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 巧 （六）
炎热尚未退去，但毕竟时令过了秋分，天气还是慢慢转凉起来。稻田里的禾兜，经秋风一吹，很快呈现萎靡，比山上的树叶草木的衰败，显得更加地瘆目一些。
要添加秋天的衣服了，巧巧在小娟的一再唠叨下，准备买一套；那天小娟还硬拽着她去超市看中了一套，就只盼着早些发工资。小娟的衣服多，但难说没有不是秦哥花钱买的。巧巧决定坚守这条防线，不要秦哥的一分钱，也就是以文曲星为最后防线，不可能再有退后的余地了。反正再有几天就能领到工资，想到这，巧巧很兴奋，上次的两百元不能算，这次才算是正二八经的工资。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保证能净收入一千元。她乐滋滋地盘算这些钱怎么支配，可以拿四百元先给弟弟的学费补上，再给弟弟两百元生活费，给妈买一件秋衣，自己的衣服凑合着也能买。
爹收完谷子后，卖了一两千斤，也得了千把块钱，打算买一头牛崽养起，今后犁田打耙，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前些年，爹妈盘两个学生，紧扯松拉地将就着过日子，包谷红苕，萝卜青菜，填饱肚子就行。如今，女儿开始得力，日子一下宽敞明亮起来，爹妈脸上的皱纹一下舒缓几多。爹攥着卖谷子的钱，雄嗷嗷地就进城边的牛场来买牛。前天，爹没看中，打算下场再来。爹讲，弟弟穿上姐姐新买的衬衣，就别提有多高兴，晚上睡觉，还照印子叠得好好的放到枕边。尤其是得了那个文曲星，硬是两三天没离手，喜得像鸭子叫似的嘎嘎地不停口。爹还讲，阿细满公千感万谢地夸巧巧人好心善，不是那五十块钱，还不晓得孙崽会咋个样；现在孙崽又欢蹦乱跳的了。这救命钱，阿细满公和土豆讲一定要还的，说是春妹娘已有音信，近期就会回来；她带回钱来，首先就还这救命钱。
什么？春妹娘有消息啦？巧巧显得很兴奋，她认为，家里有了女人，这个家就活了，怎么也不会像眼下这么杂乱和清苦。
巧巧把见到云林的事，也简单地告诉了爹。只说是随老板出差路过，停留几天就走。既没敢说他生病的事，也没敢说他眉额上的疤。她怕这一说，爹妈都会一天到晚地担心。
怕爹妈担心，其实巧巧这几天也够担心操心烦心的。云林究竟住哪里，病情如何，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只是云林来了两次，昨天还买来几斤香蕉，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又急急地离开。想同云林联系，他却没手机，当然自己也没有，但店子里有座机哇。刚才，云林来电话，说今晚一块到外面吃晚饭。到时，他会到店子里来。
机关单位的已陆续下班，店子里生意冷清下来，除非是急需，这时一般都没了真心的顾客，做不了几单实在生意。钟姐晓得巧巧要出去吃晚饭，便提醒她说，你朋友来你就走，没事的，你把柜台锁好；这还有小娟她们。玩开心就好，找个心情愉快。钟姐是过来人，晓得你现在心里急得像猫抓，是吧，鬼妹仔？钟姐非常体贴地关照着。巧巧露出说不尽的感激。
云林径直走进店来，动作轻捷灵便自然潇洒，礼貌地微笑着叫了声钟姐，便坐在休息角等巧巧。钟姐说，巧巧你走呀，还叫人家等什么！巧巧脸一红，羞涩地把头低着，各自先出去了。云林见状，也跟着起身，歉意地向钟姐点点头，忙着追了出去。
夕阳斜照的街上，穿梭着匆匆忙忙的身影，急于赶回那牵挂着的家。巧巧和云林不急不忙悠然闲适，慢慢地踱着。
巧巧一身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身材勾勒得窈窕娟秀。云林也刻意穿了件红色的衬衫，袖扣也扣得规整，配一条牛仔裤，也蓬勃出精神帅气。云林把手伸过来牵巧巧的手，她顺从地接受了，一种特有的舒爽和幸福，从手指流向全身每一个细胞。现在，虽没了那天刚见面的紧张、渴望和激越澎湃，而平静的行走中，却忍不住总是打量身边的云林。她内心多么地希望他们就经常地这样牵手和依偎，这样情意绵绵地行走在这街上，成为这县城里当然的一对，也拥有一个稳定的职业或工作，也像眼前所有的城里人一样，上班下班进菜场逛超市挑电器选时装，也搭一个温暖的小窝，然后像鸟儿一样的孵蛋养子……她陶醉在幻想中，同每个女孩子一样，都爱做玫瑰色的五彩梦。她感到手被云林用力地一拉，原来，她只顾幻想差点踢到了一位少妇的宠物狗，少妇随即丢来一个凶狠又鄙夷的眼光。巧巧心里骤然萌出不快，幻想被冲得荡然无存，唉，无论怎样地为这城市工作，也无论怎样地天天走在这街上，自己还是没被这个城这个街这些人所接纳。
我们去吃大排档，好吗？云林见巧巧有些不悦，便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听说河边那里风景也蛮好的。
嗯，巧巧轻声应着。她也不愿再去回忆那少妇的眼光，抬头看着云林问，你的病怎样了？好些了么？这才是巧巧最牵肠挂肚的事情。身体是人生的一切，没有身体，万事皆休。
好了好了，云林用拳头在自己的胸脯上拍得呯呯响，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感冒。只是以前有些不在意，拖老火了，现胸肺还是有点不适，要常用药调养，也就是钱遭罪。
那非典？巧巧很畏惧地说。云林便一脸的不在乎答道，没事，是怀疑，怕你担心就隔着点，小心不为过嘛。
走上渡宾大桥，河风拂面，格外清爽。夜幕渐渐降临，远处的山峦，在余晖未尽的天际勾出迷迷朦朦地曲线。河上，专供游人浏览夜景的游艇开始游弋，闪闪烁烁的灯彩把游艇映衬得分外醒目诱人。用于装点大桥的灯饰也开始闪烁，幻化着眩目的色彩，张扬着丰富夜生活的温馨浪漫。桥上有不少人在垂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成了小县城的一道风景。在此垂钓，纯是一种消遣一种爱好而已，并没多少鱼钓上来，当然也有运气好的，能钓到一二十斤重的大鲤鱼。
咦，秦哥，你也在这钓鱼呀？巧巧发现秦哥正在指指点点，手里还拿着一根钓杆。
不不，路过，刹一脚，凑热闹；不是周末，没空。秦哥总是一张微笑的脸，答话也显得亲热，这是谁？是你男朋友？唔，不错，好，好好。边说边往桥头走，走了几步，又返回头来看看。
最热闹的大排档，就在桥下。进入桥头堡，从门洞钻下就是。美观宽阔的防洪堤上，摆满星罗棋布的小方桌。另旁是一长溜杂七乱八的灶台摊点，蒸煮、烧烤、煎炒、煤烟、油烟、炭烟、叫卖声、吆喝声、划拳声、锅碗瓢盆声，昏黄的星星点点灯晕下，三教九流的人在此混成小城融融的市井大杂烩。
他们选了一张靠河边的桌子坐下。河水映着桥上船上和两岸林立高楼的灯光，星河颤动，煞是好看。
吃点什么？云林问。巧巧回答说，我还是那句话，随便。云林一笑，好，随便就随便。他朝店老板喊：三十个水饺，两个鹅掌，一碗怪味螺丝。鹅掌和怪味螺丝立即端来，云林抓起鹅掌就啃，巧巧则用牙签挑着螺丝壳里的肉，慢慢的品味。很快，水饺也热气腾腾地抬了上来。云林胃口很好，一口一个地有滋有味地嚼着吞着。巧巧细嚼慢咽，看着云林吃得那么香，心里感到非常地惬意和满足。一个男人如果连吃的胃口都没有，那这个男人必定是个没用处的摆设；只有吃得，才有力量，只有有力量，才能打拼事业和天下，也才是女人所能放心交付的依靠和归宿。
你额头的疤是咋个弄的？巧巧看到那惹目的疤痕，忍不住又再次问道。
云林用餐巾纸擦拭着嘴，漫不经心地说，过都过了，还讲个哪样。巧巧，这一年多你没怪我吧？云林提出问话，有意把话题岔开。
巧巧见他不愿说，便没有再强行追问，顺着他的话说，怪，当然怪呀，我操心都操死了，你是死是活也该给个音信嘛，你就是变心了，我也好有个准备呀。你倒是说，你这两年在哪里干些哪样，有好多收入？哦，对了，你有春妹娘的音信吗？这个婆娘心太狠，一年来，丢下娃崽和老公，就甩手不管了！ 说呀，你知道吗？
春妹娘？云林唔唔地摇头，不晓得。
她不是到广东找你去了吗？巧巧又接着问，说你那里好找工作，才去找你的呀。
没有，她一直没去，我真的不晓得。云林脸马着，有些不高兴，你紧问我这个搞哪样，不晓得就是不晓得，她管不管家，又关我个哪样事？
好好好，我不问不问。巧巧没想到他会不高兴，便解释地说，我是觉得光剩她老公和公公爹在家，生活太遭孽，娃崽又恁个小，没个女人，家都不像家了。不过也好，听讲最近有音信了，很快就会回来。
哪样？云林极惊异地问，有音信啦？随即又平静地说，我搞不懂了，一下是一年多没音信，一下是马上要回来了。怪事。
我也是昨天听爹说的，也搞不清楚。吃好了吗？好了就走吧。她见云林点头，就喊老板，买单，好多钱？老板边用围裙擦手边走着说，二十。
巧巧，你有钱吗？拿点给我，我的钱天天吃药打针，用完了，老板又还没寄来。云林问着，声音轻轻地，像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一个星期才发工资，现只有三十块，还是昨天爹给的。她一边说，一边抽出二十块递给老板买单。
云林表现出非常无奈的神色，那咋办，明天吃药打针的钱都没了，就更莫提吃饭了。
巧巧一时也感到很窘迫，很体贴关切地问：那你要好多？一百吗？我明天先找钟姐支点……云林立即打断说，要五百，最少也要个两三百嘛。
五百？巧巧差点被吓叫起来，头仿佛一下也胀大麻木。自己这一生，还从没接触过如此大的数目过，上次拿到两百块，就已经是最多的了。她忍着，咬咬牙说，明天找钟姐试试嘛。
云林要送巧巧回去。走到桥头堡的门洞里时，云林一把抱住巧巧，一张热烘烘的嘴闪电般就往巧巧的嘴上盖去。巧巧挣扎着说，别，现不行，非典。云林紧紧搂着不放，气喷喷地说：去他妈的刘三，我有哪样毛的非典，狗日的骗你的！说罢，更加狂风暴雨铺天盖地的将滚烫湿漉的嘴，盖在巧巧的唇上脸上脖颈上。
巧巧在云林疯狂地热拥激吻中，也热血沸腾，回抱着云林一道热烈地忘情地吮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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