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若干年前的那个晚上,当老公坐在嫂子家窑畔上哭时,早已注定了我们今生与嫂子的不解之缘。我们是婚后四年才找到机会回老家的,可是之后才过两月,我们又回去了,因为家中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情——老公的二弟也在煤矿上出事了,他甚至没有加誉哥幸运,瓦斯爆炸同时夺去了四十多条年青的生命。我们听到这个噩耗后,连夜赶回去安慰父母。可是谁曾想到,就在父母的情绪基本稳定,我们不得不返回单位时,短短的半月之内第二件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我们坐的卧铺汽车翻到了十多米深的山沟里……
当我们得救时,想的最多的不是自己的伤势如何,而是担心公婆经不起这双重的打击。我和老公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病房里,彼此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打听到都还活着。我同样不敢通知我的父母,只寄希望给单位,但愿他们能派人来帮助我们,单位上的人还没来,嫂子却赶来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笑容,但是看不出她的慌乱。她找医生了解了我们的情况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给老公和我分别洗了澡,换洗了衣服,老公在发脾气要撵她走,她端着脸盆去卫生间呆了很长时间,出来后郑重地告诉我们,她是不会走的,因为我们不能没有她。她说家里已经安排妥了,她要一直陪我们到出院那天。我的眼泪在受伤后第一次夺眶而出,嫂子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此时此刻,我真切地感受到嫂子传递给我的力量、精神、和情感……我无以言表,只是默默地想着:“嫂子一定是我和老公命里的贵人!”
老公是髋骨骨折,我和加誉哥一样伤了腰椎,嫂子说我比加誉哥好多了,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又说:“有的双腿功能完全丧失的人,都能自己行走,主要是靠锻炼。先是被动锻炼,后来要主动锻炼。”她要我放心,说只要我配合,她就有办法让我站起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依赖着她,她也全身心地照料着我。已入夏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每次为我翻身洗澡时,嫂子都大汗淋漓,但是她说不勤洗、勤换会长褥疮的,如果那样就麻烦大了,弄不好还会要人命。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解决完我的吃喝拉撒,就开始给我按摩,引导我锻炼,边锻炼边说笑话,往往引得我们都“忘乎所以”,因此,受伤的那半年,是我最无助的日子,也是因为有了嫂子而变得最单纯、最快乐、最令人回味的日子。她不容我悲伤,不给我悲观自怜的时间,她的自信深深感染了我,我也真的相信她,因为依加誉哥的病情,最终能坐着轮椅天天去打麻将,这完全是嫂子创造的奇迹。和他一起受伤,伤势比他轻得多的人,因缺乏好的照顾和被动锻炼,有的已在床上躺一、二十年了,而更有不幸的,早就折磨得死去了。我是幸运的,出院后嫂子仍然没有丢下我们,鹏鹏、梅子来了几回,说庄里有很多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她说:
“你们把你们的老子照顾好,我等你大叔两口儿好些了就回去。”两月后,老公就能下地缓慢活动了,而我一直躺到百天,嫂子才扶我每天坚持在床上坐几次,每次只能坐几分钟,我就忍受不了,嫂子说:“不吃苦是不行的,一定要循序渐进,每天增加一点难度,能坐了就可以下地锻炼。”她早就指导家人在院子里为我栽了双杠,还给我做了双拐。她还亲自给我买了一双护士鞋放在我的枕边,要我一步一步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将来不会走,嫂子说:
“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后来当我真的能拄拐行走时,老公才告诉我:
“医生说你伤得很严重,将来能不能站起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我很有些后怕,嫂子不是不知道这些,可她从来没流露过一点,也许她根本不相信医生的诊断。嫂子陪了我们整整半年,有一天,说是想林娃得很,想带林娃去西安找他的亲妈,她要回去了。无论我们怎么挽留,她都不愿再留下来。临走时,她说:
“我等着你将来好了,给我教跳舞。”
我立刻憧憬着那一天……
当然我再也跳不好舞了,伤势虽然好了,走路却不如以前自如。离开陕北四、五年了,嫂子想跳舞的愿望不知实现没有。
昨晚老公悲痛地告诉我:
“程程没了……是心肌梗塞……”
我的眼前立刻闪过嫂子伤心的面容,还有她这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历程……
我想嫂子,更想把她永远留在我的笔下……我用我的笔为她祈祷,祈求她的苦难到此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