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刷刷的霜终于下了,随后是一场白花花的糁糁雪。天冷得我的鼻尖总是掉着一疙瘩清涕,我就觉得自己长了个鹰勾鼻了。
可是我的心里却热得不行。那热气常常从我的喉咙眼儿偷偷冒出来,格格儿地笑。我就越发地想要春草,咋忍也忍不住。
但春草好像忽然变成了女子娃,见了我羞答答的,嫌怪人了,故意不理我,不对我笑,也不和我多说话。有时在路上面对面碰见,我挡住了她,骚情地不住给人家笑,给人家没话找话说,她实在避不开了,就拉着个长脸,对我哼一声,算是应承了我,然后赶紧就走了。闹得我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这是咋了?晚上睡在热炕上,翻过来翻过去想,我没惹她么,也没做啥对不起她的事么,她咋这样了呢?思来想去,哈,她这是快当我的新娘子了,羞脸子了呀!只有这一种可能,只能是这一种可能,对不对?
满仓就像这天自然而然地下了霜下了雪一样,当上队长了。队上开社员会选举时,我们新选出的村长,也就是那个老村长,先说话。他说,根据我们队的情况,村上研究后,提名满仓当我们队的队长候选人,叫大家选。当然,大家也可以提名其他人。我们每人分了一片瓦渣儿,一节儿粉笔。同意满仓的只在瓦渣上划个勾,还想提名其他人的就得在瓦渣儿上写上那人的名字。我们划好写好后,把瓦渣儿倒扣在自己面前的脚地上,村长和村文书收去后,在一边揭一片瓦渣儿,唱一声票。我们队总共二十九户人家,每家来了一个代表参加选举。结果满仓得了二十一票,余粮得了五票,还有三个瓦渣儿既没打勾也没写字,那就是弃权了。满仓就这样当选了。
满仓当然会当选了。村长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村上经过研究,提名他当哩。村长没提余粮,那就是不叫他当么。余粮也没当众反对。他咋敢哩?他的名声早倒了。
说是大家愿选其他人,可以在瓦渣儿上把那人的名字写上,谁写哩?麻烦死了!人家都划个勾就完了,你还要写大半天。写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你,等着你,你好意思?
除了余粮和他的铁杆儿,会计出纳几个,在瓦渣儿上写了字,大家就都是只划了个勾。
那晚,在队上几十年前修的场房里,我们坐在自己带的小板凳上,没带板凳的就坐在自己脱下的鞋上。村长和村文书刚唱完票,我就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我鼓了几下掌后,见大家都没响应。我就大声地喝了下采,说:“请客请客,叫咱们的新队长明儿请客!”
村长这时扫我的兴了,瞥了眼我,说:“你说得不对——是组长,村民小组组长;不是队长,早就不能这样叫了。”
气得我朝他翻了下白眼,说:“知道!谁不知道?我说队长是顺嘴么。其实,队长组长,还不是把猫叫咪?”
大家就都嘻嘻哈哈地乱笑起来。然后趁着这乱笑,一轰而散。
余粮被推翻了,满仓上台了,我跟春草也就该结婚了呀。
我咋能心里不热得冒气泡,不偷偷儿笑?
春草她不好意思像这几个月一样跟我亲热,我就往她家里撵去了。咱是男人么,脸黑,皮厚,得主动些。我也实在是忍不住了。最近天天晚上,我都梦见和她在一起。有次早上起来,我还发现,我尿床了。
我去的时候,就拉了我的架子车,车上放了镢头铣。春草那儿做活的家具都不行,镢头是活活头,铁锨是卷卷刃,到底是女流之辈,不会拾掇干活的家具。
她的院子中间是个洼。我要赶我俩结婚之前把它填平,到明年天热时打成平堂堂的水泥地板。
我以前给她说过好几次了,她也同意。现在农活不多,正是干这活的好时候。
我把架子车停到了春草院门口,喊着“春草!春草!”走了进去。
“春——”我诈唬着刚要喊第三声,忽然愣住了。
有个男人在院子的鸡笼前,收拾坏了栅栏门。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就是不回头看我,从他的背影儿上,我也认出了他。
他就是那个侉子。瘸子。白局长老婆的远房兄弟。
我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问道:“你咋在这儿哩?”
侉子痴愣了下,说:“是春草,春草叫我来拾掇……”
好你个春草,你这不是给我眼里撒麦糠吗!
我火冒三丈,刚要再喊春草,春草从屋里走出来了。
春草一见我头一句话竟是:“你来弄啥?”
我一时张开大嘴,说不出一句话了。
我挣扎了大半天,蹦出几个字:“是你叫侉子来、来的?”
春草说:“你把舌头调顺说。啥‘侉子侉子’的,人家有官号,叫常顺。——是我叫常顺来的。咋?还要你批准?”
我说:“春、春草……”
春草忽然上前捏了我的棉袄袖子的布面,把我拉出了院门。“你以后甭到我家来了。听清了没有?”
我说:“咋了?”
春草说:“驴哥,你也是个灵醒人,你还要我再咋说?”她低了下眼皮,把声儿放柔和了些,“你的心意,我领了。以后我再谢呈你。可是从今往后,”她提高了声,“咱就都要当以前啥事也没有。你赶紧回去忙你的去。”
我猛地叫了起来:“你就跟那个瘸子?愿意跟那个瘸子!”
春草一脚已经跨进了院门,这时扭过了身,眯细了眼睛,气乎乎地说:“你喊这么高的想咋哩?想给我丧摊子吗!我实话给你说吧,人家常顺现在是兴隆加油站的职工了,管加油站的后勤总务。我很快也要有人招聘了。这些你能办到吗?”
我一下火了,骂道:“你、你狗眼看人低!过河拆桥!不是我驴娃,你满仓能当上队长?”我的嗓子忽然一热,眼里哧溜流出了几股泪。
春草看看我,走了过来,压低了声儿,不知是恨我还是可怜我,说:“就你干的那些事儿,能叫我满仓当上队长?——那是人家白局长给镇上的镇长书记,村上的村长支书搭的话……”
春草不出声儿地关上了院门。我木头人一样还呆在她家门口。
我知道,我的快活日子从此结束了。
我这个大傻瓜呀!
“驴!驴!”我听见有人叫我了。
我抬头看去,那是余粮。他扛着把镢头,要去坡上冬翻地了,镢刃在太阳下明光交灿。
“你个痴熊,”余粮笑骂我了,“站在人家门口踅摸啥哩?人家有主儿了。走,跟上兄弟上坡挖地走。”
我忽然唾了口唾沫:走就走!满仓,春草,还有白局长,你们总有一天要后悔的。只是你个余粮,要当队长还得好几年。
我盼着那一天。
我的快活日子到那时就又要来了。
(全篇完)
春草看看我,走了过来,压低了声儿,不知是恨我还是可怜我,说:“就你干的那些事儿,能叫我余粮当上队长?
这里的余粮应该是满仓吧!
陕西天气骤变,请多加衣防寒。
现在像这么贴近土地,感知乡村的小说几乎就要绝迹了,即使有也显得那么虚假。向您致敬!
现在像这么贴近土地,感知乡村的小说几乎就要绝迹了,即使有也显得那么虚假。向您致敬!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没什么经验,还望您多加指点。你文章里有的方言不是很明白,如:嫌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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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犹未尽。。。
忘记登录就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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