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最怕别人问一个问题。当稍大一些的孩子带着促狭的目光问道:“你的爸爸怎样吃苹果?”我往往又羞又恨。说想找个地缝一点也不夸张。那时一想起父亲把吃剩的果皮和果核送进嘴里,并且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有些看不起父亲。
直到现在我对这些仍然难以释怀,但却是对自己的浅薄无知。我怎知道那时生活的艰难。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父亲三十几元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人,哪有余钱去买水果。因而北方最普通的苹果也就成了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当又红又大的苹果拿上来,父亲总是说:“我上班时能吃到。”或者是:“我不爱吃。”然后站在一边看我们狼吞虎咽,然后拿起我们吃剩的果皮、果核……
我深悔自己的少不更事和虚荣。我一直设想,能有人再问一次困扰了我多年的问题,我想我一定会挺直脊梁,骄傲地反问:“这样的父亲,你有吗?”
其实父亲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和大多数中国的父亲一样,把对儿女的爱付诸行动中,从不多说什么。
上学时,我不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孩子,而父亲也从不要求我什么。只是在我高考落榜后,把我送去复读。不过偶尔地,父亲也会无限向往的说:“等你考上大学,我一定喝个一醉方休。”——父亲并不是一个嗜酒的人。等我真的考上了大学,学费又成了一个问题。已经退休在家的父亲,只好凭借着自己的修车技术,打工挣钱。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父亲日渐苍老。
当我第一次拿到薪水,头一件事就是请父亲喝酒。面对着我斟满的一杯酒,父亲沉默了良久,说:“好,今天的酒一定很香。”然后端起杯一饮而尽。
酒后话稠。父亲和我聊起了一件往事。
我复读那一年,大我一岁的堂兄已考上了大学。有一次,父亲和伯父喝酒,很巧的,两人同时收到了我和堂兄的信。伯父读后,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述说儿子的大学生活;而父亲看完信,默默无言,面对满桌佳肴再也无心下筷。父亲说当时他很有点脸上挂不住,:“又想到你在外上学的艰难,就再也吃不下了。”
我立刻呆住。求学几年,父亲从未告诉过我这件事。原来父亲一直默默的理解着我,并承担着儿女带来的苦痛。而我们,何曾这样细腻的想到过父亲?
工作后,很少回家,而每次回家都是和母亲说个没完。在我和母亲的絮絮叨叨中,父亲转身走开。不一会儿,买了许多我曾经爱吃的东西,满满地摆上一桌。离家的时候,母亲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往我的手中大包小包地塞。父亲依旧不怎么说话,却把母亲塞的大包小包,提在自己的手里,不顾我的反对,佝偻着腰送我到车站。
常常在学校的门口,看到来看望孩子的父母。有穿着讲究的城里人,更多的是朴素的乡下人。那些历经沧桑的脸上都是一种对儿女的慈爱和期盼,即将见到儿女的隐隐的喜悦,话语也象泥土一样的朴实。我惊叹,天下作父母的人表现出来的情态何其相似!所以我常常对他们微笑,点头,虽然那些淳朴的人们可能莫名其妙,可我却感到了快乐,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向我的父亲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