。你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中进士，你父亲是宰相，你的母亲，是高贵的皇族女儿；你是皇上宠信的一等侍卫；你是文人爱重的大才子……你的家世，你的声望，你的品德，你的风度，你的才情，你的一切，都是平凡人梦寐难求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快乐？你不该属于忧伤的。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你自称痴情种，不料多情却被无情恼，尘缘易绝，心爱的妻子早逝，悲伤令你早生华发，无奈小楼前那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更是天上人间一样愁。
你怅然在月下独立，孤单影只，你不爱那些富贵名利，不愿意声色犬马，醉生梦死。冰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你何尝愿意出生在凡尘俗世，徒增烦恼。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你原来是谪仙，带着前世的泪水，今世走这一场。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流转的时光中，你容颜寂寞，白衣胜雪，掩不住那深深的倦意，不如归去，忘却今生。却又带着深深的眷恋，低回婉转在尘世间。是你吗，纳兰？那个自称“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的翩翩佳公子；是你吗，那个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天涯旅人；是你吗，那个“霜冷离鸿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的痴心人；那个“茫茫百感，凭高唯有清啸”的伤心人，那个“古今幽恨几时平”的文人，都是你吗，是你吗？满卷的伤心，满篇的断情，这煌煌盛世，你的悲伤又有谁可以负载，只恐那千年的蚱蜢舟，也载不动这许多愁。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隔着时光的幕布，我触摸着你忧伤的灵魂，倾听你寂寞的吟唱。西风残照，冷香半缕，你竟无语凝噎。寂静孤独的眼眸清澈如一泓秋水，愁绝万古。你在哪里漂泊，乡关何处，斯人独醉。红尘风月，繁华如梦。你把所有的情天恨海化做一阕阕哀怨缠绵的词，把所有的哀伤化做啼血的杜鹃，从古飞到今。凄凉如水，恻然如水，幽怨如水。水一般的纳兰，如高雅的兰花在空谷独自绽放，独自美丽。你本无心富贵，奈何苍天戏弄人间，如梦如烟。
多少柔情多少泪，不恨情薄恨轮回……
本是多情的谪仙人，在轮回中流着悲伤的泪水，多情往事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如今跟更是不堪忆，忆了须断魂。纠缠红尘之中，你踏水而来，带着满腔痴痴的眷恋。用看上去单薄的身影写着生命的诗。你是在用自己的精魂填词，填的那样刻骨铭心，血泪班驳。你得到了所有世人向往的东西，却得不到一个情字，你可以舍缺所有的富贵容华，却舍不下痴情。所以，你不快乐，你没有办法快乐。这不属于你的世界，你温良如玉，高洁如梅，不容于红尘。曾经沧海，彼岸花开，你匆匆的走了，带着你的深情。这对你来说是不是求仁得仁，世上空余你的寂寞。
君本世外人，偏生富贵家。
寂寞，终究是无人能懂的，尘缘，不过是岁月的幌子，一片片在时光中凋落。一杯淡酒，数行怨诗，当梦魂中的身影已然逝去，你握在手中的那盏酒，除了冷入肝肠，只剩一地热泪……
杯中酒已残，帘外花自落
梦魂归时，何处乡关？你我皆是凡俗之人，看不破这世俗情觞，在滚滚红尘中挣扎。烟雨如此凄迷，铁马冰河的梦里，总有你许多该有或不该有的思念，锚在夜的秋岸，等人醉解兰舟；有许多无法解释或无法放弃的守望，系在有雨的风前，让人长夜无眠……。既然生而痴情，那就归寂于情吧……
掩卷，合目，你终于还是带着寂寞消失在时光深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赏析：
这是一首哀感顽艳的怀人之作，平易的语言流淌出率真的情意，真情露出的是内心的凄苦无奈，痛苦的相思。
私人以为容若此首词所怀之人乃是江南才女沈宛，他与沈宛早顾梁汾的牵引下，相慕相识而相知相亲，但欢乐永远是短暂的，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之后就天南地北，塞北的雪又如何永远地与南方的小桥流水相合？自此后只能是两地相思，魂牵梦萦。
“而今才道当时错”，在短暂的相知相亲的欢聚之后，是绵绵不绝的相望于天涯间的枯涩之相思，这相思之苦折磨的人消瘦不堪，故此发出了“错”的悔意，相见争如不见，相知莫若陌路，其实作者又是真的后悔得识知己红颜吗？实奈是以反语烘托“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相思之甚。”“心绪凄迷”，四个字点出了本篇之主旨，心情是千头万绪如断头乱丝，“剪不断，理还乱”，这两地阻隔的苦恋时时萦绕于怀，让词人伤心伤神，于痛苦中煎熬，也进一步证明了前一句之“错”乃是思恋甚深之故。“红泪偷垂”，乃是想象中女子之不堪忍受相思之苦，故而悲哀痛苦以泪洗面。“红泪”，是美人之泪，奈何事实泪为红呢？一种说法是，因为女子脸上敷有胭脂，所以流下来的泪水和胭脂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红泪”。另一种说法是“红泪”乃“血泪”也，这并不是说人的眼睛里真的哭出血来，而是指那种因极度悲哀痛苦而流出的伤心之泪。词人用“红泪偷垂“，一个”偷“更含蓄的传达出沈宛内心的凄苦，平时在人前强颜欢笑，却难以掩饰内心的苦思，无法忘记那远在京城的爱人。简单的四个字，传达出丰富之深情，给人带来一种深深的悲苦之情。”满眼春风百事非“一句中，本身就含着转折之意，”满眼春风“实有满眼所触都是春天的美丽景色，但在此时内心一片凄苦的离人眼中，春景亦是物事人非，景移饿而人移，凭添了无限的愁苦之情。
下片感情更炽，充满了对爱人的又怜又惜之情，也流露出对人间世之摧残的怨愤。“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当纳兰终于不得不挥别沈宛北上回京之时，他已经是知道了此一别，极为可能是生死永诀，再无会面之期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满汉两族不得通婚的朝廷禁令，是君与父等等的层层重压，是凭借他们二人之力所难以冲破和挣脱的，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那只是心的力量，人间的法则是残酷的，是现实的实实在在。既知是如此结局，词人亲切却不忍心将这一残酷的消息告知给爱人，（也是内心还抱有一丝的幻想），而是强颜安慰，订下重逢之日期，爱之深，故而不忍伤之。明知不可往往为而为之的痛苦是多么深邃的悲哀啊。“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梅尧臣《苏幕遮》词中有“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纳兰用“落尽梨花”暗语永难相见，人与花俱憔悴。梨花落尽既是眼前之真实春景，也是上片“满眼春风”所形成的恶果，是“百事非”之一例。春风虽会带来满眼的春色，亦可吹落满树之花朵。“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大自然对春天的摧残是多么无情啊。“东风恶，欢情薄”，人间世也格外能更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怜花更是惜人，远在江南的沈宛啊，我们也就如这梨花一样地零落了，无穷无尽的悲哀和人间种种的摧残我们注定是无法挣脱的。
这首〈采桑子〉感情写得十分真率，毫不造作，把对爱人的一片深情以及他们被迫分离永难相见的痛苦与思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片幽情冷處?�--解讀納蘭詞〈采桑子〉一首
夜讀納蘭詞，及見「夢也何曾到謝橋」之句，驀然但覺一縷輕寒襲上心頭，不勝唏噓；非關秋夜的輕冷蕭疏，而是感受到一份癡情於遭逢生死離別的阻絕下，心香燒盡成灰的蒼涼與?⒊�
或者可以這麼說，納蘭容若這首〈采桑子〉，所流露出的是一種化?馇闉榈Z，?亩桃庀♂岆x恨的悲感：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首先由語言的運用?砜矗ㄆ蹇杖缭挘恢蛔址v�?。不僅遣詞自然平淺，在疊句的形式上，顯是效李易安體。
自花間、北宋以?恚~譜〈采桑子〉上下片的第三句，原不必重疊上句。自?睦钋逭铡刺碜植缮Ｗ印祫摮霪B句的變體，別樹一格之後，於是不少詞人也摹擬李清照的形式，將原本不須疊句的上下片第三句重疊前句。以下引錄李易安的〈添字采桑子〉：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M中庭。陰?M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點滴淒清，愁損離人，不慣起?砺牎�
其中「陰?M中庭」與「點滴淒清」是為疊句，如此可起�?拍複沓、舒徐動聽的效果與情�?，後人也效此手法以增添詞情。例如辛稼軒的〈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註一）：
少年不識愁滋味，?凵蠈訕恰�?凵蠈訕牵瑸橘x新詞?娬f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到天涼好個秋。
以結構與文字特色而言，納蘭容若的〈采桑子〉，承自易安體的疊句重�?形式，其淡而有味的語言風格也與易安相似。基本上，納蘭詞有多數作品皆以情語入詞，直抒胸臆。而善用尋常口語填詞、不事雕飾的特質，這一點恰與清照遙相呼應。
上文是淺談形式結構與文字風格，緊接著便就納蘭原詞內容加以賞析：
一、上片點出時間背景與情境氛圍
首句以問句發端，此又與清照的「窗前誰種芭蕉樹」如出一轍，皆使用發問領起全篇。「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究竟是誰翻唱著淒切悲涼的樂府舊曲？蕭蕭的風聲隨之伴和；「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雨聲亦?褪捠挘缢癸L雨之夜，詞人唯有孤燈相映，獨自聽了一夜的雨，眼見燈芯燃盡、散作燈花，就這樣，又消磨度過了一個漫漫長夜。
二、下片緊承上闋「瘦盡燈花又一宵」，扣住?匾刮疵撸徊皆V說其百無聊賴的心緒：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不知道為了何事縈繞心懷？清醒時獨自意興闌珊；然而偏偏「醉也無聊」，即使藉酒沉醉也難遣?M懷愁情。無論是清醒或是沉醉，都難以逃避的苦?灳繉俸螢槟兀繉懙酱颂帲咳还P鋒一轉，蕩出一句「夢也何曾到謝橋」，既屬全篇之總結，更是全篇之關鍵，於是所思之人呼之欲出，躍然紙上，讀者便可霍然明白，此詞當是一篇思念之詞。
所謂「謝橋」，代指謝娘所在之地。謝娘者，或謂名姬謝秋娘，於唐宋詩詞通常泛指所戀之美人。在此處納蘭容若是重新翻用北宋晏幾道的名句：「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註二），相形於小晏的夢魂自由不羈能與伊人歡會，納蘭便反用其意，不禁沉痛的追問：縱能入夢，又何嘗真能如願到訪謝橋，重與離人相聚嗎？
夢境豈能隨心所欲的掌控？詞人勢必早已切身的體驗到，�?管他的思念是如何熱烈，夢境卻始終不曾如人所願，一如納蘭另外的詞句寫道：「夢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夢醒？」（註三）縱然佳人入夢也難逃「好夢由?碜钜仔选沟谋В螞r能心想事成與情人夢裡相逢？那是多麼的幸福與艱難呀！
記得在《紅樓夢》裡第一百零九回中，寶玉在黛玉死後日夜懸念，然而黛玉芳魂竟不入夢，描述寶玉的??然，原文如下：
寶玉在外面聽著，細細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麼?臎]夢見？想必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寶玉見襲人進去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恚蛋档淖Ｙ?了幾句，方才睡下。起初再睡不著，以後把心一靜，誰知竟睡著了，卻倒一夜安眠。直到天亮，方才醒?恚昧耸醚郏肓艘换兀�?K無有夢。便歎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怼唬ㄔ]四）」
所謂「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怼拐梢暈椤笁粢埠卧街x橋」的另一註腳。
透過與小晏夢入謝橋典故的時空對話，讀者更可以品嚐納蘭詞表面之情意看似冷卻，內裡卻漾著黯然消魂、淒婉心苦的情愫。或許所戀之人，今生不?拖嘁姡峒s無期，而連魂夢也未可重逢，致使納蘭容若不由自主向小晏抗辯，以如冰雪般的聲音幽幽的質疑，倘使天若有情，又怎會讓人欲夢也無由一見？
納蘭此闋〈采桑子〉，文字跡近白描，直抒胸臆，配合巧妙渾成的轉用典故，而含蘊言外之悲，呈現出令人低迴不已的情致，別有風味；此刻秋夜將闌，心中浮現納蘭一句詞語：「一片幽情冷處?狻梗ㄔ]五），或許差可比擬這闋悲婉?⒊摹床缮Ｗ印蛋伞�
註一：醜奴兒、采桑子，�?同調而�?名。
註二：晏幾道〈鷓�?天〉：小令尊前見玉�?，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砭莆聪４呵那模固鎏觯屉吿旃渤䦟m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註三：納蘭性德〈太常引〉
註四：語出白居易〈長恨歌〉
註五：納蘭〈采桑子〉之「桃花羞作無情死」
讀納蘭性德《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姴柘恪．敃r只道是尋常。
我一直認為，判斷一個人一生幸福與否的標準，要看他臨終前腦海中走轉的那些畫面：甜蜜與憂傷、昂揚與�?懣的往事，霎時間飄轉不已，那些畫面有獨特的色調，有高低長短不同的取鏡，那時，靈魂正在檢點行囊，我們可以窺看到他的�?釋與珍藏。
莫非記憶是一種毒藥？出生時就帶著記憶的嬰兒必定是不幸福的，必定要承擔比他人更多的往事，以雙倍的份量成長，攜帶著消除不去又挽回不了的黝闇魅影。前生的片段鑲嵌在今生的時光夾縫裡，在他翻轉或屈身時格格有聲。而生命的消亡或許不由疾病、禍殃甚至命運做決定，那些恐怖駭人的想像物都只是邁向死亡的小?剑嬲蜷_小路盡頭那扇門的，是讓靈魂心?M意足，或者讓靈魂痛苦地急速逃遁的記憶。靈魂飛走的速度與姿態，決定了遺下的肉身最後凝固著什麼樣的表情。
納蘭性德是少數沉醉於婚姻的詩人，為妻子畫像，為她填詞。然而他同時也是文學史上的多數，早早?G失了幸福。「賭書消得?姴柘恪褂玫氖橇硪粚Χ�?鄣嗝姆蚱蘩钋逭张c趙明誠的典故，他們一同蒐集字畫，一同讀書，?K且背誦某一段文字，互相考較，比�?誰記得那一段文字的出處與頁數。李清照和納蘭性德都是被留下?淼哪莻�人，被�?捨在?L?L的世界上，面對戰爭，面對虛空的歲月，歲月漫漫裡唯有記憶不斷地湧上?怼Ｈ欢鴷r光的空格如此之紛雜凌?y，記憶的斷片又尖硬銳利，梗在自己體內一處無可宣洩的角落，頑?娍珊迏s又美�?無辜。只有被留下?淼哪莻�人會看到未?淼目瞻祝疵眠^往填塞補綴，生命已經脫離有秩序的、溫暖的常態，新的常態只是一再提醒著，所謂失落，所謂無常。
國中時讀《納蘭詞》，薄薄的商務本，有一陣子幾乎每天帶在書包裡。詞集輕薄短小，沒有校訂有沒有考釋，然而每一翻頁都彷?贩^一個活生生的傷口。納蘭詞寫的幾乎都是羈旅行役，在遠離家庭的惘惘時空裡回憶家裡的錦帳流水。還有一部份寫舊日的時空，在記憶的對照之下日見殘缺的時空。只不過少掉一個人，時空就不得不固結了，因為那個創傷的缺口把未?矶剂髑恕�
有一天我們都將不斷地回憶，不必等到靈魂告別肉身啟程的時刻。我們在未?砘貞浿F在，如同現在我們已經開始回憶過去。記憶裡那個固結的時空是永?a的，那時候我們的人生還沒有這麼大的裂隙，甜蜜到近乎可食的溫度還在裡面流動，以一種無可迄及的美好停滯在一個無可迄及的過去。然後我們相信，那才是真正的日常生活，真正的幸福與美好是「那個」樣子，是當時我們很可能不太在乎的「那個」，不是現在「這個」。一切不是記憶的東西，都是不斷撕開的洞，現在與未?矶际菤模际亲儎印�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赏析（豌豆黄儿）：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纳兰词。因为其中那句“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天上月长缺难圆，而人世间的“情”也如此。虽然用月来烘托感情的诗句自古很多，题材本不新鲜，但是用月悼亡，为卿热月之句却是十分难得的奇想，可谓“幽思近鬼”。
纳兰性德和妻子卢氏的恩爱并没有感动天地，短短三年的夫妻生活成为词人永远的伤痛和感怀。年年燕来，年年燕去，然而缘分一旦失落，却再也不能重拾——帘外的燕鸣更加使人感叹物是人非——纳兰性德的愁连残冢、情系化蝶表达了他对亡妻的思念，给他的词涂上了浓重的哀怨之气。
每当夜空中月亮升起，每当屋檐下燕子呢喃，每当花丛里蝴蝶双飞……你是否会想到这首《蝶恋花》？你是否为那千古绝唱而感到一丝惆怅？……
笺注：
昔：同“夕”。
玦：有缺口的玉璧。
辛苦最怜天上月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这是清代大诗人纳兰性德的几句词，意思是说：最可怜的就是天上的月亮了，只有一夜月圆，每一夜都是缺的。（一昔即是一夜，玦即是古时人佩戴半环形的玉。）纳兰如此善感，难怪少时愁无可解又说不出的时候，看看纳兰词，便愁得十分哀怨美丽了。
每看纳兰词，便想起自己那些空得无事也可以任意愁上半天的少年日子，即使本来没有愁，读了纳兰词便自然开始愁了。那时的愁，根本是种凄艳的娱乐，回想起来，岁月何其匆匆，如今再有伤心欲绝的事，也不能坐在那里诗意地愁，反而要快快把碎成片片的自己砌回原形，脸不改容地面对世界。
少年人特别容易被纳兰词吸引。也许因为纳兰命短，才三十岁便一病不起，他的词多半是青春年少的二十几岁时写的，他一生中最大的伤心事，便是爱妻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病亡，除此之外，他实在并不穷愁潦倒，他本身是清太傅纳兰明珠的儿子，又得康熙宠爱，天赋才华与富贵荣华集于一身，爱妻早亡，对这位贵公子而言，人生已是“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了。不过，纳兰对布衣名士，一向不摆架子，师之友之，情真义重，又是他极可爱的地方。即使撇开他的美好品格不谈，年轻之手所出的年轻感喟，十几岁的人纵使一知半解，也是很容易起共鸣的。
以心态而言，我早已过了能有“辛苦最怜天上月”那种豪华地享受愁的时光了，到底不是十六八岁、每日情思睡昏昏的人了。比起历尽沧桑的人，我的人生路程只能算走了一小段，但路程尽管短，其中体验过的离别丧亡亦已经不少，“昔昔都成玦”倒变成是必然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关键是在于自己的心境
很有灵气.
我也喜欢纳兰,所以才会上网搜,才看到你.
呵,解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