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还是有些坏的,最起码在他们提出去掐孝刚家的油菜薹时,我没有持反对意见,而且当时我好像还很兴奋。不仅是因为嘴里已有了那种生生涩涩、脆脆嫩嫩的诱惑,更有一种历险和挑战自我的刺激。当然也有一些惧怕被人发现逮个正着的担心,但是侥幸心里却像那个下午的太阳一样温暖地包围了我们。
我忘了我是第几个奔向那片油菜地的,只记得当时跑起来的时候,草绿色的帆布书包不停地拍打着屁股,我是一下子就从公路边的那个高坎上跳下去的,一直冲到那片金黄里去,吓飞了不少专心采蜜的蜜蜂,我抓住眼前的油菜薹就开始折,边折边往嘴里送。小朋友们都在忙碌,谁也顾不上看谁。我刚折了一小把,正准备往书包里藏,忽然听到远处似有人的叫喊声,还没等回头看,就听到洪格的声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妈呀,孝刚他爸来了!”
我急忙扔掉手里的菜薹,拔腿就跑,我的身前身后都有人在跑,我们好像在进行田径赛,一直跑,书包在屁股上拍得更欢了,可是直接影响了我逃跑的速度,我像夺接力捧一样,用右手硬是把它从屁股上拉过来抱到胸前,以便让它与我更好地配合,这样跑起来就快多了。我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心跳快到极限了,腿只想往下跪,洪格他们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一直在我左右,没有比我超前也不比我落后。后面听不到喊声了,我有几秒钟在猜想可能追不上我们放弃了吧。我甚至还回头去问:
“是不是没追了?”
可我的脚步不敢停下来,尽管我是多么想停下来……我们看见春尖家就在那个大拐弯处,毫不犹豫都向她家冲去,好像发现了避难所。我当时的想法是聪明的,想从她家穿过,从后门出去隐到的菜地里,或者就从她家的水沟边那条小路一直爬上去,到了开口炉村就好办了,我们以前经常在那藏猫猫,有几个地方是谁都找不到的。当我们像鬼子进村一样强行进入春尖家时,她爷爷正拿一把大扫帚在扫院子,我们说有人在追我们,他有些紧张:
“哪个,哪个,哪个追你们?”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有几个已经躲到他家猪圈房去了,我有些气愤:应该继续跑才是!
可由于没有了同盟我也只好心急火燎地站在大扫帚边打转,还差点被那讨厌的东西绊倒。但只迟疑了半分钟,我就跳上了他家的院台,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跑进了他家的灶门前(厨房),然后胡乱弄开了后门,沿着那个不大不小的池塘一路跑上去,把几只鸭子吓得当即踩空掉到池塘里,屋后的鸡窝里也突然窜出一只花母鸡,倒把我耽误了两秒。春尖的爷爷在后面喊着什么,我没空理他。
我是四肢并用才爬上那个坡的,开口炉的地势很高,站在村口那条玉米林掩蔽的路上,能找到观察下面马路和春尖家的最好位置。我躲在一片玉米林中,惊魂未定地往下望,没有看见有人追来,倒是发现离春尖家不远的那块废弃的砖窑前站了许多人,我想肯定是我的同伙被逮住了,大家正在批斗他。我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出卖我,我甚至作好了再逃跑的准备,马上换了一个容易脱身的地方,继续观察着下面的动静。我很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但是太远了,只能看见观望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女人和小孩们都不敢近前去,有的大人还扯着孩子的肩膀往出拉,三姑婆和几个老太婆也在那儿凑闹热,但她为什么直摇头,还朝地上不停地吐口水,好像还在抹眼泪似的,不时地拉着衣袖擦眼睛,听她说话的人好像都大张着嘴巴。二喜她妈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二喜把头钻到她妈的衣领里藏着。我有些奇怪:二喜也偷菜薹了,要是平常他妈早把皮给他剥了,今天怎么还容他撒娇。
一个小车开来了,就停在人群边上,人们都自觉地让开,让车上的人进入了圈内,不一会儿人群都往后退去了,圈越来越大。有个人趴在地上怎么不起来,还有人蹲下身子在干什么,好像在地上画了一个白圈圈,人都站在圈外去了。我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也许是一身汗开始泛凉了,我揉了一下眼睛:趴着的那个人始终不起来,也没人去拉他。人们都只在旁边站着看,地上有些黑乎乎的东西,拖得很长,是一滩水吧,我仔细地看——不对,后背上马上有一股凉气直往上窜,头发好像带电了。我想下去看个究竟,可是腿不听使唤了。回头看看身后的玉米林,陡生出一阵恐惧,我要逃离这里,我又开始跑起来,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声:
“见鬼!”
我希望碰到一些人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又怕听到不想听的。刚跑出玉米林,一个趔趄又差点掉到山下去,总算又穿过了一片竹林,到了刘家湾,刚拐弯我就连人带书包载到沟里了,挣扎着起来,抓住一把裸露的树根就往上爬,才站稳,就听见有个尖利的声音传来:
“那不是狗蛋,狗蛋在这儿。”
我知道他们在喊啥,我想从他们旁边赶快闪过去,可是有人拦着不让我走:
“这是咋回事?那个被碾死的是哪个?”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没力气了。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在骂:“这些龟孙子,造孽!”
二喜他妈拉着他也上来了,看见我她的眼睛睁得比乒乓球还大,但是马上反应过来扯开嗓门喊:
“狗蛋,你妈都快哭断气了,你咋在这?”
我一下就站起来了,人群都在喊:
“快去,快去找你妈呀……”
我在前边跑,后面跟了一群人,还有几个跑到我前面去了,不一会儿,我就看见我妈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上来了,她的脸有些肿,头发很乱,眼睛红红的,还很潮湿,她一把把我揽在怀里,放声大哭,眼泪砸在我的脖子上。哭了一会她自己止住了,用沙哑的声音说:
“那肯定是洪格,我刚还看见他的军用书包……”
她咽了一口口水,捏了一把鼻涕接着说:
“还有他的黄军裤都是我送给他的,蓝卡其衣服是学校‘六一’时统一买的。我还以为是我家狗蛋呢,谢天谢地……”
我也想起来了,我过生日时妈妈用爸的旧军装给我改了两条裤子,洪格他妈刚好来窜门看见了,啧啧称赞,我妈就顺手送她一条,当时我还有些不高兴,妈把我拉到一边说:
“生你时她给我拿二十个鸡蛋的人情还没还。”
我也就不说什么。此时我虽然惊魂未定,却也插嘴了:
“我穿胶鞋了,他是光脚板。”
人群里一阵唏嘘,妈蹲下来像二喜他妈抱他一样,也把我箍得紧紧的,生怕我就不翼而飞了。
洪格是爬上了一辆带拖斗的马槽车,大家都怀疑,八岁的他是怎么能爬到连接拖斗的铁钩上,有人看见他就坐在上面,我想那时我可能正在努力开春尖家的后门,目击者说:车子刚走到砖窑旁,就看见洪格想下来,也许是想换个姿势,可是刚一眨眼,洪格便滚下来了,拖斗的前后轮依次从他身上碾过去,洪格的脑壳就像西瓜一样碎了。司机根本不知道,把车都开上坡了才被人拦住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发现它还很圆。
其实,从来也没人追究我们揪油菜薹的事,一星期后我去孝刚家买东西,他爸都没想起。但我还是和他吵了一架,原因是我记得清清楚楚给他的是五十元,买了两斤盐,还买了什么东西我忘了,反正都是小东西,又不多,他怎么才找我一块多钱,我左思右想,一定要去问他个明白,否则回家我妈非把我烧着吃了不可。我还想问他是不是在报复我:难道把被折的油菜薹都算到我的帐上了?不行,我得和他理论理论,他要叫我赔,我就叫他赔洪格的命来,在我看来,要不是因为他要逮我们洪格也就不会死了。我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样,涨红着脸冲到他的柜台前。正在埋头理货的他看见我的样子一愣,但马上就笑起来了,问我还要买点什么。我还是有克制力的,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你找的钱不对。”
他说让我看看,翻弄了半天我买的东西又数了数三、四张小票票,一脸无辜地说:
“对头啊!”
我一把把那堆东西推到一边,咬着牙问他:
“你说我给你多少钱?”
“五元。”他回答得干干脆脆。
我是真生气了:
“不对,是五十元!”
我喊了一声,他好像被吓坏了,但随及就小心翼翼地问:
“你给我的是几张?”
“一张。”我回答得也毫不含糊。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马上对后面来买东西的人哈哈大笑起来,那几个人好像被他传染了,也都笑起来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合伙整我的,我瞪着眼睛看他们,又想开口骂了。孝刚他爸终于笑够了,递给我一颗水果糖,说:
“回去吧,有问题叫你妈来找我。”
我恨不能咬他一口,我把那颗他用来讨好我的狗屎糖扔在地上,还用胶鞋踏了两脚,这时看热闹的人也多起来,眼看我就要拿柜台上的秤铊砸他了,这时有位拄拐仗的老人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孩子,别让他们逗你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没有五十块一张的钱。”(七十年代是没有)
我将信将疑,老人又说:
“不信回家问问你妈。”
我看看她浑浊的眼睛和颤微微的手,又看看天,还环视了一下围观的人,见有人还在笑,有人还想笑。我想,也罢回头再来也不迟,“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是我刚学会的一句话,用在这里刚刚好,我为自己突发的灵感而高兴。
公路只有那一条,自从洪格出事以来,这一星期里上学放学我都不敢走公路,宁可像那天逃跑那样去钻玉米林,可是现在天就要黑了,玉米林里比公路上更可怕,我不敢走了,又想拐到春尖家去躲起来。据说前两天,洪格他大伯天没亮背着一背篓玉米从那个砖窑过的时候,曾听见洪格叫他的声音,他用变了形的嗓音说:
“大伯伯,大伯伯,我好冷呀。”
他大伯伯当时就吓得往春尖家跑,有人还看见似乎真有个影子在追他。他敲春尖家的门时,里面的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问了好几句话才给他开的门。之所以要竖起耳朵听,春尖他家人说是因为他们也好像听到了什么怪声音。我想起这件事怎么也不敢走了,求救似的站在公路边上左顾右盼,可是天就要真的黑下来了,我快哭了,这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是妈妈的声音。我不敢答应,幺奶给我经常说:
“如果半夜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千万不能应声,说不准那是在找替死鬼。”
叫我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着有些耳熟,我想,说不准就是洪格变的声音。我全身一阵虚脱,心里喊着:
“阿弥陀佛,我妈还给你那书包和裤子了,你别吓我!”
我一遍一遍地哀求,可是有一只手最终抓住了我,我大喊一声:
“妈呀,救命呀!”
可能我的声音太凄厉了,倒把那只手吓掉了,可是马上有两只手来搬我的肩膀,而且他的声音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我是你表哥。”
我挣扎了一会儿静下来借着月色一看,果然是表哥,原来我妈见我买东西买了一下午都没回去,自己又忙不过来,就叫走亲戚的表哥来找我。
我们那天还是走的大路,表哥好像一点也不怕,一路上还在放开喉咙唱歌,我躲在他的侧面,路过那个砖窑时,几乎是闭着眼睛走的,我紧紧地抓着表哥的衣服,表哥体贴地抱着我的后颈。回到家里我还心有余悸,讲出的故事把妹妹吓坏了,只见她脸色都变了,妈妈狠狠瞪我和表哥一眼,转过去对妹妹说:
“别听他们瞎说,全是编的。”
我申辩说:
“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我们才没瞎编呢。”
幺奶又照例拿了一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径直走过来把我的眉毛往上抹了三下。就到后面天井里去烧香了,妈说她是去给我唤魂的。我的魂大概没有丢,但总是做恶梦,尽梦见一些背煤炭的人在一个黑洞里进进出出,全都是五花脸。要不然一闭眼就发现被子变得无穷大了,铺天盖地的卷过来,逼得我没有容身的地方;有时一切的一切又都变得比针尖还小还细,一个个狂笑着或冷笑着离我而去,越来越远,然后又铺天盖地的卷过来,又冷笑着远去……就这样碾过来又缩回去,反反复复总不停下来。我不敢睡觉,不敢闭眼睛,尤其是在感冒发烧的时候,这种恶梦肯定会频频而来,压得我呼吸困难。幺奶说得问问菩萨是哪方妖魔在作怪,而且应该给我烧一烧“灯花”,去去风。
于是有一天幺奶就点燃了她的清油灯,用一根灯芯草蘸点清油燃一朵花一样的小火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因为我不肯就范,妈便用她的两条腿狠命地夹着我的腰,两只手用劲扳我的胳膊肘,烧完上肢的关节窝,包括两个乳头周围,然后又在膝盖窝里也点两下,还有耳朵背后……等这样小火苗把我全身的重要穴位上都点遍了,灯花也就烧完了,我也哭得没声了。妹妹也曾接受过这种治疗,她躲在门缝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妈妈上山干活去了,要我看好五岁的她,我的怨气尚积心头,哪管妈说什么。当她下午三、四点回来的时候,妹妹不在家,我随口说:
“网‘丁丁猫’去了。”
我们老家把蜻蜓叫‘丁丁猫’,大概是它长得‘丁’字形,眼睛鼓鼓的有点像猫眼吧,我只能这么解释。‘网’,是蜘蛛网。先用半根细细竹条弯成一个圈,把两头同时插入一根长竹竿里,然后到柴房、猪圈房处去找蜘蛛网,找到了,就用那竹圈一卷,就可以去田埂上沾蜻蜓了。这个法子很好使,看见有‘丁丁猫’停在田埂上,草尖上,甚至田中央翻着的稻草根上,只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网一扑,什么红蜻蜓,“大头猫”,还有小小的叫豆娘的“丁丁猫”,甚至蝴蝶,甚至知了,都被沾了翅膀,落入蛛网了。在我的童年,除了玩泥巴,抓螃蟹,这种游戏也是我的同龄人们酷爱的。半天不见妹妹她肯定是去玩这种游戏了。妈也没太在意,等做好了饭,仍不见回来,便出去找,找遍了几乎所有王家坝的田埂还有那些沟边沟落,都不见她的身影,妈妈怀疑妹妹可能掉到水田里了,叫了几个邻居帮着边找边喊,忙了一个多小时仍没有踪迹,这时我的堂姐突然想起幺奶到汪坪走亲戚了,可能把我妹带去了,为了证实这点我的表哥和两个小伙便去汪坪了,两小时后他们沮丧地回来。妈妈这下是真的急上火了,再一次沿着公路找去,她怀疑是过往的司机把妹抱到车上拉走了,好心的人们组成了一支救援队伍。于是那天黄昏整个王家坝都回荡在“老二老二……二妹……二妹……”的喊声里,据妈后来说:
“我是在连着过了五辆车后拼命喊,才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回应的。”
所有的人一起喊了,喊声在山的那边传来回声,比山歌还动听,这时妹妹像猫一样的叫声给大家带来了无限希望,他们一直不停地喊着,妹妹似有似无地答应,有人说在山上,边说边从公路边爬上去,进了阳山的包谷林,一路还在喊,喊声越来越远。他们终于找到了我的妹妹。五岁的她不知怎么爬到了阳山顶上,人们找到她时她正抱着一棵柏树发呆,死活不肯撒手,说是不回家,家里有人等着给她烧灯花。妈也赶到了,但她不让任何人碰她,我也赶到了,所有人都到了,阳山顶上一般人是不来的,我也是第一次上来,这里树多包谷林又高,阴森可怕,妹妹躲在这里如果不答应,就算幺奶把菩萨请出来也是无济于事的。妈妈是连哄带拉才把妹妹硬弄回来的,一回来就答应她把她一人锁在房里不准任何人接近,饭是我给她送的,也是我第一个进的那房子。 妹妹眼睛直直地告诉我,她本来是要去网“丁丁猫”的,可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公路边,有个大眼睛大嘴巴的男娃娃还给他说话了,好像是说有人要给她烧灯花叫她别回家。所以她就顺着那个砖窑对面的山爬上去了,过了两条沟,四条路不知爬多少坎就到阳山顶上了。我听着有点头皮发麻——洪格就是大眼睛大嘴巴,而且还是在那个砖窑的对面……我不敢往下想,看妹妹时觉得她身上已有了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我急忙跑了出去,第二顿再也不给她送饭了,妈妈把我狠狠收拾了一回,不过没打也没烧灯花,而是叫我去割猪草,割够猪三天吃的。我不敢像以往一样到远处去割,我实在怕遇到那个大眼睛大嘴巴的男娃娃,我只有到自留地里去割,可是哪有那么多猪草?我下了决心开始割厚皮菜,这是妈妈专门种来喂猪的,人有时也吃,不能随便割给猪吃,实在来不及时才用。我几乎割完了那块地,猪三天也许够吃了,可我背不回去,就坐在地里想办法。终于有人发现告诉了我妈,于是我妹妹出了那屋子我被锁进去了,不同的是妹妹是自己要求的我是被迫的。
我搬了一条凳子,踩上去用木棒撬开了我家的积满灰尘的花格子窗户,没想到它那么好开,妈可是从来没开过,我翻了出去,家里呆不成,我打算逃到姑妈家去,上回表哥接我时唱的歌能把鬼吓走,我想去找他教我。我从家里跑出去时天正下着雨,外面没撞见一个人。我是从后山走的,一直隐在树影中,像个游击队员一样。快到姑妈家时有一条河,叫“出坝河”,河水因雨水的加入已涨满了一河,河上没桥,河里搭的石步子若隐若现,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一波一波往下涌,有点头晕,我赶紧把目光投向远方,过一会儿就只听到河水的喧嚣,没了眩晕的感觉了,我开始卷裤腿下河,河水没过我的小腿、大腿、屁股,我看不见石步子了,一脚下去整个人扑在水里了……
我是被一群放牛的大娃娃救起来的,他们说河水差点把他们也冲走。我妈和姑妈同时来了,我躺在河边还没缓过气来。这次我妈没有收拾我,姑妈帮忙把我弄回去,晚上我就发烧了,那些背煤炭的小鬼又来纠缠我,我也随着被子变得无穷大又无穷小……这次妈不听幺奶的,背起我点了一个火把就去公社医院。医生检查说:
“是急性肺炎,很危险,一定要住院。”
“但是……”
医生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
“没有病床了,只有一间,刚死过人,而且晚上会停电。”
妈当时肯定很难受,但看我奄奄一息的样,一咬牙说:
“住!”
我是不知道这个情况,否则我是宁可死掉也不进那个病房的。晚上十点过就停电了,值班护士心好给妈送了一盏煤油灯和一些煤油,妈就眼都没眨坐到了天亮。还好,第二天又住进来一个烧伤的小孩。那个小孩后来拜寄给我了,妈替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这是他妈要求的,说算命先生早就说了要他找一个老子走远门的属猪的男孩子当“干大”,他们一直没找到,所以那孩子就烧伤了。我妈再三说其实我才比那孩子大两岁,可他妈肯定地说:
“能行。”
于是那次住院我就捡了一个干儿子,尽管我也差点丢了命。后来每年过春节他妈一定会带他来给我拜年,而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压岁钱。
妈以为我活不成了,给爸发了电报,爸是十天后才从部队上回来的,他没回家直接到医院来看我。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好像春天的一片绿草地,我为之一振;那颗闪闪的红五星更是一下子就点亮了我心中的一盏灯,我觉得自己手中已握着一杆枪,我好像听见自己在斩钉截铁地说:
“洪格,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爸爸过来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来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腰板直直的,若是站着一定像个站岗的小八路。爸爸捏完我的鼻子笑着说:
“真是个小坏蛋。”我不服气,但只是嘀咕了一句:
“我不是坏孩子。”
2003年12月17日
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