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的经历是最近感觉最差的时刻。

周一晚上下班后假公济私地去TT那里，找了家新加坡茶餐厅，感慨加八卦地吃了一晚，乘地铁回家时已将近十点。由于没有抢座位的本事，所以只能靠在门边站着。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望见我所在的车厢另外一边有一对母子在挨个向人乞讨，孩子只有三四岁大的样子，我迅速清醒，转过身去。

世界各个角落都不缺少乞讨的人，尤其是在贫富差距悬殊的中国，尤其是在物欲横流的大上海。自己一直对这些人的情绪复杂，一方面是见不得他们可怜的样子，一方面又不清楚底细（早有传说如今的乞丐都是富翁），再加上自己本身也生活艰难，因此给钱的时候并不多，也因此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乞丐时，我大多要逃避。

地铁上常见乞丐，和路上不同的是，地铁上的乞丐常常会贴在你的身边，甚至鞠躬下跪，比起厌恶或者烦躁，我更多的是不忍：不晓得怎样的情况使他们主动或被动地如此牺牲尊严。

那对母子和很多地铁乞丐一样，贴在一个坐着的姑娘旁边，小孩子穿件破毛衣，斜着背着个大塑料口袋，一手拉着他妈妈的毛衣，一边不停地鞠躬，大声说，谢谢！谢谢！我的心开始一阵一阵的抽动，这个孩子和我的小外甥看上去差不多大的样子，也同样有一双剔透的大眼睛和苹果样的脸蛋，如同《宝贝计划》里面的可爱宝贝长大版。我每次见到我小外甥的时候都宝贝他到不行，买大包的好吃的，陪着他玩，他也正在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全家人的宠爱，可是这个和他相似的小孩，却正在夜晚十点的地铁车厢里，面对一车冷漠的人，不停的说，谢谢，谢谢，谢谢……

我手伸进包里，由于之前吃饭的茶餐厅刷卡机坏掉，我和TT又都没带多少现金，凑起来才刚够，我钱包里只留了十五块。我把钱捏在手里，想，等他们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把这全部十五块递给他们，我实在无法面对这个孩子的眼睛。

一周之前也曾经碰到两次类似的情况。上上周末M从苏州过来，又适逢寝室姐妹毕业后的第一次团聚，开心不已，周六在轻轨上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大义凛然地在乞讨，我和M也是很有默契地同时转身，面对车门方向，想避开麻烦，结果那个男孩居然在我们背后要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的时候开始扯M的头发，M姑娘一向是温柔平静忍得住的，也不由得叫了一声，躲向一边，我发挥了强悍的本色，大怒，一只手臂横在了M和小乞丐中间，那孩子见我比较野蛮，不屑地走开。

第二天，当M把这事讲给咪咪听的时候，我们已经又在地铁上经历了一次贴身式乞讨。

当时我正在准备把头发扎起来，见个衣服褴褛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过来，也转过身去，结果老太太在我身后拣起了我掉下的橡皮筋还给我，我说了谢谢之后，她依然沉默地站在我身边，我几秒钟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掏出零钱包，把所有的硬币倒给她，有一枚掉在地上，还拣起来重新交到她手里。终于心里好过了一些。

真的没办法接受了一个老人的帮助之后依然无动于衷，她安静地站在我身后的一段时间，我身上如同长了刺。更何况她和之前那个健康又嚣张的少年完全不同。

我瞎想的时候，仍然远远瞧着那对母女。结果故事的高潮就在我的注视下发生。她们放弃了坐着的姑娘，起身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人伸手时，那个男人忽然伸手朝着女人的头“啪”的打了一下，那一声在在嘈杂的人生、轰隆的地铁行进声，哗啦的翻报纸声当中，迅速穿透我的耳膜，我的头晕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已经乱起来，很多乘客开始移动过去，座位上的陌生人迅速变得熟悉开始指指点点并高谈阔论，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大声地不知道训斥什么，那女人不知道辩解什么，居然还是一个在讲上海话，一个在讲家乡话。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我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乞讨的女人开始一边讲一边哭，而那个动手的男人越发理直气壮，最终那女人大哭起来，不停地抹眼泪。

从冲突开始，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就惊恐地扯着妈妈的衣角，不停地重复说什么。斜背的大口袋晃来晃去。

我旁边一排座位上中间的一个男人开始大声向旁边人说什么，这是上海的特色，现场解说加评论。

吵来吵去当中，我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似乎是因为有地铁禁止乞讨的规定，因此该男子化身蜘蛛侠维护城市安全正义，坚决地要将乞讨母子驱逐出地铁。而那个妈妈不知道在哭诉什么，或许是狡辩，或许是关于生活艰难的辩解。但总之蜘蛛侠很强硬，不停地大声嚷嚷，上海话夹着普通话，我在嘈杂人声中隐约分辨出他在说“下站立刻下去”、“你哪里下去我就跟你下去，你看着好了”之类，后来居然扯着女人的手臂向车门处拖，女人使劲想挣脱却没办法比一个一米八几的强壮男人比力气。只能哭叫的越来越大声。

旁边大发议论人越来越多，旁边座位上的评论员男人已经和隔着他三个人的一个中年人搭上话，两个人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大声议论。站在我身边的另外两个女人也叽叽喳喳，说什么看见讨饭的就烦死了之类。

一片混乱。我只在人缝中看见完全被忽略的那个孩子，仍然在扯着妈妈的衣角，眼睛里都是泪，好像要拉开他的妈妈，推开那个男人，想保护妈妈却无能为力的样子，这时我听见他不停重复的话，好像是：求求你……但是包括他母亲在内，没有任何人低头看他一眼。

我几乎忍不下去了，看见那个孩子茫然又慌张的样子，我几乎要大哭，几次想走过去推开他们，抱起这个孩子，告诉他其实不用怕，把我捏在手里的钱给他。

但是我终究没有做到。到站了，妈妈领着孩子下车，蜘蛛侠也果不食言，迅速跟下。我旁边的两个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这种事情应该去找乘警，烦是烦的来，我看见讨饭的就烦……

我耳边全是“求求你……”的声音，胸闷得像没了氧气，难过的无以复加。

终于到站，我逃出地铁车厢，出门得一刹那，隐约听见旁边的两个女人在说家里的小狗有多么的可爱。

出门之后，终于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哭了出来。自己已经被各种各样的现实打磨的麻木而残酷，这个孩子终于刺痛了我最敏感的一根神经。我手里还捏着那十五块，终于没有送出去，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真的被蜘蛛侠带去警察那里，又会被怎样处理，拘留？罚款？还是骂一顿了事。

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够真的走出那几米的距离，去保护或者安慰一个可怜的孩子。

我恨那个妈妈，让一个天使小小的心灵经受这样的折磨。

我恨那个对女人和孩子动粗的男人，我不知道如果面对的是小偷或者强盗他的表现会怎样，会不会一样效忠所谓的地铁规范，表现良好的“市民素质”。即使一样能够挺身而出，也不能抵消他此日的恶行。

我恨旁边激昂的演说家，残忍而且可恶。

我恨上海莫名其妙的什么规定，地铁禁止乞讨，维护和谐环境，恐怕跟乞讨者无关。面对弱势群体，一个大都市表现出来的是冷漠和愚蠢，也许上海会是全球定下如此规矩的唯一城市。

不久前刚刚看过乱世佳人的博客，批评上海的地铁禁止祈祷卖唱规定，当时不觉得怎样，觉得根本不会有人管，没想到立刻遇到了。而市民居然真的如此之贯彻。那位蜘蛛侠说不定就是立志要驱逐所有地铁乞丐的城市英雄，而身边还更多喝彩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是真正的不畏强暴、英勇战斗的蜘蛛侠蝙蝠侠夜魔侠或者超人，而不仅仅是把时间和神气用在“破坏”和谐环境的乞丐身上，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真的没人性了吗？

这篇博客写的太长，不知道真正看完的有几人，大家太忙，有太多理想，而我经历的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记录三千字的小事。但是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孩子，纯真的生命，他们所有的快乐仅仅是吃饱之余不要被欺负。

我已经下定决心，以后碰到乞丐，除了健康的成年人，或者一看就是团伙的小混混，对于老人，残疾人，孩子，我一定给钱，一毛也好。看到孩子，我一定对他微笑，握他的小手。

政府有政府的责任，公民有公民可以做的。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有三块以上的钱去乘地铁，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有闲情有闲钱去茶餐厅吃掉几十块钱，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可以上网、可以写下博客里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文字，如果你相信自己也会老，如果你也曾经是孩子，如果你也爱孩子，请和我下相同的决心。

(没有勇气去推荐，不希望自己的博客来太多的人，但是本文无需授权，随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