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明了了。为什么丈夫自那晚知道陶月华和她女儿的事后就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为什么那孩子她一见就觉得眼熟。现在完全明白了。那孩子的眼睛和飞云是多么的相象。飞云的眼睛又和他父亲是一样的。
心里最尊重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做出了如此之事。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离开,离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离开的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他们的面容,再也不要听到他们的声音。木然的,她转过了身,朝外面奔去。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正坐在大殿的柳乘风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陶月华的。
“姐姐,不要走。求求你,救救梦云,她还是个孩子。如果可以,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过错。”
腾的一下,他站了起来。正准备往后堂冲去。一个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你,你,你好。你做的果然好。”
是他泪流满面的妻子。那伤心绝望的神态让他不由的又坐了下去。
“她知道了。她还是知道了。”
他的心一片空白。
“飞云,快扶这个妹妹起来,你看她,脸色不对啊。是不是生病了。”
是海云的声音。他由于抱着小虎,所以,无暇去扶摔倒的梦云。听话的飞云跑了过去,扶起了摔倒的梦云。
“疼吗?小妹妹。”
“没事的。不疼。我习惯了的。”
“不要怕,你生病了让我娘治。我娘最会治病了,小兔子受伤了她都可以治好。”
飞云的话让梦云开心的笑了。
“我又不是小兔子,我的病,我娘找了很多人看过也没治好。再说了,摔倒了根本算不上什么。”
小梦云很镇定,她真的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她的病带给她的一切痛和挫折。
几个孩子还是在一起开心的玩着,没注意到柳夫人已经站在了身旁。他们的话,她都听到了。
“不要怕,我娘最会治病了,小兔子受伤了她都可以治好。”
这是儿子的话。她本来是准备出门带着两个孩子走的,可听了这话,她的脚迈不动了。是的,她是个连受伤的兔子都会救治的人。可为什么,看着这么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她却想走,想逃。
刚还好好的天,突然的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突然的就大雨滂沱了。孩子们刷的一下都跑屋里去了,可柳夫人还在外面。雨淋着她也没感觉。
“娘,快进来,躲雨啊。”
飞云和心云在门口喊着,焦急的他们没办法冲出来。雨太大了。
“这是雨伞,赶紧遮一遮吧,要不你会生病的。”
稚嫩的声音在雨里。有小手在牵着她的衣裙。柳夫人低下头,梦云手里拿着伞站在她身旁。她自己虽然戴了一斗笠,可雨还是在淋着她瘦弱的身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在脸上蔓延。柳夫人蹲了下去,紧紧的搂住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雨还在下着,不过已经小了很多,也平静了很多。还是那间房间,梦云还是那样的躺着。只不过,她是睡着的。房间里这次也多了两个人。
柳乘风静静的坐在床边。他的手上,有一根小小的管子,里面缓慢的流着他的鲜血。来自他体内的血,正缓慢的流进梦云的体内。一个盆子,在地上,接着从梦云体内流出的血。那血,红中有黑。
“记得我对你说的,以你的内力缓慢的驱动她的血液运行,记得,不能太快。”
柳夫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陶月华叮嘱道。虽然外面在下雨,虽然天有点冷,可她的汗,还是在滴下。
成败在此一举。大家都知道。紧张的气氛让抱着小白虎站在一旁的海云都觉得了紧张。他想走,想抱着小虎离开。可记得柳夫人对他说要等的话,就还是乖乖的呆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云听到了柳夫人叫他的声音。小白虎在他的怀里不安的动着。
“你哄着小虎,不要让它乱动。”
“嗯。”
小虎的血慢慢的流进了梦云的体内。小虎开始是很烦躁的扭动着,过了会就安静了。因为柳夫人拿个东西让它闻了下。当柳夫人终于停止了让小虎继续的时候,海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你可以抱它出去了。记得不要让它到处跑,要让它休息好。”
“我,我。我想……”
海云吞吐着。
“怎么了,海云,有事吗?”
“我想也象你刚才那样,把我的血给它。”
“你的血给它?不行,你太小了。”
“可它比我还小的。它能,我就能。”
海云的眼里流露的固执和坚决让柳夫人无法拒绝。海云的血缓缓流进了虎的体内。
月冷。
痴痴的看着沉睡中的梦云,陶月华的脸上悲喜交集。喜的是女儿从此脱离了病的折磨,成为一个健康的孩子;悲的是,自己的时日已经无多。虽然她表面看起来只是疲惫,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是如何也捱不过去了。自己的一生,也要到了尽头。多少个日子她都是让最坚强的意志支撑着自己,因为她知道,女儿需要她的照顾。可现在,女儿没事了,她的心和精力也到了极限。有泪在悄悄的滑落。
“阿如,谢谢你救了孩子。我对不起你。”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了,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我没想过的。”
“你不要再说了。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我不会再和你说上一句话的。”
“孩子,孩子怎么了?”
“我想走,想带孩子们马上走。”
“那好,我们走,天一亮了我们就走。”
“你?不需要。我是不会和你一起走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救那孩子,不是看你们,是因为那孩子实在可怜。但从此后,你我就是路人了。再不相识,再不相见。”
“阿如,不要。”
“你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以后,你就好好的照顾她们母女了。她们需要你的照顾。”
“可你呢?飞云呢?心云呢?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我们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把他们照顾的很好。”
“阿如。”
“对了,我必须和你说一件事。那就是陶月华的毒性已经发作了,我救不了,估计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好好的陪陪她吧,虽然我不想再知道你们有过什么,可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你就好好的陪她最后的日子。”
“阿如。”
“你不要再说什么了。我走了。”
没有回头看上流泪的柳乘风一眼,柳夫人离开了。叫醒了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娘,我们为什么要走啊?爹和周叔叔还有海云哥哥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两个孩子牵着她的手,不解的问道。
“你爹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娘带你们到一个好地方去。你们原来不总是要见娘的师傅吗?我这就带你们去。”
柳夫人望着冷冷的月亮,感觉那月亮轻轻的滴着冰冷的泪。
柳乘风留了下来。留在了朝云宫。妻子的性格他知道,一旦做了决定,任何人都拉不回。而且,正如妻子走前所说。陶月华的毒发作了。
在知道柳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后,难过和愧疚让她的眼泪没有停过,精神更是每况愈下。但她还是坚持着安排了朝云宫的事宜,其中包括让清霜接替她,并和周鸿剑成婚。
她已经卧床了。
脸上的黑色越来越明显,她的力量也越来越小,好象有一种力量把她吸干了。不过,欣慰的是,小梦云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天比一天的红润。只是,她还是不大习惯和柳乘风在一起,看着他,总是有躲避的感觉。
清晨,有鸟儿在窗户外欢快的鸣叫着。
室内,月华恹恹的躺在床上。柳乘风默默的陪着她。
“乘风,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望着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憔悴的男子,她低声的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事的,等你好了,我就去找他们。”
柳乘风低声的说道。是安慰她还是什么感觉,他也不清楚。当年的相识离开,当年的种种情怀,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愧疚之中。
“月华,你恨我吗?”
“怎么会恨。那是我一生的记忆。正是那些回忆让我留下了孩子。也正是那些记忆让我坚持着,等着有一天将孩子交给你。”
“可那时的我是那么绝情。丢下你走了。我,我……”
“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你有她,有孩子,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你做于国于家,你都无法离开他们。”
“可是,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月华,对不起。”
“不说那些了。我现在很好。扶我起来,我想出去看看桃花。”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看,现在你得休息好。”
“不要骗我了,我自己的状况我清楚。我想在我还能看的时候,去看看山后的桃花。今年的桃花一定开的很好,很灿烂。要是再不看,我怕我再也看不见了。”
果然灿烂。一山的桃林象是接到了通知,在微微的风里尽情的绽放着美丽。飞舞飞舞。飞舞的不仅只是桃花,还有那飘逸无力的舞姿。用着生命最后的激情和柔情,陶月华在伴花而舞。
长袖飘舞,长发飘飘。只是,春天的风扶不住她欲坠的舞动。
“记得当时初遇,月色缠绵入雾。奈何缘分浅浅,空留痴情无数。在今时,为君舞。桃花流水随风去。忘却生前身后事,红尘之外无凄苦。”
且舞且歌的她在那个苦字出口后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口鲜血在空中成那绚丽的红色,轻轻的倒了下去。
“月华,月华,你这是何苦?”
抢上前去,他拥住了她。泪滴了下来。
“娘,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见到娘苍白的面容,见到那血,梦云吓坏了。
“梦儿,过来。叫他一声爹吧。”
虽然母亲已经告诉过梦云,柳乘风是她的爹,可她一直拒绝着叫。那么多年了,她看见的只有娘的辛苦和孤独,在心里,根本没有爹这个概念。
“月华,别说了。你休息会。”
柳乘风以掌抵住她的后背,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
“你不要浪费内力了,我是撑不住了。你以后能照顾好梦儿我就开心了。梦儿,以后要听你爹的话,让娘不再牵挂。”
“娘。”
梦云趴在娘的身上哭了出来。
陶月华轻轻的摸着孩子。眼睛却望着抱着自己的那个思念了那么多年的男子。
“乘风,能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月华。月华。”
柳乘风呻吟着,他的心完全的乱了,痛的乱了。
看着那满是渴望期待的目光,感觉着那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他点了点头,狠狠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真的,你有过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是的。月华。只是由于……”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她的手捂住了嘴。
“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我很开心,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曾经遇到你,很开心能照顾过你,很开心有了梦云,很开心她现在完全康复,很开心现在有你在我们身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微弱得柳乘风都不敢呼吸,怕那一呼吸,就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我要去了。你好好的带着梦云。她很乖。是个很乖的孩子。”
在一阵微微的颤抖后,陶月华的手轻轻的垂了下去,呼吸也停止了。抱着那还是温暖的身躯,柳乘风木然的坐在那里,摸着陶月华的脸。望着那在他的记忆中无数次浮现的容颜,呆了。
“月华。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没有遇上我,你的一生会是幸福快乐的。你会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有个疼你爱你丈夫。不会象这样孤单痛苦,不会象这样离开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柳乘风痛苦的摇着头,任自己的眼泪滴在了月华的脸上。
“一切结束了,我要带着孩子们走了。你在这里不会孤单的,因为有你最喜欢的花在陪你。梦云我会照顾好的,你就放心吧。”
站在刻着“慈母陶月华之墓”的墓前,柳乘风低声的说着。陶月华的墓,就在那万花齐放的桃林之中。梦云和海云乖乖的站着。梦云的脸上还有泪,海云却搞不懂怎么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抱着小虎,他的神情是难过的。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父皇和母后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们还没来接我呢?”
海云心里是这样想着,可他不敢问。他知道柳叔叔也很难过,虽然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柳夫人带飞云和心云的突然离开让他忽然的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还好,他有小虎。有那只时刻不离他左右的小虎。还有,这个叫梦云的小女孩。虽然他们之间话不是很多,但他看着她这段时间的伤心眼泪,都忍不住的陪着她。说是陪,其实也就是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他是想父母。梦云是担心着母亲的病。可是,现在,她的母亲不在了。海云悄悄的看了看梦云。她的眼睛红的象个桃子。
一抹朝霞,在天边照着大地。有风,吹着他们孤单的离开的身影。把周鸿剑留在了朝云宫,柳乘风对这个决定没有迟疑。看着周鸿剑和清霜的恩爱,他让自己露出了祝福的微笑。他自己的经历让他不愿意让好不容易找到幸福的兄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