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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色的记忆》第一章童趣

作者: 寂静无边发表日期: 2006-12-17 20:22 点击数: 557

　　北方的深秋，风已经开始变得凛冽，路旁好久没修剪过的两排大杨树上零零散散的挂着几卷发黄而干枯的树叶，呼拉呼拉地叫着；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农田在这个季节是整洁的，甚至整洁的让人感到惊奇！方方格格连成片，像极了书包里的方格本子，不远处的几个农民还在精心地继续着这份工程，橘红色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如电线杆子一样长。

　　就在这时，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三个十几岁孩子的身影，个子相当，斜背着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成的格子书包，中间的是刘诚，头上戴了一顶藏蓝底白色方格的鸭舌帽，故作深沉地将手插在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的确良裤兜里，低着头若有所思；前面的王明一身不太合身的军绿色拖着脚将路上的尘土踢起来，嘴里不停的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明子，别你娘踢了！小心回去你爹揍你！”刘诚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嚷嚷。

　　“哈哈!我这车开的不错吧，刘诚？”说完加快脚步继续向前拖着。

　　后面的崔毅紧追两步，满脸抱怨地说“操！胡闹（班主任绰号）真你娘狠，我就和前桌借了块橡皮，就罚我扫一学期的地。”

　　王明一边跺着鞋上的土一边说“你要怨就怨王锦霞，全都是她舔的，听说胡闹从昨天开始让她自习课谁说话就把谁名字记下来，我们以后得小心点了。”

　　刘诚笑了笑“行了崔毅，你罚一学期扫地够不错了！我你娘还挨了十棍子呢！头皮上的疙瘩都能下锅了。”

　　崔毅摘下刘诚的帽子，伸手摸摸说“我操！还没消呢？”

　　刘诚夺过帽子戴上，没好气地瞪了崔毅一眼“废话！那儿那末容易啊！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

　　王明眨了眨狡猾的小眼说“他那根棍子还是枣木的，敲我们脑袋敲得都发光了，不知道从谁的椅子上卸下来的？”

　　“不行这根棍子得想办法给他除掉，要不倒霉的是咱们，明天放学扫完地以后把棍子给他娘扔了。”崔毅瞪着刘诚。

　　“扔哪儿啊？”刘诚说。

　　王明嘿嘿一笑“埋到花池里吧？”

　　三个人一拍即合，撒腿大笑着向前面的村庄奔去。这时的夕阳把大地染成了火红色，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们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嬉笑着消失在村庄的巷子里。

　　“胡闹”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这三个孩子的杰作，而是村里一直流传的对这个教师的称呼；那个时候农村孩子上学，家长一般都会和老师讲，孩子不好好学你就该打了打该骂了骂，千万别客气！对于体罚学生那是好多年后的新鲜玩意。因此使得“胡闹”的教学作风异常硬朗，班里所有人聊起他便谈虎色变，包括他儿子在内；他立下的规矩只要违反，就得自动去讲台上挨棍子，而且专敲脑袋，一尺半、直径三四厘米的枣木棍子落在头上便是一个疙瘩；胆子小的上去棍子还没落下来便已经泣不成声了。后来大伙把上讲台挨棍子戏称为吃玉米干粮。

　　早上六点半刘诚被妈妈从大炕上的被窝里拽出来，眯着眼睛穿好衣服，抹了两把脸，抄起小方桌上刚出锅的馒头，背上书包一路跑到崔毅家门口，放开嗓子喊“崔毅！崔毅！”

　　“哎！来了”崔毅刚跑出门口，左脚踩到右脚还没系好的鞋带，一头栽倒地上；

　　刘诚看着趴在地上的崔毅，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操！一大早的不用行这麽大礼吧？我可承受不起啊！”

　　崔毅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边系鞋带子一边说“你娘的也不扶我一把，眼睁睁让我爬这儿啊！？”

　　刘诚依然笑着“赶紧走吧，明子还在学校门口等着呢。”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多起来，刚刚被整好的麦田工程已经开始被人糟蹋了，偶尔看见一两个人从麦田里狂奔，朝学校方向插进。刘诚和崔毅一前一后飞快地超过身旁的人，不间断地还会听到有人叫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没有停，继续奔跑着；像是腿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王明靠在学校门口一棵大杨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皱着肩顶着个不大的脑袋，单薄的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看到刘诚和崔毅跑过来便大喊“怎莫这麽慢啊？我都快成僵尸了！”

　　崔毅气喘呼呼的说“我操！我们大白天见鬼啦！”

　　“是啊！还是个饿死鬼。”刘诚说

　　王明着急的低声嘀咕“别你娘骂我了，赶紧去教室我作业还没弄完呢。”

　　“你早上没吃饭啊？”

　　王明诧异地用小眼睛盯着刘诚说“吃啦！怎莫啦？”

　　“我还以为你故意饿着肚子等着胡闹的棒子面干粮呢，哈哈。”刘诚看着崔毅开始大笑。

　　三个人窜进教室，王明火急火燎的抽出刘诚的本子开始抄上了。

　　这个教室一共有36个学生，男多女少，因此在没上课以前这里永远是沸腾的。露出砖坯子的半圆形讲台中间是一张久经风霜的讲桌，没有桌兜，桌腿与桌腿之间用木条连接着，除了桌面中间比较光滑以外，其他的部位都已经开始腐朽；讲桌后面的墙壁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了，个别区域白灰脱落，露出麦秆与黄泥的混合物以及里面的青砖。黑板上面赫然贴着八个大字“紧张、团结、严肃、活泼”，只是纸张已经由原来的大红色退成了黄褐色。教室地面虽然坑坑洼洼但很干净，凳子都是同学们各自从家里搬来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前几天，仅有的一扇大窗户学校已经买来了崭新的白色塑料薄膜让同学们糊得严严实实，以备冬天的到来，可惜靠窗的同学已经用铅笔戳出来几个小窟窿，可以在紧要关头窥视老师行踪；前后两扇木门也不知修过多少次了，上面发白的浅蓝色油漆离奇的斑驳。这就是八十年代末北方农村孩子们一间很普通的教室。

　　铛！铛！铛！教师宿舍旁边用两根干木头架起来的已经锈成黑色的铁钟敲响了，教师们陆续捧着书本及几根粉笔从办公室出来向各自教室走去。

　　这个时候的王明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他还有三道题没有抄完，但是已经晚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把昨天晚上的作业交上来，没做完的主动到讲台来。”

　　王明扭头看看崔毅，崔毅再看看刘诚，刘诚再看王明的时候，王明已经磨磨蹭蹭站起来低着头来向讲台走去；教室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的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刘诚突然发现班长王锦霞也在向讲台走，心里为王明虚了一口气。

　　胡闹老师好像也有点诧异“王锦霞为什麽没完成作业？”

　　王锦霞站在讲台下面已经开始擦眼泪了“我昨天晚上肚子疼。”

　　“王明你呢？”

　　王明翻了翻眼珠子看了老师一眼说“我，我昨天晚上头疼。”

　　“头疼？过来！”

　　王明横着身子向讲台蹭了两下；

　　“再过来点！”

　　王明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于是又蹭了两下，当他胆怯地再抬头看老师时，棍子已经落下来了，他下意识用手抱住脑袋作了个闪身的动作，老师更生气了“你还躲！”咣！咣！又是两棍子；王明可受不了了，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小声喊“哎呀！哎呀！”

　　老师拿棍子指着他说“头还疼吗？”

　　王明这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不，不疼了，老，老师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

　　“王锦霞下去，王明靠墙根站着听课。”

　　刘诚手心里已经出汗了，他用鄙夷的眼光看了看坐在右边的王锦霞，但王锦霞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微微翘起下巴用更加鄙夷的眼光瞪的刘诚浑身不自在；刘诚说不出有多恨这个女人，简直咬牙切齿！但王锦霞的学习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备受老师信赖。因此即便刘诚和崔毅他们再怎麽恨她也只是在嘴里发发牢骚，那敢动什麽武啊。王锦霞由于学习好再加上众多老师的爱戴，总感觉自己高高在上，孤芳自赏；在班里她是孤立的，大多时候没有人和她结伴玩或游戏。

　　但王明却对她异常的殷勤，刘诚和崔毅最看不上王明这一点，经常骂他贱骨头。可是无论怎样王明还是依然如故；因此刘诚、崔毅一致认为这小子早恋了，王明却说“狗屁啊，我这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响应学校号召，懂不懂啊你们？”往往这时候刘诚、崔毅就会笑得前俯后仰“你娘的才狗屁呢！少来这套！看上人家就老实交待，别弄那麽多狗屁理由出来，还相互帮助呢？我怎麽没看见你帮别人啊？要不你帮帮我们吧？你看我们都打扫半年卫生了，多辛苦啊，就算劳改犯也比我们强不是？要不你行行好厕所你一个人儿包了吧？我和崔毅对你的感激之情将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王明故意岔开话题“去、去、去！你们也太不仗义了，厕所那麽臭让我一人儿打扫你们忍心啊？”“忍心，忍心我们还巴不得呢，当个活雷锋多光荣啊！？哈哈！”

　　黑乎乎的铁钟又响起来了，学校开始热闹起来了；操场上人群拥挤，打跟头的，鲤鱼打挺的，虽然弄得一个个满身沙土但依然乐此不惫，好象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攀比着、挑衅着。

　　刘诚扫完地，将垃圾装进破铁皮桶，和崔毅用一根棍子抬着走出教室以后对王明说“剩下的事你办好啊！”王明从门口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笑了笑“没问题，听好吧！”然后右手拎着铁锹左手夹着揣在怀里的“玉米面饼子”，走到花池旁边蹲下，先把棍子放在已经快枯萎的海棠花丛里，抄起铁锹三两下挖了个土坑，再用脚把棍子踢到坑里；掩埋好刚要起身，感觉后边好像有人，王明心想“这他娘倒霉了！要是被老师嘚着，还不得把我脑壳子给敲烂了啊！”于是接着用铁锹在花池里乱辍。

　　李文军是班里的弱者，学习不好老师不给撑腰，性格懦弱又交不上什麽朋友，因此常常成为别人的出气筒。此人高高的颧骨脸下挂着一张小嘴，真有点尖嘴猴腮的样儿，脑袋上顶着个较大的军帽，总是穿一件袖口磨的飞毛的军绿色褂子，脚上那双白底灯芯绒懒汉鞋也总是提不上脚跟。由于他家离学校最近，因此常常放学后在学校呆着、溜达；这会儿正好看见王明鬼鬼祟祟的在花池里捣鼓，就走了上去。

　　“王明啊！花都死了你弄什莫呢？”王明一听不是老师，立马就火了，扭头一看是李文军，张口就骂“管你娘个屁事啊！滚蛋！”

　　他突然给王明这麽一骂，愣在那儿动都没敢动“我问、问问也不行啊？”

　　“王明，怎莫啦？”这会刘诚他们一人拎抬水棍，一人拎着铁皮桶已经过来了。

　　王明气还没消“这小子他娘的找事呢！”

　　崔毅上来就一嗓子“打他娘的！”

　　李文军一看愣也不敢愣了，撒腿就跑，一边跑还带叫“等着！明天告诉老师去。”

　　王明一听更火了“崔毅！截住他！”

　　崔毅顺手拎起半块砖头就仍了过去，正好砸在后背上，李文龙一个跟桑跌倒在地。仨人儿一看开始放慢脚步，没想到李文龙爬起来又跑上了，这会儿开始拉开嗓子哭了“哥！哥！有人打我！”王明还是没有停下来，崔毅看了刘诚一眼也跟了上去。

　　王明跟着李文龙进了胡同，紧接着又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面还喊着“哥们儿！赶紧撤！他哥出来了！”刘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20几岁的男人，右手拎着一把剔墙瓦刀，小跑着追了出来。“赶紧撤！”仨人儿开始没命的往回跑，头都不敢回；刘诚都感觉自己两条小腿儿发飘了，快不听使唤了，回头看了看后面没人了，赶紧停下来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堆上开始喘气；前面两个也一前一后停下来。仨人儿对视了一下，开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