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承诺》（22）
由于全身的浮肿，李展已很少有力气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偶而从眼角流出几滴泪来，也是急忙把头转向里面，唯恐凡凡看到。凡凡每天都要聚精会神看着他输完四只吊瓶，然后再按值班医生每天开出的药方，穿梭在病房和药房之间。“球蛋白”、“肝必治”等，凡凡只知道药名，只知道药价奇贵，没有任何人来为她解释。
两天过去了，凡凡没有看到给李展看病的老先生。第三天的早晨，凡凡吃过饭，刚坐到李展病床的旁边，病房的门“怦”的一声被推开了，拥进10多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位老先生，后面跟着许多的实习生，瞬间把李展的病床围的水泄不通。老先生习惯地掀开被子，李展的腹部隆起的象一个小鼓，老先生又用食指压了压他的小腿，上面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指痕。很显然，两天的治疗没有明显的效果。老先生盖好被子，直起腰来，笑意比平时减少了许多，他低头轻咳一声，又抬起头对着凡凡说：“你也知道，这个病比较麻烦，不是很好治。”他看到凡凡没有回话，就又轻咳一下说：“不是一点方法没有，也是有希望的，就是先抽去他腹腔的水，再治肝病。”凡凡只是瞪大眼睛坐着，依然没有说话。老先生又急忙解释：“抽水，并不是动手术，只是通过药物使腹腔的水从尿道排出来。”凡凡咬着下嘴唇，眼里包着泪花，点了点头。老先生看到凡凡点头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四周的实习生提高了声音说：“这也许有点危险，因为一旦腹腔的积水排后，腹腔的压力就会改变，会损伤到内脏，造成出血。”说到这，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看凡凡，又接着说：“不过这很少发生。”
沉默，凡凡依然是沉默。老先生带着学生呼啦啦走出门去。
不一会，护士拿来了吊瓶，这此与前两天果然不同，液体明显的变为褐色。等到第四只吊瓶输完，已是傍晚时分，一天没有吃饭的凡凡，从外面买来一包饼干，疲惫地坐在床沿上，刚刚撕开饼干的包装纸，这时从床下传来奇怪的声音，她弯下腰，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原来李展已尿湿了整个的小褥子，尿液正从褥子下渗出，滴在下面的水泥地上。凡凡连忙扔掉手中的饼干，掀开被子，一阵阵尿液在被子内形成的雾气直冲出来，她强忍住刺鼻的气味，抽出李展身下的小垫子，重新换上一个干的，这时她才发现李展的腹部已明显的凹下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月芽儿默默地嵌在夜空。医生、护士都已下班，留下值班的，也不知身在何处。凡凡拉亮病房的电灯，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只有李展这一个病号。凡凡刚想躺在旁边的一个空床上眯眼休息会，只听到李展的嘴里传来喃喃声：“这么痛哟，这么痛哟······”在喃喃的同时还不住地用双手揉着肚子。
凡凡大惊，快速冲进医生值班室，没人！她站在走廊里大声呼叫起来：“医生！医生！医生！”喊声在空旷的过道内回荡着。
“你叫唤什么？有什么事？”有一个30多岁的男医生，好象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厉声说到。
“快！医生，我丈夫病好象严重了。”凡凡边说边去拉男医生的胳膊。男医生甩开她的手说：“你等我，我去穿隔离服，拿听诊器。”
男医生用听诊器不停地在李展的胸口移动着。李展仍然用双手揉着肚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好难受哟，我好难受哟······”凡凡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医生的脸，注意他面部一丝一毫的变化。男医生毫无表情，他慢慢地收起听诊器，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病房外走去。凡凡立刻追出去，可男医生加快了脚步，一溜小跑似的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凡凡回到病房，李展的双手已停止了揉动，静静地在肚子上放着。凡凡连忙扒在他的床前大声喊起来：“李展！李展！······”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风儿敲打窗户的“呜、呜”声，只有液体从褥子下渗出滴在地上的"啪哒“声。
凡凡掀开被子，抽出李展身下再次被尿浸湿的小垫子，此时已没有干的可换，凡凡脱下自己的毛衣，慢慢铺在李展身下，掖好被窝，为李展轻轻地合拢了眼睛。
凡凡没有哭，也没有喊，就这样默默地坐在李展的病床边。她心中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是静静地在想，静静地在听，听窗外“呼、呼”刮过的风声，想着风究竟是从何处来，又究竟要到何处去。
天快亮时，凡凡拨通了亲戚、朋友的电话，大家纷纷而来。按照当地的风俗，上有老人的，下辈死亡后是不能运回家的。众人匆匆把李展火化后，将骨灰用红布包好，放入棺材，埋到了城北的公墓里。
三天圆坟，一大早凡凡就买了些烧纸、冥钱来到墓地。墓地在一片宽阔的田野中间，四周都是绿油油的麦苗和黄澄澄的油菜花。凡凡默默地站着，灵魂被孤寂的单色覆盖着，内心寻找着任何一种隐匿和逃避的方式，回顾着任何一种遗忘和被遗忘的感情。眼前的大树、野花、小草都无精打采的，只有阵阵风儿轻轻吹过，才使它们显出点活力。
烧过纸钱，凡凡站起身来，毫无目的地向远方眺望。朦胧城市的高楼，还有那幽深的村庄，都沉寂在晨风中，就象海市蜃楼，使凡凡不知从哪里迈步，又该迈向哪里。
红彤彤的太阳正在东方冉冉升直，大地的一切都洒上金色。金色的阳光下，一束黄澄澄的花，轻轻地移动着，象一片朝霞越飘越近，越飘越清晰。
一个熟悉的身影，怀抱着一束美丽的油菜花，停在了凡凡的不远处。还是那高高的身材，还是那大大的眼睛，还是那高挺的鼻梁，还是那坚毅的面容。杨军！凡凡惊奇的几乎喊出声来。她压抑着心头的兴奋，默默地站在原地。风吹起了她的长发，直直的发丝飘呀飘，象田野中的栀子花，美丽而脆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没有语言，只有风儿携着思念在空旷的田野穿梭；只有期盼在岁月的深谭里叮咚作响。倾刻间，杨军把油菜花高高地抛到空中，快速冲向前，紧紧地把凡凡抱在怀中·····
太阳已冲破了所有的阻碍，从黑暗中，从地平面上顽强地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把光辉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唤醒了沉睡的世界，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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