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菊（四）
他没有向妹妹家走去，趁着月色，踱完大街路，又慢慢地走了一段公路，拐上一条小路，向自己的家走去。
夜虽然不深，但野外已经很静了，星星不多，都躲在了天边。他不喜欢月亮，特别是圆的月亮。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天晨出晚归，多的是披星戴月的日子，却从没有真正留意过星月，也许临睡关门前要望最后一眼天，起床开门后第一眼也照旧望天，可那全是为了预测天气，好按天色作活。劳累了一天，拥着温柔的妻，连梦也不用做，不想做，星空就更辽远了。尽管接受了星月静谧甜美的光照，但他们毫不知情。即便他们在中秋节和两个孩子分享月饼时，也不多望几眼分外皓洁，分外圆满的中秋月，他们的日子，阴晴雨雪，月亮都是圆的。
他们的屋子里有一面朝西的窗，在他的眼里，那个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闷热的时候妻子把它打开，寒冷的时候妻子把它关闭，让他骇怕的是，妻子病重的时候，一连几夜见到惨白的月，就象妻毫无血色的脸。妻的身体是累垮的，她跟他一道干活，她不能为他丢脸，她该给全村的妇女做出榜样，她跟男人一样开山造田，回家，他忙着去总结，去分配工作，她灶上灶下转，她从没生过病，连伤风咳嗽，也从没有。农村里的人生不来病，不能生病，生了病也当没病，没到爬不起来的是不会趴下的。她一躺下，他就觉不祥，她总是安慰他，半夜里却偷偷地哭。每一夜都是这样的，他矇矇胧胧中听见了妻的抽泣，他更紧地搂住她，眼透过窗，竟可以望见将圆的月，只是在寒冬，是个冷月。他望望妻的脸，又望望月的脸，就这样和妻共度过最后的几个长夜。
妻永远离开他而去是在凌晨，月已下山，天刚启明，孩子们还未起床，妻睁着眼看着他，期待而又眷恋，那个时候他却睡熟了，恐怕也只是打了个令人伤怀一辈子的瞌睡。妻放心不下的是两个幼小的孩子。他给她轻轻地捋下了眼皮，给她轻轻地握上了伸着的手掌，他必须这么做。
那一天早晨，女儿端进饭来，向父母来告别上学去。他怀抱着妻子，哄女儿妈妈睡着了。他痴痴傻傻地整整抱了冰冷的妻子一天一夜，倘若他能够，他真会就职永远地那么抱着。
他在妻的墓前栽上了两棵梧桐，他讨厌那些四季常青的松柏，看到梧桐落叶萧萧，他可以获得一种极其和合相契深重甘美的哀思，一种神魂牵动的情韵。
他低着头，叼着烟，倒霉的是有一条溪跟着路，其实小得只可以称沟，却映得了中天，还有中天的皓月。他能低头，却还是看见了溪水中讨厌的圆月，他侧着头，行得有些象螃蟹，可是好似着了魔一样，他看到月亮从水中浮起来，从空中飘下来，在眼前堆满了，满空、满路。每一步撞到一串串，踩到一叠叠。他找到一棵不小的樟树，停住脚，扶着干，定定神，那些月亮都化作了缕缕银光。小溪也被遮住了视线，环顾可见的是四边的星空，零零星星的，闪闪烁烁，一点也不见寂寥。他闭起眼，听见风吹叶声。他又想到酒，想到那些似是而非的梦。不一会他就感到难受，但他一睁开眼，无数的圆月围着他飞舞着，叫他头昏眼花。他再次闭上眼，想再图个不见之净，然而无用，那些圆月竟挥之不去，转瞬又变成了妻那惨白的鹅蛋脸。
在这静寂的夜空，在妻面前走过，他再没有回避的理由，他终于睁开眼向小山坳摸去，面前圆月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退入山坳，穿过两棵梧桐的阴影，竟绕过微亮的石碑，闪入了墓中。
他也穿过梧桐的树荫，去抚摸那墓碑，他的手颤抖着，老泪难忍。他看见了妻死而不瞑，期待而又眷恋的眼睛眈眈地注视着他，他想起了自己怎样给她伸着的手握上了拳。他真想把自己的头敲碎在妻的墓碑上。一层土，两个多么遥远的世界。
风那么轻，象是阴灵，梧桐重重的枝叶，只是隐约有声，没有鸟鸣，没有虫音，第一个说夜是死的人，真是天才。真是聪明。
梧桐树下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这是他为自己搬的，逢年过节，他常常来和妻子默对一会，就坐这石头。只要坐在这块石头上，他就不想站起来，他的全身的骨头都会象散了架似的，怀里则好象拥着妻子。但每一次来他都不久坐，因为他一直都感愧对妻子。
象这样仰靠在梧桐树上沉坐，这是妻来这里起第一回。石头、树干都已冰凉，他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又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迷糊，不知如何是好。
月斜了，撩开枝叶，又扑到他跟前，那张脸那双永远的眼睛，叫他不敢仰视。他从地上捧起一把沙土，轻轻地撒上妻的墓背，转身默立一会，终于背着月，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
走的时候，他不敢回头，好象妻跟着他。到了自己的家，进了屋。用不着开灯，他不会摸错半步。自从妻走后，里屋的白天也跟夜晚差不多，因为那唯一的西窗，被他用厚厚的纸钉了，月亮进不来，星星进不来，不要风，不要光，不要妻月色的脸，只要妻帐内的温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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