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交官日记之三
作者: 严涛1949 发表日期: 2006-12-20 10:12 点击数: 344
1992年7月27日，星期一，晴
中午临近吃饭时，老邢从使馆机要处回来，说国内来电，要求原订8月初乌克兰经贸代表团访华并签署两国协定事要推迟进行，理由是李岚清部长8月初没有空。然而，乌克兰政府早已做好了准备，并且在5、6月份时，乌方就已表明了7月底、8月初访华的意向，只是在当时访问的具体日期暂未定（现在已敲定）。使馆和商务处也都几次向国内外交部、经贸部报知此事，国内各部门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在离乌代表团出访仅有几天了，国内突然来电，以上述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要求推迟，让我们如何向乌政府解释此事？弄不好还会给发展两国关系蒙上一层阴影，也给我们工作在第一线上的人带来极大被动！对此，张震大使很着急，从莫斯科回来后立即召见老邢，并决定暂不把国内的要求通知乌政府，并按原计划将“中、乌两国经贸协定” 文本送交乌克兰外经部条法司，为打印协定的乌克兰文本做准备。另一方面要立即派人前往莫斯科发密电（注∶因乌是新建馆，租用宾馆办公，只能保存、阅读文件，暂无发外交密电的能力），向国内有关部委提出我们的意见∶应该按原计划准备接待乌克兰经贸代表团。这就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不过，话虽这样说，我们还是要讲组织原则的，如果国内坚持要改变原订机会，就是再为难、再有困难，我们也只有硬着头皮，无条件执行的份儿。
去莫斯科发密电的任务又落到我的头上。吃过午饭，我赶写了几封家信。下午五点半，坐尤拉的车去使馆接老于同去机场（老于时任一秘、使馆政治研究室主任）。由于任务紧急、突然，所以来不及事先订好机票，只好到机场再说，好在这班飞机还有空座位，于是在机场买了票。飞机在基辅时间七点半起飞，用了一个小时，降落在莫斯科机场，这时已是莫斯科时间九点半（时差1个小时）。因使馆招待所十一点关大门，我们怕去晚了进不去门，所以只好在机场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赶紧走。
这儿出租车的价格越来越贵得离谱，简直都不象话了！尤其是对外国人，更是见一个宰一个。我们走出机场，来到一长排等候乘客的出租车前，奇怪的是没有人理睬我们。正在我们纳闷时，有位大汉迎上来，听我们说完要去的地点后，张嘴就要30美元，我们和他“砍”了半天价，最后以1，000卢布成交。可是那位大汉拿走了1，000卢布，一挥手就召来一辆出租车，从中抽出600卢布给了那个司机。后来才知道，那个大汉是“管理”这些出租司机的“帮头”，乘客要租车必须通过他们，并把钱交给他们，他们扣下大部分钱，只把少部分给司机。我想，这些人肯定势力强大，心狠手黑，属于“黑社会”那类的帮派组织，到处欺行霸市，没人敢惹，司机们自然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忍气吞生地受他们的盘剥。老于问司机警察为什么不管？司机答曰“警察也参加分成！” 噢，原来如此！
1992年7月28日，星期二，晴转阴
吃过早饭，匆匆和老于来到山上----使馆机要处（注∶驻外使馆机要室多设在办公楼上层，为防窃听，大家要去机要室时，彼此打招呼时都说“我去山上----” ），要来密电，果然有一封经贸部七月二十一日电文，电文称，因为李岚清部长工作安排不开，建议乌经贸代表团八月底访华-----。老于正与我商量如何复电，机要员急急忙忙送来一封刚收到的密电，其内容与上次那封截然不同，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经贸部在电文中指示我们尽快摸清乌方的态度，如乌方仍坚持按原计划的日期访华，那么可以表态“欢迎他们按期访华” ，并立即通知国内，国内可以克服困难，立即着手安排接待事宜。看到这封电报，我们立即松了一口气。由我执笔拟了一个电文，说明了包括我们经商处在内的大使馆的意见。
下午在招待所遇到两位江西机械公司的同志，他们是从阿拉木图过来的，听说他们近日就回国，要到北京转机，我立即动了请他们往国内捎东西的念头∶我正想在莫斯科为老婆买条金项链呢。由于有求于他们，所以也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带他们去红场（他们是第一次到莫斯科，既不认路、也不懂语言）。
我带着他们走出使馆招待所，来到34路公共汽车站，然后换乘地铁来到红场。今天正值列宁墓关闭日（列宁墓不是每天都开放），再说，时间也晚了。他们对不能参观列宁墓、瞻仰列宁的遗体而深感遗憾。不过，现在已经七点半都过了，离列宁墓卫兵换岗仪式不到半小时，他们的换岗仪式蛮有意思的，我带来的这两位今天能看到换岗仪式也算没白来。
我已经参观过若干次列宁墓了，记得第一次参观列宁墓是在那一年的初春，当时我穿着一件皮茄克没有拉上拉锁，卫兵拦住了我，并帮我拉好拉锁，整好衣领后才放我进去。尽管每次参观的心情都很沉重，也很复杂，但是从来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只是从今年五月份开始才想起要记日记，今天正好借此机会，我想顺便把前次参观的所见、所想在今天的日记里“回忆、回忆，抒发、抒发。”
列宁墓是一座用红色大理石砌成的建筑，墓顶是平台式的，有半人多高的大理石围栏，以前“十月革命节”时，苏共领导人们就是站在这里检阅红场上的游行队伍的，列宁墓并不高大，要比天安门城楼和毛主席纪念堂低矮得多，红场也比天安门广场小得多，这倒是我过去不曾想到的。黑色大理石的墓门两边站着两位持枪肃立的卫兵，墓门内侧的一边还有一位带岗的军官，同样是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墓门外还有几位维持秩序的军人（卫兵）和警察。
那次我们随着人群自然排成两行，井然有序地走入墓室。墓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但仍能看清人们的脸，大家表情严肃，默默地缓缓而行。拐了两个弯，又走下几级台阶，就来到安放列宁遗体的墓室，墓室中央的大理石基座上放着水晶棺，墓顶有几盏射灯柔和地打在水晶棺上，使水晶棺更显晶莹剔透。棺内躺着的就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弗拉基米尔 伊里奇 列宁。他老人家是那样的安详，似乎是刚刚睡着。列宁身着一套灰色的西装，一面绣着黑色花纹的红缎子旗覆盖在身上（我特意仔细观察了，不是党旗、也不是前苏联国旗），水晶棺的四角有四名持枪肃立的军人。人们怀着敬仰的心情轻轻地走过列宁的身边。整个墓室内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人们好像唯恐惊醒沉睡中的列宁，他太累了。
我带着那两位江西机械的同志走到列宁墓跟前时已是七点五十分，离守墓卫兵的换岗仪式仅五分钟，外面已有100多号人在等待观看这个仪式，我们也赶紧找好“有利地形”，准备一睹俄罗斯礼兵换岗时的风采。大约七点五十五分，三名军人左手托枪，枪垂直向上，与小臂成直角，踢着九十度的正步从克里姆林宫那边的一个大门里走过来，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那三位军人神情庄重、步伐威武、矫健，仍用正步走上台阶，当他们走到墓门口，与那三位卫兵交换位置后，克里姆林宫上面的大钟刚好敲响八点。接着，换岗下来的三位军人同样左手托枪，踢着九十度的正步向克里姆林宫的方向走去。
列宁墓的换岗仪式是观看完了，可我的感慨还没发完。我想，列宁-----作为一位伟人，一位无产阶级的领袖和导师，在这里已经静卧了半个多世纪，他老人家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亲自创立的事业，创建的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竟不攻自破，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共产党自己宣布解散，并明确实行私有化。据报载，叶利钦在访美时曾放言∶绝不允许共产主义在俄国重新出现。这是多么耐人寻味呀！我们这些列宁主义的忠实信徒究竟该怎样看待这些问题呢？以前学现代史，说革命有处于低潮的时候，那么现在的形势是否就是处于低潮呢？不敢妄评！
离开列宁墓，我又带他们在红场上转了几圈。从红场出来，顺大街漫游，走到一处街心公园，有一个露天的照相摊子，摊子边上立着个戈尔巴乔天的模拟像，有一个人头上戴着叶利钦的头盔正搂着“戈尔巴乔夫”照相，旁边围观的人在起哄，还有人吹口哨。我们看着有趣，就停下来凑热闹，那个戴叶利钦头盔的人突然朝我走来，他走到我面前，冷不防地抱住我，在我的脸上很响地吻了一声，引得四周一片哄笑声，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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