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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槐树下 发表日期: 2006-04-22 11:07 点击数: 4705
文字 全 娃 和 秋 莲
全娃辈份很大,村里好多我叫爷爷的人都叫他爷爷。可能家里穷了好多辈的原因。穷人娶不起老婆,早生贵子更谈不上,反而落了个辈儿大。
全娃长得很结实,从入夏开始便不再穿上衣,一根红裤带扎住一条“短”裤子,(其实是长裤,但裤腿老是挽起来)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一看就有力气,是块能受苦的料。有一次全娃去村里井儿上挑水,在好事者的煽忽下,一下子就挑了两担水,嘴里还叼了一桶,引得周围人好一阵喝彩。
全娃家里三代赤贫。解放后,分了房,入了社,工分挣得不比别人少,可全娃家里还是穷。全娃饭量大,面条一顿能吃好几大碗。队里分的口粮,不出半年便吃个净光。但全娃仍然健健康康的活着。一来全娃年年吃救济;二来全娃经常帮人干点粗活。谁家结婚他去挑水;谁家死了人他去打墓、抬死人;谁家盖房子他去当小工。不管多脏多累的活他都干,也不要钱,赚个肚儿圆就行。另外,全娃还有一套本事——下棋。
据说全娃也念过几天书,但也是个只会念几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主儿。人不但笨,也不怎么太够数,村里人背后都叫他“二五”,可棋下的确实不错。所以有些笨人、憨人不要小看,没准他们某些方面的天分高过一般人呢。前几年不是电视上还报道有个智残孩子会指挥大型乐队嘛。全娃和人下棋,条件就是谁输了谁管饭。村里人也都乐意和他下棋,特别是一些小年轻的,总觉得这么个笨“二五”,不信赢不了他。可就是怪,能赢全娃的人还真没几个。及到后来,一些外村的人也跑来找全娃下棋,但结果都差不多,也是输多赢少,大老远来,还得给全娃管饭。不过,许多人还是乐此不疲。一到农闲,全娃的棋摊前便挤满了人,有谁能赢全娃一盘,那得高兴好几天。
全娃父亲去世早,从小由母亲拉扯大。十八九岁时,母亲也丢下他撒手西归了。临死前对人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全娃说下个媳妇。转眼全娃已过了结婚的年龄。这么个半精半憨的孤儿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好多人都以为全娃这辈子光棍是打定了。但全娃对此并不在乎,该干活干活,该下棋下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就在人们对全娃娶媳妇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全娃却自己找下了对象。
离我们村五里地有个村子叫东村。说来也巧,东村有一个叫秋莲的姑娘,和全娃差不多,因为笨,不太够数,年龄老大找不下婆家。全娃怎么找到她的,没听人说过,也不好推测。反正也就是机缘巧合,一对老大半傻的有缘人自己走到一起,相互总算有了个归宿。好心的人都替全娃松了一口气,“唉!这憨娃,傻人还有傻命哩。”
全娃和秋莲成亲的那天,简直成了全村的节日。
当时正值新婚姻法刚刚颁布不久,提倡自由结婚,反对父母包办也成了社会上的一种时尚。全娃和秋莲也算是自由结婚的典型。要知道当时多数聪明健全的农村青年都是靠人介绍才能找下对象。人们都想看看这对特殊的新人如何举办自己的婚礼。那时,村里人家结婚都兴请吹鼓手。吹鼓手班子也和旧社会不一样,不光吹吹打打,还经常结合当时的形势编一些段子来宣传。自然婚姻法也是他们演唱的主要内容。听得多了,一些唱词年青人都能胡乱来几句。全娃和秋莲虽然有些不够数,可他们在自由恋爱方面走在健全人前面。许多人都希望能请班子吹鼓手来把他们宣传宣传,也让大家乐和乐和,看看热闹。全娃穷的连吃饭都没有保证,那里能请得起吹鼓手。就在人们感到有些失望的时候,全娃和秋莲却给了全村人一个空前绝后的惊喜。
全娃办喜事那天,穿了亲戚送的一身新布衣,头上扎了一条崭新的白毛巾。用生产队里的一头大骡子把秋莲迎娶回来。进了村全娃把秋莲从骡子上抱了下来,两个人手拉手的往家走。不知哪个小年轻的喊了一声:“全娃,唱一段!”全娃便拉住秋莲开始了他们那至今回忆起来还令人捧腹的表演。
傻人有傻人的优点。他们不像许多自认为聪明的人,把面子看的那么重。他们用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悦。没有吹鼓手,咱就自己来。全娃拉着秋莲的手,一边走来一边扭。全娃唱:
“男二十,女十八,结婚的年龄正合法。”
秋莲唱:
“你爱我,我爱你,咱俩结婚是自由的。”
全娃唱:
“叫秋莲,你来看,你爱哥哥啥地方?”
秋莲唱:
“叫哥哥,你听清,我爱哥哥能劳动。”
全娃唱:
“我劳动,你纺线,咱们的日子过的甜。”
秋莲唱:
“我纺线,你劳动,咱们的日子过得红。”文字
合唱:
“太阳快要落下山,咱们赶快入洞房。哎嗨嗨衣儿哟,咱们两个入呀么入洞房哪个嗨——”
......
全娃和秋莲也不嫌丑,两个人拉着手,兴高采烈地唱着、跳着、扭着,甚至还亲着,从东头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到村东头,一直热闹到太阳快落山。这可把村里人乐疯了。不用说年青人,就是老年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婚礼。简直开天辟地头一回。村里路两旁挤满了人,一些多年不出门的老太太都出来了。小孩子们跟在全娃和秋莲后边跳着、叫着;年青人吼着、笑着;老头老太太被逗的弯下了腰直叫肚子疼。人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憨人能带给他们这么大的欢乐。
两个可怜的憨人结婚后,日子并不像他们唱的那样过得红红火火。生产队里工分值还是那样低,全娃吃的还是那样多,秋莲又不会持家过日子。后来还有了孩子,也是个小憨憨。一家三口,少吃缺穿,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被褥都烂得露出棉花,窗户纸也大多扯破了,一眼便能看到院子里被凤刮过来刮过去的垃圾。屋里屋外,透出无尽的牺惶。不过,全娃总归是全娃,他还是整天赤着膊在队里劳动;还是那样给人挑水,抬死人,当小工赚口饭吃;他还照样和人下棋。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文化大革命中,全娃也不知被什么人弄进了造反队。这下这憨人可有了事做。自从娶媳妇出了一回风头后,全娃多年没这么神气过。他臂上带了个红袖章,手里拿着本红宝书,成天在村里喊口号,贴大字报,耀武扬威的,比娶媳妇时还要得意。他又开始发挥他的特长,经常在村里边跳边唱,唱的都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流行的革命歌曲。不过词儿可记不了那么多,东一句西一句的还挺卖力气。特别是见了那些胆小的妇女和小孩儿,全娃便挡住人家要做宣传,谁要不听,他便瞪起眼睛,扬起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做出要打人的样子。不过没有人怕他,淘气的小孩子还敢向他吐口水,扮鬼脸。全娃又成了人们沉闷生活中的一个乐子。但全娃结婚时的那种热闹场面从来没有再现过。稀奇过后,人们便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表演,他自得其乐了一阵子后便逐渐偃旗息鼓了。
文化大革命后期,全娃被队里派去当巡役,主要是夜间看守地里的庄稼。那时候,形势乱乱的,没吃喝的人多,偷庄稼的人也多。全娃憨直憨直的不讲情面,还真能吓住人。他白天睡觉,晚上在地里转来转去。就在这一年,秋莲因病无钱医治去世了。当巡役的全娃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他还是那样白天睡觉,晚上在地了转来转去。就是那一年,队里没有丢过庄稼。
实行包产到户后,全娃的生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逐步好转。他还是靠老办法维持自己的生存。唯一的变化是他老了,干活没有从前有力气了,下棋也输多赢少了。
前几年,我回老家去,还看见全娃在摆地摊和人下棋。被人围在中间的这个全娃完全失去了从前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变黑了,健硕的肌肉不见了,灰头土脸的,只有盯着棋盘不时眨几下的那双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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