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话说石磨时,我差点忘了给你介绍它的一个极重要的伴当。它就是箩儿呀。
箩儿是干啥用的?把石磨磨出的粮食,皮儿啦,面儿啦,糁儿啦,渣儿啦,通过箩儿,把它们分开来。
箩儿就有等级了。按制作材料分,有铜箩丝箩。顾名思义,铜箩就是用铜丝做的喽,看上去黄澄澄的,质量最好。丝箩便是丝做的,白刷刷的,质量次之了。什么丝?蚕丝吗?惭愧,我当年没注意,现在后悔莫及,不敢妄言,只好等民俗专家来解答了。
我说的这都是箩底,箩儿的最主要部分。
箩儿还有箩框或叫箩帮,是用柳木等软韧的木料解成薄薄的尺把宽的板子,经火烤,压,窝,等制作工艺,最后弯成个圆圈,一般有洗脸盆那么大小,也有小的或更小更大的。
箩底便上在箩框上。
箩底按细密的程度分,有粗箩细箩二道箩了。
细箩主要是箩麦面豆面杂面的,箩出的面可以赶成面条面片。头一遍箩出的麦面又叫做上等面,是红白喜事,专待贵客,蒸馍或赶面时用的。我们一般吃的面条面片都是用细箩第一二遍箩出的混合面。
二道箩就界于细箩粗箩之间了,箩出的面便叫做混面或两搅面。困难时期,母亲心疼我们了,就说,把我娃可怜的,给蒸一顿混面馍吃吧。我们立即打心底里欢呼起来。那馍说黒不黒,说白不白,真是个混混了。
这就轮到说粗箩了。本文的主角出场了。
苞谷这家伙最复杂了。麦啊豆啊磨碎后,除了皮儿——麦皮(麸子)豆皮——就是面了,麦面豆面。它不,它多出了一种产品,叫做糁儿,就是破碎的颗粒,有愣有角,七愣八角的,峥嵘晶亮。这糁儿又分头号,二号,三号,叫做头号糁子,二号糁子,三号糁子。
头号糁子又叫大糁子,它可是苞谷的精华,颗大,粒园,黄灿灿如金珠。听说过“腊巴粥”吗?主要就是拿它熬的。家里来贵客了,母亲说,熬大糁子汤,那客就烧高香了。黄澄澄的大糁子被熬得胀裂了,胖虾似地翻出米白色的肉,初进嘴时溜光,嚼到齿间,柔,筋,油甜,越吃越香。就是那汤,淡黄清亮,冷却后便结层薄皮,蛋黄酥似的,你喝口尝尝,那个醇香清爽,美死了你吧!刚出月的婴儿,最好的食物就是大糁子汤了,什么牛奶羊奶进口奶,一比试都寡不可耐了。
二号糁子三号糁子主要是烧米汤,熬糊汤了。它俩的区别在于口感,前者有嚼头,醇香,后者利爽,缠绵。
粗箩现在就派上用场了,要用它先把苞谷面箩下去。
怎么箩啊?架在箩柯叉上呀。箩柯叉是什么呀?是树木的分叉呗,锯下来,剥皮,刮光,刨出个平面,支在蒲篮里,把箩就架在柯叉上,拉过来,送过去,送过去,拉过来,来来回回,咣咣当当,苞谷面就下去了。
——别急,下去了哪儿?蒲篮?对了,是蒲篮。用野柳条子又叫做簸箕条子编织的,园园的,很大,就餐的圆桌那么大。
于是,包谷面就箩下去了,箩里边呢,最上边的一层,蓬松着,灰灰的,乱糟糟,挤挤挨挨,那就是苞谷皮了,我们叫做苞谷粑粑。把它掬出来,别扔,放一边,再磨一遍,还有苞谷面,苞谷糁儿,再磨,最后掬出的便是猪的食物了,好饲料哩。
吹尽黄沙始见金。掬净了苞谷粑粑,哈,黄亮亮的苞谷糁儿就露面了!这是头一遍呢,就叫头号糁子,第二遍呢,叫二号糁子,第三遍就叫三号糁了。
好吧,那就掬吧。——轻松死了你,你以为那么好掬吗?头一两把倒容易,第三把时你试试,剩下的苞谷皮儿们狡猾地边缘化了,它们和糁子们混一块了。你掬出它们,糁子们有的就被掬出了,你不掬出它们,它们就藏在糁子里硌人牙塞牙缝了。怎么办呀?
看母亲吧!
她左右两手叉开虎口,抓住箩框,内高外底,踅起箩了。踅者,我们的口语,转圆圈旋转也。
她的双臂屈屈伸伸,在蒲篮里做园的舞蹈了,双肩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有音韵地圆满旋转起来。她的腰啊,上身啊,也微微地颤抖,蕴含着园的律动。蹬在地上的双腿双脚,看不出的发送着运动的内功。她不是简单而单调地一味划圆圈,她划着划着还突然地双肩一耸,双手一抖,箩里的苞谷,皮儿呀糁儿呀,便腾空而起,旋转个180或360度。强劲的节奏便打出了。这是蒲篮上的迪斯科了,磨道里的呼啦圈舞了,相传了不知几千年后来传到拉丁美洲才被起了个洋名儿叫做拉丁舞的了!但她却并不狂妄,忘乎所以。母亲的神色凝注而喜悦,眉飞目转而聚敛于内心。这是中国式的舞蹈,中国的女人,农妇,自己创作的劳动舞蹈!母亲忽然那么的漂亮,活泼,娇艳,洋溢着青春的蓬勃旺盛。
随了母亲蒲篮里的歌伴舞,箩儿里的苞谷粑粑旋转着园,汇聚成团,团里凝望了一只眼,蓬松着睫毛,静静地盯着母亲。母亲停止起舞蹈了,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掬了它们,虽然明知它们是渣滓,但仍如抱婴儿似地捧着它们,放进一旁的盆儿里。余下的苞谷粑粑散开了,躲避着母亲的捧掬。母亲便又踅起了箩儿,歌伴着舞,使它们重新汇聚成团,去抓捉,去捏拿。如是者数番,苞谷粑粑们没一丁片留在箩儿里,箩儿里只有纯粹的金灿灿的苞谷糁儿了,母亲便把它们优待到另一个盆儿里。随后,新一轮的歌伴舞便又开始。
瓜答瓜答……母亲拉着箩儿,手上的顶针敲击着箩帮,把握着欢乐的节奏。我们推着磨子。磨子呼隆隆隆地响着。母亲再次舞蹈起来了。歌伴舞啊,谁创造的?我母亲呀!
我和弟弟看的眼馋了。我俩你推我我撞你地争着去箩面了。弟弟的屁股扭呀扭,一个后墩,仰面朝天摔地上了。我则站起身,高举了箩儿在空中舞。母亲拍起了手儿,笑得眼泪花儿掉出来了,嗔骂道,好娃哩,把面都叫你的衣裳吃了。滚一边去……
这种歌伴舞的专利权,只属于母亲了。
老兵归队,看你来了。
谢谢你为我打扫园子,感谢你对老兵的支持!
见到你,感觉真的不一样呀。
欢迎你常来军营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