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驴娃的快活日子》（四） 我的当官的学说
满仓忽然也不见了。
那天，我又在厂里下完矿，出门时故意拉在后面，走到满仓身边，悄悄给他说了句：“我到余粮家去看了。余粮不见了。他婆娘说他出去了。我问出去到哪儿去了，他婆娘说她不知道。还说我打听的这么仔细，是给余粮想发奖金呀？”
满仓鬼鬼地笑了下，说：“他熊真格跑出去了？——看他熊给哪儿跑？”
我忙问：“咋了？”
满仓却说：“没啥——你一有空了就接着到他家去，给咱盯住他。”
我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老高，咚咚直跳。我就像看戏时跑到了后台，扒开后台的帏幕，去看那些演员没化妆时是啥样子，化妆是咋化的，化了妆后变成了啥样子。一般人可是看不上的。只有享有特权的人才能去看哩。我现在就是那享有特权的人了。虽然满仓只让我看了一眼，我还没看清楚，但我已掌握了一大把秘密了。人都是想知道秘密的。秘密就是特权呀。知道秘密就说明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呀。
我忽然觉得我的腰杆直了，脚后跟的揽筋都绷得有劲了，走路也一弹一弹的。我是在参与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就像邓小平准备逮“四人帮”哩，布什开会要打拉登哩。
别看我们队小小不拉的，麻雀虽小，五藏俱全呀。跟联合国一样，和中南海一样。前任的队长满仓，现任的队长余粮，俩人都说过，这队长就像联合国秘书长，又像国家主席。能当秘书长、主席的，不一定能当队长。可当过队长的一定能当秘书长和主席。为啥？秘书长、主席手下有一大批人，他们想干啥了，就说，谁谁谁你给咱收拾谁去，谁谁谁就去了。没收拾成就说我不干了，就下台退休拿了高工资，在家五花六花糖麻花，愿意咋享福就咋享福。可这队长样样事情都得自己亲手干，有一样干的社员们不满意了，就得把你撵下台。你下台了还得在队上吃，在队上住，跟队上人肉脸对肉脸打交道，人家唾你一口你也得受，你不想受就得天天跟人骂仗打捶闹人命。
所以啊，这当队长没意思。叫我看，实实没意思。拍手上台，挨骂下台。
可人就是个贱虫。谁都知道这队长不好当，却偏偏都爱当队长。谁要说“驴娃你给咱当队长”，我至多推辞两下，也就当了。为啥？——谁不爱当队长呀！
当然没人会那么说，那咱也就不念想当队长了。
可咱能盯着队长么。俗话说，宁盼邻家买条驴，不盼邻家买个官。邻家买了驴了你有事能借能用，邻家买下官了你就遭了殃了，那官就老是要先使唤你哩，支使你哩，欺负你哩。
所以啊，得把当官的盯紧。小心他欺负你。看他有啥眼隙咱能钻进去：哼，抓住了不定谁收拾谁哩！
满仓叮咛我说，你一有空了就接着到他家去，给咱盯紧他。我就真的一有空了便接着到余粮家去了。
我蹲在余粮家的脚地，靠门框坐着，就像当年我在他家跟大家商量咋推翻满仓一样。我从衣兜兜摸出一根瞎瞎烟，啪地打火点着了，就噗轰噗轰地咂起来。我眼盯着我那瞎瞎烟，见它着起来灰是脏黒脏黒的，一不小心，它还爆一声，炸开一朵牡丹花。我的嘴里又苦又臭，又涩又辣。满屋子都烟尘雾罩的，呛得余粮婆娘咔咔咔蛮咳嗽。余粮婆娘满共只让了我两根高级烟，就把那烟藏到茶几的小抽斗里再不出世了。人家那高级烟，吃起来又绵又香，又顺又柔，就像吃西红柿鸡蛋挂面，下口利。那烟灰也淡白淡白，就像碎娃的眼白。可余粮婆娘不给我取了。她不给我取了我就吃我这瞎瞎烟。我吃了一根又一根。我吃着吃着还嘴里叼一根手里再摸出一根，把摸出的那根的烟头儿捏了又捏，然后又揉了，倒出烟丝，空出一节儿，再把嘴上叼的那根掐去过滤嘴儿，慢慢地插着转着，插到空着的那节儿里。我就续上了一根加长烟。
我慢条斯理地续着烟，专心致志地续着烟，不错眼儿地续着烟。我一下也没看余粮的婆娘。可我知道，她眉抽眼瞪地在偷偷瞪我哩。她咳嗽着，打开了后窗子。又朝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让烟气对流，忽然又住手了。
她见我看她，就顺手摸了门背后的笤帚，想扫我撂了满地的烟把儿。
那就成扫地了。扫地就是撵客走哩。
她忽然把笤帚又轻轻放下，放到了原地方。
哈，她不敢撵我。她怕得罪了我。
我故意说：“你得是嫌我吃烟哩？——我马上不吃了。”就把烟捏着往地上呲去。
她赶紧说：“你吃你吃。男人么，咋能不吃烟？”
我就把手收回来了，接着吃我的烟。我是试探她哩，吓唬她哩。
我已经给她数说了没婆娘的难处，絮絮叨叨住在半坡的烂烂房里的艰难，还有看着那修了半截子楼房的心焦火燎。反正我有说不完的话，还都是实话。我拿实话想套她的实话：余粮到底去哪儿了？
她拿虚话应付着我，有时忍不住问我一句：“你这么找他到底有啥事？”
我就说：“没啥事。我是心焦想跟他拉家常哩。”
余粮婆娘就没治了，只好陪着我拉家常。
我一边和她东拉西扯，一边拿眼瞅她屋里。呀，瞅着瞅着，我发现情况了。
我看见她家添置了一台电冰箱。煤气灶旁边还放了台电磁炉。透过忽儿飘起的挂在小门上的花门帘，里间的墙根还放着辆人得爬在上面骑的山地车。
她家哪来钱买这些？
他余粮跟我一样，也是种地哩，下矿哩。他不过每月多领了几十块队长工资，加上种了一亩多红参，房山墙旁的砂堆里埋了一片天麻，他凭啥就有钱买这么些高级货？
我的眼睛都直了，明光交灿。我得赶紧给满仓报告这些。
可下矿的时候不见满仓了。我到他家问时，他婆娘也说他出去了。我再问时，她和余粮的婆娘一样，说声“谁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就不再对我解释了。
日怪！他们都哪儿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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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作品里面那朴实的语言，带有地方特色，“日怪！他们都哪儿去了呢？”
前些日子大致品读了您的成都游记，感觉很贴切，就像您在康面前委婉讲述一样，欢迎您再次去光临，2008年11月30日，成都地铁将全线贯通，届时将会带给您更新的感觉。
祝福您，在这寒冷的季节。
“邻家买了驴了你有事能借能用，邻家买下官了你就遭了殃了，那官就老是要先使唤你哩，支使你哩，欺负你哩。”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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