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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6-04-22 10:55 点击数: 3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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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留故乡的时候,我痴迷过一段时间的绘画。
秋日黄昏,我临摹程十发的国画《双鸡》。画面的背景是一丛野花,七八枝绿玉似的长茎盈盈地擎起淡黄与绛红的秋色;条状的花瓣,似波纹翻卷;细长的花蕊,如须发飘拂;亭亭的花骨儿抿紧朱唇,悄然无语,仿佛羞涩的小村姑。
放下画笔,我坐在门槛上看西天的火烧云。这时,隔壁的秋香挽了一竹篮猪草回来,小手里恰好拈着一把程十发笔下的野花儿。踌躇片刻,我向她要了几枝,插在酒瓶里,摆上窗台。一连好几日,梦里都悠悠地飘散着清幽幽的花香。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野花儿名叫蟑螂花,石蒜科,多年生草本。草木摇落的霜秋,它从村道边田塍旁探出纤长的花茎,露出灿烂的笑靥。这时候,你看不到它一片叶子。只在花儿谢了之后,冬雪来临之前,它才一丝一丝地萌发幽兰似的葱绿叶子。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万物争荣的时节,它却又销声匿迹了。
当我知道了这些的时候,秋香出事了。窝里人含蓄地说,蟑螂花被牛蹄子踩了。苦命的蟑螂花啊。
秋香家里穷,小学才毕业就到墟上学裁缝去了。谁知那个师傅是个流氓,竟然把秋香给遭塌了。女孩家面子薄,对自己的父母隐瞒了此事,只是暗中啜泣。几个月后,肚子隆了起来,父母才觉察到异样。秋香被堕了胎。一些爱多事的长舌妇风言冷语:鸡婆不打锉,啼鸡难奈何!一时间,整个窝里沸沸扬扬。
有一日,我从秋香家门口经过,只见她头发蓬乱,形容憔悴,一双眼皮儿蔫蔫地耷拉着,怯生生的。秋香瞥见我,竟然慌忙抽身进屋,把门掩上。
不久,秋香外出打工,自此杳无音信了。
十多年过去了,昔日的黄毛丫头是不是嫁人生崽了呢?
昨晚,见房东大妈在作画,而且画的正是蟑螂花。她那如醉如痴的样子和那惟妙惟肖的蟑螂花,勾得我心里痒痒的。是夜,久违了的蟑螂花的倩影又在我的梦中飘忽,梦里不但有秋香的泪眼,还有小妹的笑靥。
前年中秋,我与小妹回故乡探亲。小妹与我不同,她是一直在城市里生活的,这是她头一回回故乡。没有回过故乡的小妹又是极爱故乡的,常常捧着我的那些个描写故乡的文章咂咂称奇,所以一放下背包,就吵着闹着要我带她去验证文章中的景致。我牵着小妹的手,行走在原野上。小路旁,田塍上,溪流畔,山坡中,一蓬蓬蟑螂花开得正旺。一缕秋风拂过,簇簇花儿龙翔风翥,野逸如云。恍惚间,我宛如看见一群小姑娘掂起脚尖儿,摆着小手儿,愉快地跳起花伞舞,这里面肯定有我,有小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秋香。
回家的途中,路过一座新建的小楼房,里面传出一声清朗的呼喝:“哟,这不是峰儿么?还记得回故乡走一趟呀?”
声音这么熟,啊,是她,秋香!从楼房里走出来的秋香满面春风,眉眼还是那么秀美,嗓音还是那么脆甜,只是身段子比那个扯猪草的小女孩要丰腴得多。
原来,秋香在广东安了家,最近才迁回来。丈夫是生意人,走南闯北的,时下正在四川贩卖辣椒。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到小学里读书去了。屋里的陈设整洁大方,透露出殷实和喜气。墙上挂着一帧书法横幅:“雅舍温馨”。
从秋香的居家摆设和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她生活得很自在很幸福,有一个抚爱呵护她的好男人。
小妹把原野上采来的一束蟑螂花,插在她家的花瓶里。看见蟑螂花,秋香眼睛倏亮,拉着小妹的手不让走,直至我们答应在她家吃饭,才唱着歌儿往厨房里去了。
是啊,爱花惜花的人们最懂得生活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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