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从前（五）
天快亮了，我们也暖和了，准备迎接又一轮的挑战，这次其实并没有费多大的劲，到县城时天才蒙蒙亮。崔大哥一直把我们送到黄蕊家所在的冷冻厂，直到那两扇高大的铁门隐约可见，这才告别而去，可谁曾想那铁门真是铁面无情，任凭我和黄蕊怎样敲打而且声嘶力竭地叫喊，里面的人都充耳不闻，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值班。我们只好另做打算，黄蕊说：
“去子珍家吧。”
我还记得子珍家就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往南走三、四百米。崔大哥大概早已到家了，可是县城里仍然空荡荡，只有几盏不怕寒冷的街灯克尽职守，一直守望着这个草原上的县城。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我和黄蕊分明听见另有脚步声，偶尔还有几声狗叫，我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紧紧捏着拳头，随时作好了防御准备。几乎是一路小跑，快到子珍家时，又听见有人在假咳嗽，吓得我和黄蕊互相挤着就冲到了子珍家的门口。显然还没到起床的时间，黄蕊熟门熟路不知用什么弄开子珍家的大门，然后径直走到她的窗下轻轻敲了几下，又喊了两声，听到子珍在问：
“是黄蕊吧，你们等一会儿。”
黄蕊把我推到煤房里去躲起来，想给子珍一个惊喜。不到一分钟子珍就开门出来了，一边还在扣棉袄，一边问：
“你们晚上回来的？多危险呀！秋扬呢？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不等黄蕊回答，我已忍不住从煤房里跑出来，子珍急忙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门里走，黄蕊站在一边吃醋：
“厚此薄彼，偏心眼！”
子珍笑着不理她，只顾给我让座又去倒热水，让我赶快洗一洗暖和点，黄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提着包进了屋子。子珍把炉子捅开，加了几块干牛粪，又放上一些亮晶晶的小煤块，不一会儿炉膛里便轰隆隆地燃起来了，又把事先准备好的铝壶放上去……
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她让我们先坐着烤火，急忙从火墙上拿了一些小衣服推开隔壁的门走去了。
子珍的房间也就是客厅，靠里面放着她和大姐的床，今晚大姐上夜班还没回来，床上有一床没有打开的被子。屋角里方凳上放着一袋面粉，旁边摆着两个大瓮。火墙上还烤了一些尿布，下面整齐地放着两双棉鞋。对面墙边是一张长沙发，茶几的玻璃下压着婴儿的一张百天照和几个电影演员的剧照摆在一起。地面是砖铺的，每条砖缝似乎都精心扫过似的，清晰可见，炉子周围没有什么杂物，窗台上几盆花长势不错，月季还打了骨朵，这便是整个房间的亮点，我走过去仔细欣赏着那些花，惊异于它们的生机与窗外的荒漠强烈的对比，让人有种发现奇迹的欣喜……
子珍抱出一个娃娃出来，嗷嗷待哺的样子，嗓音细小却充满脾气，我伸手去接过来，子珍忙不迭地去兑奶粉，直到奶嘴塞到小家伙的嘴里，哭声才停住，我和黄蕊笨手笨脚地喂着她，子珍又进了隔壁的门，过一会儿把她爸爸扶出来了，老人家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我们忙给他让座，他伸手示意我们坐下。娃娃喝完了奶粉开始东张西望地到处观察，好像发现了屋子里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还好，她不太认生，定定地看了我好久，终于没有哭。
子珍忙里忙外，一直没有停，她比初中二年级时高了很多，也胖了很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去了棉袄，一件宽松的旧毛衣掩饰不住那青春的气息，整洁利索的短发，颇有毛阿敏的影子。等走近时，才看清她脸上的那几颗小麻子还在，但是细毫没有影响光洁的面孔，她的眉毛还是那么好看，不长不短不粗不细，位置刚刚好，与那双睫毛略长的小眼睛搭配在一起，使她看起来有点忧郁，肤色也苍白了一点，如果化上装，就胜过了黄蕊，她俩都可以算是“美人”，黄蕊虽然有点黑，但是脸型很好，五官也不错，个子中等，较苗条，还有一头顺滑的披肩发和一身的书卷气，总让人自卑三分。
院里传来子珍母亲叫她两个弟弟吃饭的声音。子珍对我们说：“让他们先吃了去上学……”
看外面天已亮了，黄蕊给我使了一个眼色，随后站起来：
“我和秋扬先回去报个到，好使父母放心。”
子珍竭力挽留我们，黄蕊执意要走，我也觉得留下来势必给子珍添麻烦，所以叫她忙完了再到黄蕊家来，她忧郁地站在门口送我们。
近十年的风沙并没有使这座县城有多少改变，街道依旧平整，路面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在一些街角处和两边的排水沟里积着不少沙子，还有一些垃圾在飞旋，电影院和那个大商店还是老样子，只是门窗和牌匾有些褪色，在新华书店的旁边赫然耸立着两座崭新的五层楼房，黄蕊说那是县政府所在地。行人还是很稀少，有几个穿着厚厚藏袍的藏民远远走来，牵着几匹配着漂亮马鞍的马，此情此景真是久违了……
冷冻厂的门终于开了，黄蕊却还在生气，瞪着门卫嘟囔着：“岂有此理！真是失职。”
看见我们自己回来了，黄蕊她妈很惊讶：
“你们咋回来的？没和你爸一路吗？”
黄蕊委屈得掉下眼泪来了，带着哭腔说：“我们都快冻死了，谁知我爸到哪去了！”
“你爸刚好去西宁出差，说好昨天回来的，去车上找你们，你们没看见他吗？”
“没有，我们和一个陕西人一起走了一晚上才回来的。”
“啥？晚上走回来的？你们咋这么能行呢？！”
黄蕊她妈大惊失色，站在院子里就开始狠狠地教训人，又心痛又心急，把我们拉进屋去按在炉子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警告我们：
“记住，以后一辈子都不要再冒这样的险了！”
然后钻进厨房去，不一会儿就给我们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说：
“赶快趁热吃下祛寒”。
半碗面刚下肚，门外传来黄蕊她爸的声音：
“蕊和秋扬回来没有，我咋找不到她们呢？”
“回来了，昨晚下车后就从车站往家走了，这不，才到家！”
他爸已跨进门来，我叫了一声“叔叔”，黄蕊却不吭气，只顾低头吃着面。叔叔说：
“我在车上就一直找你们，可是人太多，心想下车来准能看见，天峻下车的也就几个人，可是咋就没有你们呢，我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人，我想大概你们坐的不是这趟车。”
“后来呢？”黄蕊问。
“后来，我就到值班室睡了一夜，早上坐顺车回来的。听说你们摸黑走回来的，和谁一路？”
等我们讲完昨晚的历险，叔叔脸色也沉重起来，颇有些后怕的样子，同时充满内疚，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幸亏回来了！”他说。
第二天，我就让黄蕊带我去看我家以前居住的地方，那里曾给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那是四七团的临时家属院，虽然只是一排排油毛毡盖的土墙房屋，屋里也只有一些粗糙的木凳，一张圆桌勉强算是一件家具，可是屋里暖融融的感觉一直令我记忆犹新。家里小屋的墙上有我自己用水泥抹出来，并用墨汁刷的黑板；塑料蒙严的窗台上，还有爸爸帮我用木头做的方形的花盆，里面的花虽不怎么茂盛，却一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那年搬家时，我最不舍的就是丢下它们，虽然把它们托给邻居照管了，但是他们不久也要搬走，想到那些在草原上如此宝贵的生命，不知最后会如何凋零，我心里难过极了。当时黄蕊家和子珍家都种了许多更好的花，不然我一定会送给他们的。
家属院的前面是机关的招待所，在我们上学路过的广播室的黑板上，天天都有“今日放映”的通知——《伤逝》、《早春二月》、《人到中年》、《庐山恋》、《不该凋谢的玫瑰》、《三笑》、《画皮》等等，我不知看了多少电影，家里的墙上到处贴满了大众电影的剧照，看着张瑜的微笑我真是如痴如醉，还有韩月乔的连衣裙。本文开头提到的想去考舞蹈学院便是那个时期的梦想。后来我班真的有一个叫瑛子的女同学被舞蹈学院挑走了，而我因为没有拿到家里的粮本，因而没能参加面试，从而免去了一场尴尬，因为就我的条件肯定是会被淘汰的，如果那样不知会对我当时幼小的心灵会有什么样的打击。但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想起此事来我都十分羡慕瑛子，也十分遗憾自己的愿望落空了。不过我却没有颓废，反而更加用功地学习，好像要以此来弥补什么。
黄蕊、子珍和小豹都是我那时的同学，我和黄蕊、子珍每天上学放学都走在一起，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小豹自从当了我的同桌后，和我们几个就走得近了，总是有意无意地凑过来和我们一起玩，他虽然调皮但是不爱恶作剧，所以不像别的男生那样讨人嫌。有一天，班上转来了一个新男生，瘦瘦高高的。上第一堂课时，我就感到威胁了，因为以前一般都是我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接下来才是高杰，可是这个叫陆宇的浙江小子居然比我举手还快，而且回答得十分流利完整。我这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什么意思了。自己有些泄气，也有些不服。期中考试之前全校举行了一次智力竞赛，陆宇、高杰和我都被挑选去参赛，可是真的很惭愧，我只回答了三、四个问题，陆宇却连连举手，对答如流。高杰还不如我，结果我们班却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我们几个参赛队员当然也有奖励：三套课外书，两张手绢（不知是老师少发了一张，还是专门奖给头两名的）。陆宇一起领回来，高杰先抢了一套书，并拿走了一张手绢，我看见了，但是不想说什么，陆宇却追上去硬是把那张手绢夺回来塞到我手里，我有点犯傻：他心里还是很公平的嘛，不像别的男生。只见他浓眉大眼，脸色白净，衣着整洁，与拖着半截鼻涕的高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又塞给我一套书，认真地说：“这是你的。”
事情就是这样变化的，我虽然还是很少和陆宇说话，但从此我真的不再嫉妒他，而且甘居其后，无论大试小试只要保持他第一，我第二，也就保持了我心里的平衡。学校与我们家属院只一墙之隔，放学后我们还常常到学校去荡秋千，玩双杠，我更希望在那里遇见他，他并不知道我常常在注视他，更不知道我内心的活动，班上也无人察觉，就连黄蕊和子珍我都没有说过，直到两个月后搬家离开时，这个秘密便被我带走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点美妙也有点好笑，唉，小女孩的心思！
学校还在，时光变幻，那个英俊帅气的小男生早不知考上什么大学走了，我们的家属院也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预制板厂房，冰冷冷，黑漆漆……我十分伤感，一路上不想说什么。
直至走出几百米后，眼前突然出现了茫茫的大草原，虽然没有春天的马兰花，也没有那些我在花盆里种过的有一种特别香气的野草，但是光那无边无际的黄与无比纯净高远的蓝无痕地相接在一起，便足以让我忘却自己的存在——思想开始驰骋，身心开始飞翔，草原带给我的感受一如既往：亲切，快乐，而且隐隐约约拾起了许多童趣——爸爸妈妈带着我们走很远的路去捡蘑菇，他们总是拿着两三个能装一百斤大米的空麻袋，还带了几把刀子或起子，我们姊妹几个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不远处还有很多成群结队地在草原上嬉戏的人们……
学校也经常组织我们去草原上捡牛粪以备冬天教室里供暖用。当然不管是拾蘑菇还是捡牛粪我们都能满载而归。七、八月份蘑菇自然比牛粪多得多，长得像伞一样的一般都不要，因为长老了，我们总是找草丛里的十字型的裂缝，最好的蘑菇往往隐藏在里面，稍稍露点白，有的还完全隐藏着，只需用小刀轻轻一撬，它们便乒乓球般蹦出来，那时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一样被兴奋激发着。我们总是早出晚归，中午还要自备干粮，或者就在草原上野炊。那种与自然亲近的感觉至今想来依然神清气爽——休息时，我们索性躺在草原上，布哈河静静地从我们身边淌过，像草原的一条玉带。任凭旁边风吹草动，我的眼睛只盯着天上的云朵，仿佛真在那里找到了天上人家，仙女们正在翩翩起舞；蓝天是一片茫茫的海洋，而我是海洋里的一尾鱼……思绪信马由缰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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