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首谜语歌谣现在你猜出了吧?
那副对联你可能还没猜出。那我就告诉你吧:昼担日月长街卖,说的是卖豆腐。过去刚做出的整座豆腐是园盘状的,那就是“日”了,叫卖出了一些,就如月亮似的了,那就是“月”。夜转乾坤曲臂行,是指做豆腐了。那时的农家作豆腐都是在夜里。“乾坤”是指天地,上下皆为圆形,用来形容作豆腐的石磨。它很小,洗脸盆那么大,一般都放在家里地上的大木桶上,在石磨侧面按上个直角形的木把柄,用手抓住竖把柄,手臂曲曲伸伸地,石磨便转动了起来,“夜转乾坤曲臂行”了。
昼担日月长街卖,夜转乾坤曲臂行。好大的口气,好丰富的想象,好一派诗意盎然的图画。可惜,没见过它的朋友,绝难体会这种绝妙了。这对联和石磨一样,都是文物了。
这种豆腐磨子是石磨的一种。
还有一种叫水磨,是用水力来推动。
这就直指石磨的软肋了:动力问题。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随着电的通达,电磨子或叫钢磨子的便以野火燎原之势迅速风靡了农村,它们用强大方便的动力优势摧枯拉朽地淘汰了人力的石磨和水力的水磨。没有谁对此能视而不见,没有人甘愿再像我那样推磨子时累得睡着。在人人都盛赞钢磨子的惊叹声中,母亲首先发现了问题:它磨出的面怎么没有了醇香,没有了筋丝?蒸出的馍不香了,赶出的面不光了。母亲进一步考察后得出了她自己找寻出的原因:是钢磨子把粮食烧丢了魂儿,烧跑了神儿,烧变了味儿。我们弟兄起先都不以为然,嘲笑母亲的老脑筋,老顽固,老保守。
有次母亲去上钢磨子,恰好我回了家,就帮她担着粮食去了钢磨子旁。在震耳欲聋的轰轰哐哐声中,母亲抓了把磨出的粮食握握,然后大声对我说,我说的话你不信,现在你来摸摸,你试这粮食烧成啥了。我嘻笑着抓起把粮食,心里忽然大吃一惊,那不是简单的烧,那简直是烫!火烫,湿烫!但我很快便释然了,我回家后对母亲说,粮食发烧不能说明什么。那只是物理变化,没有发生化学变化,而物理变化是不会影响物质的实质的。母亲被我的这化那化化糊涂了,一脸的茫然懵懂和敬畏,什么也没说。
我们弟兄是过了很久才渐渐尝出了石磨与钢磨加工出的面粉的差别的。但我们一致保持了沉默,没在母亲面前承认她的感觉的正确。在尽情享受科技进步的欢呼声中,我们往往忽略和违心地回避了内心的疑惑与质疑。前者是物质,是实在;后者是精神,是虚无。物质便总是打败精神,虚无终归难抵抗实在。惟有母亲在做着她的努力,只要有可能,她就以衰老的身躯独自个推了家中的石磨,把磨出的麦面苞谷糁儿给我捎到城里的家中。除了能引起我的感动感慨,妻子和儿子并不领这份情。
母亲去世后,钢磨子没有风光多少时候,又被几百里外的大型粮食加工厂彻底取代了。山民们现在早已是用家里的粮食去兑换从那里拉来的袋装面粉。它们白得叫人难以置信。它们的筋丝更令人不可思议。当然山民们后来也知道了,那是添加剂的功劳。他们窃窃私语,还探问了我这个有知识的人:现在的农村,明显地多了中风和癌症患者,这和吃的粮食有关系吧?我吞吞吐吐,支吾着。即使敢肯定他们的推测又能怎么样呢?能让他们和我重推石磨,去吃我们原来的那种面和糁儿吗?
我的耳边就迴响起了石磨的歌,那充满艰辛和欢乐的歌,那种乐观、豁达、向上、永不言败的歌,那是坚硬的歌啊,风啊雨啊,在它的坚硬面前,都披靡纷散了,化做了那歌的音符,歌的旋律。石磨是从不诉苦的,因为它知道诉苦并不能转动它一步。当你诉苦时,就有更多的人儿向你诉更苦的苦,而世界便会在诉苦比赛中衰败坍塌的。当我们把纤绳啊油灯啊石磨啊等等,摆放在博物馆民俗村和收藏家们的展室里时,我们不仅是去好奇把玩欣赏往昔吧?我们也不会是去指责嘲笑讥讽我们视之为的落后愚昧吧?我们更不会是以此炫耀自己现在的优裕,庆幸逃脱了那艰难的日子吧?
这坚硬的歌便不是挽歌了,不是哀曲了,这是招魂的歌!岁月的侵蚀不会磨损她的魅力,使我们稍减对她的向往。它真真是坚硬的歌,永远的歌了!
今天写完这篇连载散文,忽然想起恰逢我的生日,这是母亲给我生命的一天,就以此小小地告慰母亲和母亲那一代的上辈人了。同时以此和我的同代人互勉了。至于我的下一代呢,年轻的朋友们,也许会受到些感动和启迪。谁知道呢?
老兵也期待着你的再次光临!盼你能给军营带来笑声.
你的文章.老兵欣赏了.
祝你幸福,快乐,如意.
欢迎你常来光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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