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吓着您吧?
知道农村人说他们身边的青龙白虎是啥吗?——青龙,水井;白虎,石磨。
石磨可真像只白虎:白色或淡黄色的石头做成,虽不吃人却吃粮食,吃粮食时呼呼有声。
它能吃粮食,全凭有副好牙齿。抬开上下两扇石磨扇,便见从微微凹陷的磨膛里,隐隐有园弧似的抛物线渐渐清晰地甩向石磨唇,随即变做钢琴键似的均匀排开的凸凹槽,那就是石磨的牙齿了。石磨扇转动时,上下两排牙齿交互错杂,磨砺挫咬,粮食颗儿便粉身碎骨,成为齑粉了。我们人和几乎所有的动物的牙齿,自生出后便不再有变化,钝了就钝了,坏了就坏了,应了那句老话儿:若要好了,除非倒了——倒下去死了。但石磨的牙齿却和老鼠的牙齿极其相似,可以磨砺。老鼠是靠啃噬家具等等硬家伙磨砺自己的牙齿,石磨便由人去挫凿。
我们当地人把这种活儿叫作钻磨子。用一把叫做錾子的短钢钎,刻凿磨膛和磨牙,另有一把类似小斧头的钻子,啄木鸟似地将磨牙打敲得尖利平整。
专干这种活儿的人便叫钻磨子的了,属石匠里的一种。他们那时可吃香了。肩头上挎副装了錾子和钻子的长方形小小牛皮包,每到一家,吃的是白馍,喝的是白米汤,走时拿的是现钱,每天一块五,一般需一至一天半。当时的农村人,对他们那可是给予顶顶高级的待遇了。上面派下来的工作组该尊贵吧,享受的也不及这种待遇的一半。那是类似现在的航天飞行员的待遇了。
我们队简直是藏龙卧虎,人才荟萃。钻磨子的便有两个,不用像别处的山民,为请他们,怀揣香烟和几箩筐的好话骚情话,翻山越岭,寻撵到人家屋里,才能约定日子,排队等候。母亲说,磨子不快了,得钻一钻了。收工回家时,便顺脚去请了来。
那两个钻磨子的,一个叫劳娃,一个叫炳耀。
炳耀的年纪偏大些,细高个儿,我们村的人说他是摆扎儿大,翻译成现在的时尚语便是爱扎势。说好一大早来干活,他偏等到太阳露脸时才进门,随后还要慢条斯理地说,南京到北京,走路都算工,这是规矩么。在咱们队,我这么早地就来了,若在别的地方,我现在还在路上哩。母亲赶紧要附和了说,对着哩,对着哩,你先歇歇,吃根烟。就忙递上她头天晚上去大队供销店买来的“羊群”香烟。炳耀拆了,抽出一根,转动了烟支看看牌子,说,我前天到上山(深山),你猜人家给我吃的是啥烟?——前门烟!哈,现在哪有前门牌啊?人家是多少年前买下藏下的,专门给我们这些匠人准备的。不说人家花的那功夫和时间了,就人家当时花的那钱,比现在这羊娃儿烟——他有意将羊群说成羊娃,还带了个拐弯的儿化音,显出对羊群烟的轻蔑和不屑——都要贵好几十倍哩!我母亲背后恨恨地说,咋不把你叫烟吃死哩!多少年前买下藏下的——哄谁哩?早就霉得吃不成了。他吃过了烟,这才端起母亲早给他端到面前的荷包蛋泡锅盔红糖煎水,细嚼细咽地吃啊喝啊。完了抹抹嘴,要再吃一支烟,才说,把磨扇子抬起了没?母亲说,早抬起了。他到跟前看看,说,这咋行?你在这儿这样放好,我才好做活。母亲便喊了我帮忙,费神吃力地按他的要求重新将磨扇摆好。炳耀站在旁边,指指点点,绝不相助,有时还要嘲讽我说,你这娃,把书念成书呆子了嘛,要力气没力气,要眼色没眼色,你妈白供养了你么。气得我的肚子膨胀,背后恨骂不休。母亲忙压止我说,忍着点,小心死炳耀听见了;他旦听见了,嘴上不说啥,手上就使怪了,钻的磨子磨不出面。母亲给我解释过什么叫磨不出面,就是同样的粮食,该磨十斤面却怎么也只能磨九斤或九斤半面。我至今也没弄明白,那个使怪是什么意思,怎么使怪?只好推测那是山民们的敬畏罢了。如此这般,炳耀摆扎儿够了,这才开始钻磨子 。他一边干着,一边又吹嘘起了他钻磨子所受到过的种种优待,种种崇拜,特别是种种艳福——和哪家哪家的女主人女邻居怎么了怎么了等等。我听着听着,害怕起来,赶紧去看母亲在不在:千万别被他拐跑了……
另一个叫劳娃的钻磨匠人则是旋风似地带着疯癫和欢乐来做活的。母亲在灶间正往锅里打荷包蛋,便听门外一阵錾子钻子清脆落地的撞击声,接着是呸呸几下唾唾沫声,沙沙地搓手掌声,呼地一下,上面那扇磨扇被揭起了,嗨地一声,磨扇被抱开了,叮叮咣咣,劳娃开始钻磨子了。母亲慌忙撵出去,叫道,煎水都烧好了,你喝了再做活么。劳娃戴着副没框的石头镜,盘腿坐在磨扇子旁,盯着打击的錾子,头也不抬地说,哪有还没做活就吃饭的道理!母亲喜不自胜地说,你真是个勤快人!劳娃最爱人给他戴高帽子了,越听越人来疯,说声我算啥勤快人!那手中的錾子便像风摆柳,在雨点似的铁锤的打击下,快活地左摇右晃,右晃左摇,摇摇晃晃,犁耕在磨扇上,激起一片粉白的石沫云雾。母亲咂嘴儿说,你真是一个人顶几个人干活哩。劳娃拿起了钻子,当当当地朝石磨牙上敲击了,碎石渣溅水似地乱飞起来。母亲说,你歇一会会,还是先喝煎水么。劳娃叫道,咳,你走远,小心石沫子伤了你!他的双手,双手的手臂,手臂后面的前胸,已是一片白茫茫了,阵阵云雾从他的手底滚滚腾起,罩住了他的头和脸,他俨然佛界仙境一金刚了。白虎嘴里的挫牙凿齿,便演奏起了欢快的打击乐曲。
别以为人们就只请或先请劳娃钻磨子了,恰恰相反,大家都是先请炳耀,炳耀不在或请不动时,才请劳娃。
人世间的事,有时便是这么地难以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