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在春天到来之前,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密封喷浆罐终于上马了,旧式的淋浆池停用了,成了储水池。操作淋浆池的临时工们没有了活计,被遣送回家种地去了。刘中明的苦力工作熬到了头,但同时也丢失了工作岗位。作为正式工(因为是大学生,享受国家干部级别待遇,当时被称为固定工),是不能随便被辞退的,于海为了安排刘中明的新工作,又动开了脑筋。让他做什么好呢?除了淋浆,车间里似乎没有更脏更累的工种了。
刘中明进厂之后,又分来几个中专生,由于他们对于海低眉顺眼,大都得到了好工种。中专生李钦因为给于海送了重礼,进车间不到两个月,甚至还当上了工段长。按说呢,刘中明也该调到一个比较清闲的岗位了,但于海不想让他得意,即便空着好工种给临时工做,也不想留给这个难缠的家伙。现在淋浆工序撤销了,怎么安排刘中明呢?于海犯开了难为。
还是李芹有办法。李芹对于海说:“他不是难缠吗?不是把淋浆工作干的有滋有味吗?那就让他拉浆渣子去!反正都是力气活,能干淋浆,拉浆渣子自然也能干。”
拉浆渣就是清理蒸球喷放后倒出来的渣子。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拉浆渣根本算不上正式的工作,只能算是打杂的,一般由最粗蠢的农民工来做的。由于蒸球底下温度极高,拉浆渣的人一年四季只能光着膀子干,用铁锨把滚烫的浆渣铲到铁车里,再把车子拉出车间去倒掉。铲浆渣子的时候蒸球口是开着的,里面随时会有滚热的碱水和黑浆块流出来,一不小心就会把拉浆渣的人烫得皮开肉烂。寒冷的冬天,在蒸球下热得流汗,可拉着铁车出了车间,却又冷得出奇。光着膀子走出去倒一次浆渣,来回几十米,费时五分钟,回来后就会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这不但是一个又脏又累的工作,而且危险,甚至卑贱!
把这样的一个工作给刘中明来做,让他用握惯钢笔的细手来抓簸箕般大的铁锨,拉着上千斤重的铁车在火热与酷寒中辗转,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刘中明干了两天,到第三天终于耐不住了,把铁锨往地下使劲一摔:“李芹,我操你八辈子祖宗!老子不干了!”在工友们惊诧的注视下走出车间,休病假去了。
刘中明这样做,是冒着被开除的危险的。因为他当众摔工具骂车间领导,这在造纸厂还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李芹完全可以让于海上报厂部,说他是无理罢工,破坏生产。但让刘中明没有想到的是,晚饭后于海竟然亲自跑到他的宿舍里,请他回去上班。
于海如此妥协,是有他的苦衷的。车间里的每个工序每个工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为了安排刘中明拉浆渣,于海辞掉了原来拉浆渣的临时工。现在刘中明摔铁锨了,谁来做这个工作呢?他也听说刘中明公然骂了李芹,操了李芹的祖宗,其实那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啊,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他是理亏的,他不敢让自己如此折磨一个名牌大学生的丑恶行为被捅到厂部去。
于海跑到刘中明的宿舍,低声下气语重心长:“小刘,二哥知道你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你今天该倒夜班,要是没有拉浆渣的,就会严重影响车间的下一个工序,整个班次的生产也就没法进行了。你还是去上班吧,二哥给李统计说一下,今晚的班算你双倍工分。”
刘中明哼了一声:“我辛辛苦苦地上大学,可不是为了毕业后来拉浆渣子的。”
于海赶忙说:“这个二哥知道。你前一段时间递上来的医院诊断书二哥看了,知道你身体不好,早就准备给你调一个好点的工种的,但一时找不到空缺。你看我们车间上了新设备,马上就会有好岗位了,到那时二哥一定优先考虑你。你看行不?可今天晚上的班你一定再盯一下,不要让二哥为难。”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刘中明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毕竟是从农民阶级里成长起来的,骨子里透着忠厚呢。他带着泪花挣扎起来,又回到车间里去上夜班了。
他还带着美好的幻想呢。因为于海“二哥”许给他了,要是以后有了好活的话,优先考虑他哩。
就在刘中明骂着李芹的祖宗离开车间的时候,菲菲正站在洗漂台上往下看。
“这是谁呀,敢这么骂李统计?”菲菲问旁边的同事杨玲。
于海的女儿于明明看了菲菲一眼,脸色涨得通红。
杨玲说:“你问他呀,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叫刘中明。听说学问大着呢,可总是跟于主任对着干,主任就让他拉浆渣。唉,这是一个木头,怕是上学上傻了呢。”
菲菲看着刘中明远去的背影,一脸惊奇。
杨聪夫妇和刘中明住进阳城宾馆的第二天,裘国军过来送信,说是找到货源了,六十辆太子摩托车,每辆六千元,让去签合同提货。
三十六万元的大宗生意啊!杨聪高兴得满脸开花,问:“货款怎么说?”
裘国军说:“货到付款,和运费一块结算。你不是带着你公司的公章和合同本呢吗?签上合同就是了。”
杨聪说:“货款怎么办呢?”
裘国军说:“货到鲁城,先筹备几千元把司机打发了,再把货物低价销给电子商城,货款到手付给厂家百分之三十,然后走他娘,他们找谁去呢?”
杨聪一拍大腿:“就这么着吧,说去就去。”
厂家位于二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杨聪让刘中明在宾馆里等着,说是万一事情有变,还可以回来有个住的地方,像这样不用交押金就可以的住的宾馆可是不好找呢。杨聪老婆张君也说,是呀兄弟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们提了货就来接你,那时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呢。
刘中明就问:“那你们大约要几天回来呢?”
裘国军说:“这一点路,放个屁的功夫就到了。加上签合同装货,到这里最多三天。”
刘中明摸了一摸口袋,里面还有他悄悄留出来的二百块钱。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满够四五天的饭食费用,但还是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那你们快点回来。还有,我可是只剩下明天一天的饭钱了。”
杨聪听刘中明说出这么没有底气的话,厌恶地皱起眉头。倒是张君听着有些不忍,拉了一下裘国军的衣角:“裘哥,你有钱吗,给小刘留下点,够他这两天吃饭的就行,回头我们就有钱打过来了。”
裘国军从兜里掏出二百元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一百,把剩下的一百扔到刘中明床铺上。杨聪觉得有些难堪,又挖了刘中明一眼。
他们三个人兴冲冲地离开宾馆,叫了一辆出租车奔向车站去了。
刘中明把他们送走,心里有些没底了,空空落落的。算一算日子,离开鲁城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菲菲现在一个人过的怎么样?她一个人守着书店,还要每天到厂里上三班倒,能顶得住吗?唉,书店里的存书这么少,这么长时间没有更新,租书的人恐怕也越来越少了。离开家时带出来的五千块钱,本来是打算进货用的,现在很快就花的精光了。生意的事情也不知最后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要是全赔进去了,回去怎么给菲菲交待呢?
下海,下海。这商海到底有多深呢?刘中明等真的掉进商海里头来了,才感到茫然失措,冰凉刺骨,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刘中明不想一个人回到宾馆房间里去,独自坐在房间里,他会更加没有着落。他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个小巷子里租了两本小说,夹在胳肢窝底下再往回走。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走到一个学校门口。校门上方镶着六个大字:奉化第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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