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岭庙会最热闹的时间是农历十一月初五至十一。乌龙岭庙会不比其它地方的庙会,它的规模之大在方圆几十里内是无可比拟的。据说这个庙会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每年举行一次,会期七天,但会前会后还各有六七天时间准备过程和散会期阶段,实际上,整个会期不下二十天,而不管哪一天都是商贩如织,游人潮涌。耍狮子的,舞龙的,踩高跷的,背仙女桩子的,应有尽有,各显神通。到了晚上,更是烟花奔放,万紫千红,欢声笑语,彻夜不停。韦济民回家还愿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初五,济民他父母早早地就请人把戏台下的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观众座位从下午开始就被挤占得严严实实。到了晚上,以戏台为中心的灯光辉映着神秘的夜空,伴以名演员优美动听的声声唱腔,把乌龙岭这一块灵宝之地渲染得如同神话世界一样。
韦济民和他的双胞胎弟弟韦济生虽然都很年轻,但他们在舞台设计上是很有想像力的,所以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不管哪一年庙会,不管谁家请哪里的名剧团演出,都少不了他们俩在舞台上下忙来忙去。乌龙岭的戏台是一座古楼型建筑,至少在清朝中期就建成了。它的整个结构以木质为主,每隔几年,镇里都要用相匹配的各色油漆粉刷一新,因而古老的戏楼每年都显得富丽堂皇。
其实,韦济民是不懂戏剧的,但他很喜欢欣赏戏剧唱段。韦济生比他哥哥懂得就多一些,一般戏里的人物故事都能说上一段,名段唱腔也能哼上几句。哥俩不愧是双胞胎,镇里镇外的人甚至他们的亲属都只能靠衣服的不同去分辨谁是谁。哥俩从小到大,一直是不分彼此的,他们的母亲偏又喜欢给他们做一样的衣服,弄得有很多时候连母亲都分不清谁是哥、谁是弟的。
那一天,哥俩美滋滋地在后台聆听着女演员的唱腔。沉浸在这色彩缤纷的欢乐世界,济民还给弟弟讲起了他在桃花潭跟凤蝶的艳遇故事。
说起桃花潭,韦济生并不陌生,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到那儿玩过。说起他的嫂子,他就不知道了,也许那个时候,凤蝶姑娘还跟着她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吧?早年,凤蝶她父母历经生离死别,天涯海角般地度日,所以她们定居桃花潭应是她父亲和哥哥死于战乱以后的事。这些事情,他们哥俩怎么会知道呢?
弟弟听哥哥讲故事,表情欣羡不断,在演员的动人唱腔声中,他的兴味却都集中到了哥哥的故事里。哥哥讲故事的时候心情异常复杂,他总觉得他跟凤蝶的相遇跟他飘飘然从悬崖上往下坠落的时候一样,这种缘分始终使他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他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莫名的幻觉,但他产生这种幻觉是情不自禁的。他对弟弟说:“你嫂子真的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她对我的好处就像她的相貌那样地完美。她越是那样地完美,我就越是觉得放心不下她。我很奇怪我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假如有一天我离她而去了,她该怎么办呢?”
“那怎么可能呢?”弟弟奇怪地说,“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这种话?”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哥哥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她而去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呀。”
“你今天尽说胡话。”弟弟说。
不想哥俩说话的时候,他们的舅舅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到了他们的身后。大外甥找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媳妇,当舅舅的自然高兴。他凑过来对济民说:“济民,想媳妇了吧?准备啥时候走呀?”
济民说:“这场戏是我妈给我许愿的戏,我想等戏演完了,明天就走。凤蝶她妈有病,她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
“那好吧。”舅舅说,“好好待人家啊。”说完就离开了。
“咱们听戏吧。”济生说,“今天的演员唱得可真好。”
哥俩就聆听起来。这真是一个非常惬意的夜晚。如果说美中不足,就是正值数九寒天,舞台后面与外面相隔那样严密,照样还是寒气逼人。这时候他们邀请的一位搞舞台服务工作的小伙子就悄悄地找来一堆木柴,架到火箱里烤火取暖。那些木柴都是极容易燃烧的,一经点燃,就立刻发出了旺盛的火焰声音。济民和济生看见了,也凑过来烤火。那小伙子索性又抱过来一大堆干柴,济民还没来得及制止,小伙子就一股脑地全部加到了火堆上。火焰更旺了,济民正要叮嘱小伙子别让火烧得太大了,忽见舞台导演跑过来问济民知不知道扮演正宫娘娘的那套服装哪里去了,而济生知道那套服装是放在前台幕布边缘的,哥俩便陪同导演去找。这当儿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燃烧的柴火离后台的一缕幕布近了些,火焰早已把易燃的那缕幕布点着了。济民和济生猫着腰到前台寻找戏服的时候,火苗竟悄没声地沿着幕布烧到了舞台最顶端的彩色木椽处,先是燃着了一些薄木片,木片纷纷被点燃以后,火势就迅速蔓延,很快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就响了起来。
济民和济生返回后台的时候,那小伙子依然守着一大箱火得意洋洋地取暖,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闯了祸。济民发现戏楼顶部着火以后,不禁惊叫了一声,迅速跑向还在燃烧的幕布扑打火焰,因为跑得急了些,一只脚竟踢散了火箱里燃烧的木柴,弄得好大一片地方都着火了,其中一根木柴落在了一排备用的照明灯跟前,照明灯当即也被引燃了。济民和济生分别抓起几件演员服装扑打,而此时,木柴堆喷射的滚滚烟气已经呛得哥俩睁不开眼睛。
“不好了,起火了!”观众群里有很多人不约而同地高喊起来。
那燃起火的小伙子和前来的几个演员都被吓傻了,好长时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韦济民大声地对他们嚷道:“别愣着,赶快扑火呀!”一面对工作人员说:“你们在下面扑火,我和济生到上面扑,木椽点燃了就麻烦了!”
济民又对济生喊道:“咱俩顺绳子往上爬吧,只要木梁烧不起来,就出不了大事。”说完就抱住一根大红色木柱子,并拽住一根拉墓布的粗绳子,迅速爬到顶部的木梁处,努力攀附着身子,撕下衣服扑打火苗,一面对下面的人喊:“快给我水,快给我水!”
于此同时,济生也学着哥哥的样儿,抱住另一根柱子爬了上去。这时候台上台下的人已经乱成一片,舞台后面墙角堆放的干柴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了。台下的观众纷纷挤上台来,有人已经提来了水,向大火浇去。这时候只听“轰”的一声爆炸,原来剧团的一桶用作照明的煤油被大火烧爆了,猛烈的大火很快地就把舞台变成了一个火海,参加救火的人纷纷往台下逃去。
“济民,济生,快下来吧!”有人大声地喊着。
柱子和木梁被大火燃烧着,就连木质的戏台地面以及撑顶的大红柱子都冒出了滚滚烟气。台上的浓烟呛得人没法喘气,但很多人还是顽强地在舞台上扑打着,嘶叫着。大火和浓烟不断地从想像不到的地方向人们袭来,盆盆罐罐的水每浇向一片火焰,都会激起一股滚滚的浓烟。
舞台上的人下去了一群又上来了一群,不断地有舞台顶部被烧断的木块掉下来砸伤人的惨叫声。
“济民,济生,快下来吧!”有人又高喊了起来。
舞台下面,惊惶失措的人们也在毫无秩序地嘶喊着,拥挤着。年轻力壮的拼命往舞台上挤,老人和孩子哭喊着,嚎叫着。不断地有人喊:“踩死人了,踩死人了!”
“像是韦大叔,别把他踩死了,快把他拉起来呀!”有人高喊道。
不久,消防车凄厉的声音明显地压过了火焰迸发的声音,以及人海中奔忙和嘶叫的声音。但消防车的声音也仿佛被烈火点燃了似的,只是拼命地鸣叫着,并开不到跟前来。以舞台为中心的火海把整个乌龙岭映照得既通明又透彻。
挥洒在空中的水也像是在燃烧的样子,在一些角落里被堆积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就融化了,加上人们毫无规律地泼出去的水,使得舞台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形成了一片彩色的泥泞。能出上力气的人都使出了浑身力量,好多挤不到跟前的人只得痴呆地远望着,每一个惊恐的人的面孔,都映射着严肃的火光。
“济民,济生!”这次是同时几个人喊。
好多人屏住声息望着舞台顶部的年轻人在烟火中挣扎的样子。当浓烟滚滚地笼罩了他们身子的时候,几名大个子青年嘶喊着冲进了他们身下的火海中。
忽然,一根柱子被烧断了,伴随着一阵坍塌的声音,人们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年轻人掉下来了。而且,借着明亮的火光,还可以看到那年轻人的眼睛是紧闭着的,他大概已经昏迷了。因为是被燃烧着的柱子抛下去的,他的身体并没有落到舞台的火海中,而是弧线一样地被摔到了舞台下面两三米的地方。
他是脑袋冲下落地的,落地的地方是用石头铺成的平面。有人看见,他的脑袋迸裂了,好像脑浆都流出来了,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的身体好像还挣扎了一下,而后就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年轻人也从高空掉了下来,他可能是受了惊吓失手坠落的,所以他的身体垂直着砸向了舞台,也是头冲地落下来的,落地处是被烧焦了的木质地板。其间有好多人试图把他的身体从高空接住,但因为这些人的身体互相发生了碰撞,结果谁也没有接住他的身子。但这位年轻人落地后,身子明显地还能动,一只手甚至还去抚摸他受伤的头部。
“济民,济民!”人们高喊着。
“不,这是济生,下面那个才是济民。”有人否定地说。
“不对,这是济民,快把他抬走。”
“不好了,济生已经死了。咋办呢?”
“真是不幸啊,济民他爹也被踩死了!”
“他妈呢?他妈来了吗?”
有人在人群里发现了济民他妈,一伙人把她抬起来从人群上空传到了济生的尸体前。他妈妈便扑到儿子身上,七抓八挠地哭喊。
“死了的是济民呀。”有人还在说。
“不对,医疗室的人正给他包扎呢,济民看来外伤不大。”
“他爹呢,也没气了吗?”
“唉,怎么会这样啊。”
有人埋怨道:“真晕啊,救火怎么爬到那么高的楼顶上了呢?找死啊!”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一个小伙子说:“火是从戏楼顶上燃起的,谁能看着不管呀?”
“火都烧成那样子了,怎么还不赶快下来呢?”
“那时候楼顶上的柱子已经塌卧了,他们的身子好像被卡住了,加上烟熏火燎的,能下来吗?”
“谁烧起来的火呀?把他抓起来!”
“唉,有啥用啊,人都死了。”
“死了多少人啊?”
“赵五他妈也被踩死了。”
“那戏楼,为啥要用那么多木头盖呀?”
“都怪人太多了!”
……
在人群乱哄哄的声音中,支撑戏楼的大木柱子纷纷倾倒了,接下来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坦塌的声音。燃烧着的木柴在倾倒中相互撞击着,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火星和火苗。
“离开!快离开!”有人高喊着。
一名青年试图把埋在木柴堆里的一个人拖出来,又被人狠狠地拽着向台下面跳去。这时候台下的人流依然像潮水一样。就在人群向远离舞台的地方逃走的时候,一根喷着烟火的粗大的木柱又砸向了一片人群。两名消防员拼命地把火柱子向没人的地方挪移,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燃起了烟火。
坦塌以后的戏楼,虽然看起来惨不忍睹,但是火势明显地小了。消防员们一面驱散人群一面继续扑救。很快地,乌黑的柴木堆上就只剩下了被浇了水的呛人的烟气。这时候人们又一哄而上,拼命地从乌黑的木柴堆里找人,一直到搜寻遍了,人群还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