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们告别了中国西南部那个落后的山区,妈妈也告别了那些困苦生活。部队在青海,听说气候条件很恶劣。爸妈卖了家里的两头猪,收拾了一些能带的东西,爸爸一人扛了几个大包,我也背了一床棉絮,妹妹自己照顾自己,两岁多的弟弟还是由妈妈背着。我们准备坐火车去部队, 连汽车都没有坐过几回的我们,兴奋得几天都不想睡觉,,我和妹妹晚上躺在被窝里讨论火车的样子,听爸爸说那上面还有厕所,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家乡把厕所叫毛厮,是在地上挖一个几平方米的大坑,上面架着猪圈,旁边留一狭长的地方,放两块木板便供人使用。那种毛厮是很危险的,经常会有家禽甚至孩子掉进去。火车上的厕所会是什么样子呢?爸爸说等到了成都就去买火车票。
成都是个好地方,地势平坦,楼房很多,城里的人穿得很漂亮,说话也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有点眼花缭乱,到处都有我们不曾见过的东西。爸爸买了一斤卤牛肉,说让我们尝尝。还给我和妹妹各买了一双皮鞋,妹妹要绿色的,我要黄色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穿皮鞋,那天晚上我们睡觉时都没脱下来,爸妈只是相对笑着并没有责怪我们。
爸爸没有买到火车票,因为宝成线被山洪冲毁了,正在抢修。爸爸只有半个月的假期,眼看就要超假了,他对妈说:
“实在不行就得坐飞机了,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呀!”
我们住在兵工站里,爸妈已经坐在床边上发愁几个小时了,突然看见外面窗户上有个人影子闪过,没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不等我们说话,那人便自己推门进来了,爸爸不认识他,我们更不认识他。可他一进门就显得特别亲热,笑逐颜开地去拉爸爸的手来握,还忙不迭地说:
“我们是战友,我是七连的孙青,你是营部的,我认识你,你也见过我吧!”
爸爸打量了他好一阵,若有所悟地说:
“噢,噢,你好!”
那人立刻换成一副沮丧的样子:
“我探亲回来,刚到成都就把钱包丢了。不得已卖了手表,衣服也当了,现在只剩下八角钱,幸亏碰到您,您可一定要帮我!”
爸爸说:“你看,现在火车坐不成了,坐飞机又没那么多钱,咋办?”
孙青一时也没有主意,只是不依不饶地说:“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把我带回部队去!”
第二天不到中午,孙青又出现了,这回他看起来兴冲冲的,老远就喊道:
“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爸爸忙问究竟,妈妈和我们姊妹几个都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有临时开的汽车,比火车还便宜,我帮你们算好了,刚好能省出我的车票钱。”
谁知道这一路冰天雪地,悬崖峭壁,汽车套着防滑链缓慢行驶着,连我和妹妹看见车窗外的情景都吓得不敢出大气,三岁的弟弟可不懂,一个劲地问妈妈会不会“扣雀雀”,意思是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小鸟一样扣在车下面,妈妈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可他偏大声喊,大声问,车里的人有的能听懂,勉强微笑着宽容地看看他,也不说话,大家都吊着心。这样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到了红原县,已是深夜了,我们住宿的房子里有三张床,由于床位欠缺,我们一家人和另外两人挤在一起,生着的炉子好像是摆设,没起一点作用,睡了一晚脚都没暖和。现在知道“红原”这个名字原来是红军过草地时,周总理命名的,这里是改变中国命运的川北若尔盖大草原。当时要是知道这些的话,也许我们会不那么怕冷。
最令我和妹妹失望的是没见到火车上的厕所,倒是在甘肃临夏下车时见识了一种所谓的厕所——那只是用半截土墙挡起来的一块角落,不分男女,人在里面干什么都会从他露在墙头上的上半身猜测得清清楚楚。我们实在忍不住要去解手,鼓起勇气走进去,又马上跑出来——里面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爸说:
“这里都是这样的,将就点,赶快去吧,那边又来了好几个人,我在外面给你们站岗。”
那次之后,我们都不敢再喝水,东西也少吃了许多。
到了哈尔盖,我们终于坐上火车了,那火车很旧,上车的踏板和车厢里的座位、地板都是木头的,车厢里还用大油桶烧着一桶火,很暖和,因为候车时几小时一直在高原烈风中颤抖,所以一见有火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可是不到半小时一个个又都汗流浃背,想挤到门口去透透风,就这样外圈的人想靠里,内圈的人想出去,我们的身后已水泄不通,凭我们微薄的力量是挤不出去的,所以只好被烤着,棉衣脱了,后来小孩子们连棉裤也脱了,可是还是热得要命,渴得要命,弟弟闹得实在不行,妈于是求身边的人一个个传话给靠窗的人,希望他们能伸手到窗外抓把雪放在她递过去的牙缸里,过了几分钟缸子回来了,果然满满一缸雪,妈把那缸子轻轻地放在炉子边上,过一会儿那雪水便沸腾了,她又用毛巾包着拿下了缸子,倒一点开水在缸盖里来回不停地转起来,边转边吹,弟弟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劲地喊喝水,我和妹妹也想喝,爸爸给我们一人塞了一块糖。
可能就是这样一冷一热的缘故,加上高原反应,妈妈和妹妹刚下火车就发烧了,好在目的地快到了,部队派了军车来接我们,我们一家五口加上司机共六人一起挤在驾驶室里,爸爸说他站到后面车斗里去,司机坚决不同意:
“这样的天气,这种的玩笑开不得!”
所以只好让爸妈分别抱着弟妹坐着,我和小包裹一起堆在他们脚下。大概是凌晨一两点了,只听爸爸说:
“外面是草原,大得很呢。”
我想直起腰看看,可是没有成功。妈问:
“草原上有狼吗?”
司机回答:“远的地方听说有,近处大概没有。”
我被一种奇特的感觉激励着。汽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住地终于到了。有一个好年轻的的解放军叔叔早就帮我们生好了炉火,房子里热气腾腾的,爸爸事先准备了各种日用品,叔叔为我们下了挂面,是拿高压锅煮的,连妈妈都对那种响声特别大的锅充满“敬畏”,拉着我和妹妹站得远远的看着,弟弟调皮地躲到门后面去了,惹得大家一阵好笑。锅端起来时,炉火映在那个叔叔的脸上,只见他的脸红通通的,还带着一种十分稚气的微笑。妈和妹妹什么也吃不下。第二天,她们就开始吃药、打针,睡了一星期才好些,弟弟和我什么事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