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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聪的BB机里显示的内容是这样的:现林海摩托车厂更换厂长,急于打开北方市场,销售政策漏洞百出,机会多多,请速来。
落款是杨聪做外贸业务时的一个朋友——裘国军。
哈哈!机会多多,前途无量。
刘中明的前途全部都寄托在考研上了。
考研大计进行的轰轰烈烈。其坚韧可与铁杵磨针相比,其艰苦堪与卧薪尝胆仿佛。在那个恍然如梦的冬天,刘中明的昼夜是连着的,是不分彼此的,上班、学习、睡觉、学习、上班,周而复始,阴阳颠倒。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刘中明在鲁城造纸厂度过了四个月的时光。
第四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的时候,刘中明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十多张大团结,长长地出一口气,心情轻松而又激动。这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刘中明就可以完成缠绕了他两年多的一个心事了。
上大学的时候,刘中明由于家里贫困,向学校里申请了特困生助学金——无息贷款。根据对申请无息贷款的学生家庭的调查,刘中明父残母病,属于三等特困生。于是,刘中明就得到了学校提供的一笔三等贷款,现金二百元。靠着这二百元贷款和开学时家里卖的一头老母猪钱,刘中明完成了他两年的大专学业。也因为有了这二百元贷款,刘中明在完成学业之余,还能够攒下一部分钱来,购买了两件奢侈品:一把吉它和一双皮鞋。吉它的事情前面已经交待过了,就是那把失而复得的金雀牌吉它。皮鞋呢?皮鞋是刘中明在入学一个学期后买的,花了三十多块。在商店里看着样子好,也没有试穿,报上尺码就小心奕奕地拿回宿舍了,后来穿上却大了好多,踢哩沓啦的,并不合脚。刘中明不敢去商店退换,就这么踢哩沓啦地穿到毕业。
但刘中明穿着那双大号皮鞋的时候样子很自豪,甚至有些神圣,因为那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双皮鞋,他把它当作告别农民身份的里程碑。
根据学校的规定,这笔无息贷款可以在工作后一年内偿还给学校。和其他同学有一点不同,就是这些接受过无息贷款的学生毕业时学校只发给派遣证明,毕业证要等还清贷款时再领。经过四个月的劳苦工作,现在,刘中明终于可以领回自己的大学毕业证了。
领到工资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又轮到刘中明休班。刘中明去银行提够了三百块钱,兴冲冲地要上济南了。为什么要提这么多钱呢?因为除了领毕业证之外,他还要见王筱呢,他要请王筱好好地到学校门口的餐馆里撮一顿,还要买一些她喜欢吃的东西。
造纸厂位于市郊,离汽车站有点远。正好同事李杰来向刘中明借自行车用,刘中明就让李杰骑自行车送他去车站。
很奇怪。
当时给刘中明的印象就是这三个字——很奇怪。
他们两个骑着自行车离开刘中明的住处不久,遇到一个十字路口,是红灯。李杰把车子闸在路口,等着绿灯闪亮。
刘中明不停地敲打着李杰的后背,嘴里念叨着:“老哥,快点,快点。”在刘中明的心里,那“老哥”自然是红灯,希望它赶快变幻成绿色。但李杰认为刘中明是在催他。李杰知道刘中明和王筱的故事,因为他们是一批进厂的,而且李杰是个中专生,大家都是知识分子,平常里沟通的自然多些。
李杰知道刘中明的心事。他知道,刘中明急于见到王筱,这是在催他呢。于是在红灯刚刚开始闪烁的那一刻,李杰猛地一松车闸,就向前冲。
前面忽然有一辆三轮车横穿而过。那骑车的家伙也是个急性子,是借着黄灯亮起的瞬间打擦边球的一位。李杰知道碰不起这位爷,就猛地再一次刹闸。只听“吱”地一声,自行车的前轮就忽然脱离了车身,独自向前冲去。车子向前一栽,李杰和刘中明都摔了下来。那个独个儿跑出好远的前车轮,风风火火地向前冲杀了十几米,忽然发觉自己脱离了队伍,就大吃一惊,浑身虚脱了似地在信号灯前面倒了下来,就地打了几个滚,吓得过往的行人和车辆都不知所措。
李杰检查了一下前车叉,发现是前车轴轴承的钢珠碎了两粒。车轴早被磨细了。
刘中明叹了一口气:“哥们,该着咱俩倒霉。你自己花钱去换车轴吧,而我只好步行去汽车站了。”说完再也不顾李杰怎么去处理那个脱离集体独自逃跑的前车轮,跑步就向着长途车站的方向跑去。
一口气跑步至汽车站,买票上了长途车,刘中明心中还是不太安定。他在心里想:今天出门是不是不大吉利呢?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呢?车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被磨断呢?他带着这个问题跑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敲开王筱宿舍的房门时才得到答案。
刘中明到达经济学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中午饭也没有来的吃,已经是饥肠漉漉,虽然手里还提着一大包好吃的东西,但他没有动。按照以前在学校每次约见王筱时的规则,刘中明将右手姆指蜷起,其他四根手指轮番弹动,敲响女生公寓317室的房门。多么熟悉的动作呀?刘中明弹响房门的时候,一颗激动的心也随之急剧敲响。
开门的茜茜,王筱她们宿舍的老七。茜茜打开房门,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刘中明半天,忽然就叫了一声:“天啊,你怎么来了啊?”
刘中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频率和激动万分的心情,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才分开不到半年啊,就不认识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呢?”
茜茜叹了一口长气:“你呀。唉,今天一大早,王筱就到鲁城去找你了啊。”
刘中明站在门外站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现在忽然明白,早晨往长途汽车站狂跑时,自行车前车轮为什么竟会自己跑出去的了。
天意吧?没有办法。
刘中明只好先到系办公室去办理偿还无息贷款的手续。手续办完了,财务科开据了收据,出纳员小姑娘对刘中明说:“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吗?管理毕业证的总务科休班,你今天拿不出来。这样吧,半年没有回母校了,住一宿吧,明天上午拿到毕业证再走。”那个小姑娘认识刘中明,还曾一度被刘中明的吉它弹唱深深地迷住过呢。
刘中明叹了一口气,说道:“借电话用一下可以吗?”
小姑娘爽快地说:“随便用。别人不让用,还能不让你用吗?”
刘中明没有功夫去理解这句话里的含义,心急火燎地拨通了鲁城造纸厂的电话:“办公室吗?我是一车间的刘中明啊。麻烦请转告一下李杰,让他到我住处告诉我的房东大娘,如果有我济南的同学到鲁城找我,让房东大娘一定留住我同学,不要回济南。我马上赶回去,四个小时后就到。”
电话那边好不容易才弄懂了刘中明这段绕口令似的话语,答应一定转达。
刘中明放下电话,差点软了下去。
走出系办公室,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经斜落到西边的山顶了。
茜茜猛拍了一下刘中明的后背:“傻呀?还不快到车站去?晚了可就没有去鲁城的车了呀。你把收据给我吧,我让王筱去给你把毕业证领出来。”
世界上事情真的无法说清。怎么就这么巧呢?
怎么就这么巧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中明、杨聪和张君三人再也无心欣赏南湖烟雨,当即回宾馆退房,踏上当天赶往宁波的最后一班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