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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结

作者: meimeihan 发表日期: 2006-11-08 09:13 点击数: 384

（一）
父亲出车祸去世的那年,我正读高三.从小到大,我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一直是班干部,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甚至连我自己都从未怀疑过考上大学这件事情.在任何人的想法里,上大学对于我来说,太理所当然了.所以,当这个致命的打击到来时,我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我的家庭条件在80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富裕的,父亲是我们乡镇财政所的会计,为人正直,母亲在家务农,操持家务.家里两个孩子,哥哥和我,兄妹两个,我们一直都是父母的骄傲,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我的学习成绩又不错,父母亲倍受乡亲的羡慕,大家都说:"好人自有好报啊,你看老金会计那么善良,那么乐于助人,连老天爷都被感动了,给了他一双好儿女....."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一所中专学校任教,有了女朋友,就等房子结婚.我又读高三,在这关键的时刻,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据参与抢救的医生讲,如果抢救及时，父亲最多有点伤残，不至于丧命。那么大的雨，没有非常要紧的事，谁出门干嘛？特别在我们那偏远的农村，所以父亲是死于那场大雨。肇事司机跑了，没有人目睹事情的经过，所以父亲的死亡也就成了永远难解的谜。
在父亲的葬礼上，母亲悲痛欲绝，“都怪我啊，怎么偏偏就犯了胃病呢？如果不是我，孩子他爸也不会冒着大雨出门啊，不到药房给我买药，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叫我以后可咋活，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我怎么面对孩子……”周围的人都默默落泪，可又能怎样呢？我和父亲的感情这么好，我长得特像他，在我的浅意识里，母亲是父亲死亡的间接杀手，所以，从心底里我有点恨她。或许也就是这若有似无的恨造成了我与母亲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自从没有了父亲，我几乎不能面对父亲年龄段的叔叔大爷们，只要看见他们我就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父亲去世的第45天，我参加了高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名落孙山，勉强能上的是我们市的电大职大那类学校，我高傲的想，我不至于去读这些学校吧，宁可就此作罢。
于是，我真的就此作罢了。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我一把火烧尽了，从小学到高中，一书柜的书，那场景绝不亚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母亲看着我流泪，哥哥对我叹息，乡亲们也都以为我疯了，其实不是，我只是不详考大学了，也不详上大学了，没有了父亲慈爱的目光的关注，我上大学又有何用？
（二）
我去了哥哥所在的城市，哥哥开了个酒吧，让我负责照看，其实也就是为我开的。也就在我自己的酒吧里，我认识了林晓辉，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比我大了整整十岁，两年之后，我和他结婚了。再后来，母亲被我接了过来，和我住在一起，五十岁的母亲，进城以后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后来我又给她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距离我家只有100米。母亲是那种闲不住的人，我的家里，她的家里永远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结婚后就没有出去工作，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后来学会了大麻将，在牌场又认识了一些所谓的贵族夫人，也就是那些整天牵着狗抱着猫闲遛的阔太太们，在她们的影响下，我也喜爱上了宠物狗。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换做以前，她们这些女人是我最嗤之以鼻的，而现在我却也成了其中的一员，而我自己却引以为荣。是金钱的观念改变了我，是社会地位改变了我的观念，我是有钱人的太太，接触的自然也大都是有钱人，尽管母亲对我的变化是越来越生气，我却置若无闻。老公整天那么忙，对我也就放任自流了，如果我不帮忙花他的钱，他可能还不高兴呢，我的心里想的就是如此的狭隘。
有一天，我和母亲一起逛街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请情急之下躲进一家店里去避雨，偏偏是一家宠物店，禁不住小姐的花言巧语的吹捧，又加上此时此刻“寄人篱下”的无奈，于是我买了一只可爱的小狗。我知道妈妈从来不喜欢狗，所以我就自己抱着小东西。在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她抱着小狗，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数落我的变化，我把车“嘎”地一声停在路边，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扭转头又回了那家店，又买了两只小狗。母亲气得哭了，我也发觉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向她道了歉，一场暴风雨就这样过去了，然而家里却是实实在在地多了三只狗。母亲一如既往地照顾着我和我的狗，我和母亲都知道如果不是那场雨，我不会买小狗的，那场雨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们都心照不宣。因为那一天离父亲的去世五周年只差一天。五年了，我一直没有释怀，一直对失去父亲痛心不已，如果父亲在，我也不敢这样，更不可能这样，如果父亲健在，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潜意识里，我一直没能够真正地原谅母亲，尽管我也知道那不是母亲的错，尽管我在内心深处也是深爱着我的母亲，但一遇到下大雨的天气，我就有点不正常了。
也就从三只小狗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母亲的家务活里又多了一项任务，而且是重任。我给母亲、做了规定，每天要搭配好营养，并且必须保持家里的清洁，三只狗每天的生活标准不低于30元！刚开始，无论我吩咐什么，母亲都听我的，特别是我站在父亲的遗像前落泪时，母亲绝对不反对我说的任何事情。
半年过去了，正是秋雨霏霏的季节，那么大的雨，只好呆在家里。母亲在一旁逗着小狗玩，三只小狗乱成一团，客厅里弄得乱七八糟，我的心情也烦躁得很。想到了父亲，又想到了母亲，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我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不禁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地滴落，我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待母亲？如果父亲泉下有知，有能原谅我吗？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这么多年已经够累的了，我却让她再去不辞劳苦地照顾狗？
我踉踉跄跄地打开酒柜的门，取出一品一瓶红葡萄酒，打开盖子就喝了起来，大半瓶酒下肚了，我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发现我的一只拖鞋被小狗咬坏了，我眯眯糊糊地喊：“妈，你怎么搞的，如果你不愿意带小狗，我干脆给它们请个保姆好了，或者在请个厨师给它们做饭……..”说完我又睡了，等我再醒来时，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压在钥匙下面的是一张白纸，纸上只写着一句话：“妈走了，你多保重。”我捧着发胀的脑袋，实在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
（三）
母亲就这样走了，哥哥家没有，老家没有，她自己家也没有，所有的亲戚家里都没有，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似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她就这样走了，把所有的悔恨都留给了我。直到身边没有了母亲。我才真切地体会到她对我的重要。可是，母亲。你在哪里呢？这样的惩罚太残酷了，你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打我、骂我啊，可为什么要这样呢？是什么造就了今天这一切？优裕的生活，还是我的自甘堕落？贵夫人的生活我得改变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输掉。于是，我把三只小狗分别卖掉了，开始在老公的公司里上班，并利用所有的业余时间寻找我的母亲，哥哥对我的一切冷眼观之，他甚至不再认我这个妹妹！
半年了，母亲音讯全无，多少次以泪洗面，多少次半夜里哭着醒来，多少次开着车子满城乱转……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过记忆中的她是那种温柔型的女子，这一次怎么做得如此绝情？也可能早就设计好了的，她不要我了，我的出言不逊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
又到了父亲的祭日，在我父亲的坟前，我看到了一束鲜花，是父亲最爱的黄菊花，我想肯定是母亲来过了，或许是天刚亮就来了，她肯定就在我周围。我必须设法找到她，我对父亲说，我要好好孝敬她。
我的30岁生日到了，老公买回来一个大蛋糕，我们两冷冷清清地准备过生日，因为没有了母亲和哥哥的祝福，这种日子肯定快乐不起来了。就在我伤心落泪时，敲门声响起，我以为会是哥哥，没有了母亲在身边，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急忙打开门，是对门的阿姨，带着一头红褐色的假发，穿着特时髦，身材像极了母亲，每次出门都戴着大墨镜，已经住进来半年多了，我们很少碰面，从未讲过话。我刚想开口问什么事，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束红玫瑰，我最喜欢的花，说了句：“孩子，生日快乐！”那声音像极了母亲，我刚想开口说谢谢，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子、侄女一下子从对门敞开着的门里钻了出来。原来，我的母亲一直就住在我的对门，原来，对门的邻居阿姨竟然是我隐藏了半年多的母亲。回头看一眼老公，他竟然也是一脸的坏笑，看来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一切真相大白，母亲的苦心只是为了打开我心中那个关于父亲的心结，打开了这个结，我才能明白眼前幸福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