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家,一天妈妈在读报纸,突然兴奋地说,“毕淑敏要来了,要在新华书店给读者签名,你正好可以去了!”我说,“毕淑敏是谁?为什么要去?”
我妈笑着说:“哎!?你不是最佩服毕淑敏的吗?”
我说,“我连毕淑敏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说这个话呢!?”
“你连毕淑敏都不晓得啊?!”
也不知她年老忘事,记得跟谁聊了这么一段。我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中国现在的作家不少,有文笔的,加上网上的写手象星星一样数不清,虽羡慕别人的才华,可还没有几个能让我老来聊发少年粉丝狂的。签名讲座会当然没去。不过,毕淑敏这个名字倒是记住了。可是实在不记得是否读过她任何作品。
前几周,在橡树中心图书馆翻到一本《藏红花》,属中国作家挡案书系的一辑,新世界出版社,毕淑敏著,收进她的几篇有影响的小说。不读则已,一读则从此真的成了她的“粉丝”了。遂后悔去年没有珍惜难得的机会,一睹女作家真容,聆听她的珍贵演讲。
去国多年,我离小说绝尘而去。蹉跎多年后,方悟到怎么也是个活,来日一天少似一天,还是要活在当下,给自己一点闲暇。所以,才又重新捧起中文小说。猛然间象是从遥远的天涯海角归来,又一头扎到了现实的泥潭中,心仍是要随书中人物的命运抽痛不已,为自己付出青春的那片故土思绪不止。这本集子中的一篇《昆仑殇》,就是这样的让人震撼,唏嘘,疼痛,愤怒,流泪,思考。为毕淑敏身为女作家,却写出中国男作家也没见写出过的如此大气磅礴,大胆“揭露”的作品感到骄傲和钦佩。
毕淑敏自16岁起当女兵被分配到昆仑高原,受过常人,更不要说是女性,少有的军涯活的磨练。她还同时从一个女卫生员成长为一个女军医。她常年的高原军队生活,磨练了她的意志,也给与了她超越常人的思考机会和写作素材。
《昆仑殇》取材于当时文革中流行一时的野营拉练事件。我在高中时也经历过拉练活动,每天背着背包,打着红旗,步行几十里,晚上在村民家里的堂屋打地铺。虽然辛苦,可我从来都觉得做做这样的事,是对年轻人一个很好的锻炼。对,就象现在叫的一个时髦名词:挫折教育。我们虽然天天人困马乏,但是年轻人集体生活(男女同学在一起吃饭,晚上打着电筒串门)的愉快把所有的疲劳都会冲掉。而《昆仑殇》的这次野营拉练,打着备战的幌子,却让昆仑防区里最有优秀的官兵毫无价值地,无辜地付出了宝贵年轻的生命代价。表面上,作者写的是司令员的一己私念(想出风头,得表扬,争口气),实际上,是在对那个疯狂年代里的非理性的深层拷问。昆仑防区最高指挥官为响应林副统帅的号召,为了与兄弟部队争高低,把这么一支可爱的部队,硬是逼到了自古了无人迹的昆仑山无人区。最后,指挥员自己的警卫员牺牲了,那个朴实憨厚的农村小伙子,全军最漂亮的女卫生员躺在无人区再也起不来了,那个吹号技术精湛过人,聪明要强的年轻老号手吹得嘴流鲜血死去,那个善于独立思考,对拉练行动方案有深深忧虑的作战参谋也成了悲剧的一个角色,甚至连指挥官的心爱的座骑,那匹通人性的白牡马,也为了司令员的“雄心壮志”而光荣献身,让自己的鲜血成了官兵们取暖的热饮。而最终,司令员得到了嘉奖和迁升,可是,他难于同兵士们告别,回到高原,迎接他的是成片的躺着长眠的战士的白色墓碑,他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呢?正是那句话,一将成名万骨白啊!
毕淑敏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军人形象。他们虽为军人,可就像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一样的可爱纯真,又各有性格。这愈是让读者在后面读到他们一个个悲壮牺牲(不是在敌人的枪口下)时更加心痛不止,悲愤不止。美好的青春无价之宝在决策人的眼里,什么也不值。作者从这一令人震撼的叙述中,启迪我们去反思那个时代,反思那个时代的部队的整人文化,乃至全中国的整人文化,反思政治,那扼杀人的一切思维能力和权力乃至生命的政治,怎么产生出了这样令人扼腕痛惜,摧人心肝的事!这样的事,在中国,在部队,从古到今该有多少桩啊!究竟是谁让我们那么多可爱的青春战士,我们的兄弟姐妹,竟在和平时期也无辜奉献出了血肉之躯?联系到最近一个时期,加拿大国人因为几十个军人在阿富汗丧生而感到的心痛,乃至责问政府出兵决定的对与错。而我们中国多少次的政治斗争导致的以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为计的生命失去,除了少数被视为“异见分子”的微弱声音外,几乎没有人敢认真问一个为什们,没有人敢要去讨一个公平。更听不到政府的反省和道歉。为什么中国的文化那么轻视人的生命?将来的社会会有变化吗?下一代的人会接受这种蛮横粗暴的整人文化吗?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昆仑殇》是作者的处女作。出版后一鸣惊人。请注意,那是在1987年。当然那是她几十年的心血的凝聚。我想,我们的读者,是知道分得清好劣作品的。只是,这样的作品如今可能都难看到了。
毕淑敏转业后,说她心里有话要说,就拿起了笔,得到丈夫全力支持。没有任何关系,顺利发表了这篇处女作。成功后,她竟然从此改行当了作家,而且是名优秀的作家。她的描述集自身经验和行医多年所形成的思维惯式,很有其独特新奇的特点。最震撼人的,气势,这是少有的悲壮气势,而不同的是,又是多么令人沮丧的“气势”。最明显的是对昆仑山的描写,把那种寒冷和险峻都力透纸背地刻划了出来。如她这样描写寒冷:
在万古不化的寒冰上僵卧了一夜,内脏都几乎冻成了冰坨了。幸而炊事班烧开了一锅热汤,才算将脏腑融开。但行军一开始,这儿点热气就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迅速夺走。人体的外露部分,经过极短暂的烧灼样疼痛后,旋即失去知觉。随后肌肉逐渐僵直。神经开始迟钝,只剩下冰冷的血液还在艰涩地流动。再往后,人便进入一种梦幻般的世界:四肢百骸均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大脑,浮于冰血之中。它已经不会思考,苍白的脑屏幕上,只留下一个连自己也弄不懂含义的字体 – “走”。
对登山的描写也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所像想和写不出来的。因限于篇幅,不再抄写。虽然毕的文学功底可以让她跻身当今中国文坛,但是同样有才华的作家在中国是如群星灿烂的。而我对于她的钦佩和尊敬却是由于她身为作家,敢于在今天的中国文坛独立思考,并把她的思考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现在有一个词很流行,但是也很对中国作家的警钟,就是“人文关怀”。毕淑敏作品中强烈的人文关怀吸引了我,赢得了我的尊重。她的气度和对人类的悲怜情怀(包括其它作品)超过苏童,超过余华。这可能因为她身上兼有慈爱母性的原因。
毕淑敏对军旅题材,女性题材,和死亡题材都有不可多得的思考。无奈我这枝笨笔无法表达我的满腔感受,只能粗浅介绍于此,望有心人觅得原著饱读过瘾。尤其是女性同胞,应该去了解这位位我认为在目前中国女作家中最有思想和胆量的,最值得尊敬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