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节日都有自己特殊的原因,因而成为伟大而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在诸多节日中,我更偏爱“五。一”这个国际性的劳动者的节日。我以为任何节日都比不上它的宽广性和地域性,并因不同种族、肤色而得以光大和统一。看来,劳动是一个世界性的通用语了。
“五。一”节那天,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要去旅游,还说劳动工作得人都快要变成机器了,难得轻松轻松。他们劝我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还说要去天涯海角看一看。朋友的意思我明白,生活在相对于闭塞的中西部,去沿海地区开开眼界,无疑是件大好事。于个人经历也是一次很好的学习,但我却选择了回老家看看。台历上的立夏还有半个月才到,我想,老家的人们又该耕作下种了。于是,挤进一辆中巴车,便回了太行山深处的老家。汽车像一把犁,把城市、广告牌和柏油公路唰唰地甩在后面。而视线中熟悉的景象也越来越凸现,一头老黄牛身后三四人,一人扶犁,一人点种,一人撒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辆“突突”响的小四轮、拖拉机上坐着一人,车后头一条白线被扯了出来,似蜘蛛吐丝。我知道,那是在覆盖地膜,在种玉米。按往年,今年的耕种似乎早了些。
“小满前后,栽瓜种豆。”老家种地依旧恪守着老黄历,在“小满”之前或后,动犁下种,这几年,因为天旱,雨水少,买的种子全是新开发出来的,怕熟不了,所以,家家动手早。那些思想顽固的,仍按老黄历,年终下来,就吃了亏。一是作物产量小,不按科学办事;二是点种晚,全被秋后的霜冻给冻得半死,经风一吹,叶子全干了。收成就减了一大半。看了,就想叫人大哭一场。于是,人们一般看情况,尤其今年,过了春节至现在滴雨未下,就在前天,忽地来了一股风,拧住了一片云彩,于是从黑夜到第二天天亮,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虽说不大,对于干旱得太久的土地,无疑是场及时雨。早饭后,天光放亮,太阳从东山升起,人们逢着救命草一般,纷纷涌向耙磨得平展展的地里。
路两边的杨柳已是绿意葱葱,但仍不如城里的杨柳树的叶子大,估计这是气温的关系,但喜鹊在树梢上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似是在迎我回家。下了车还得走一个小时才能到家。但我心里是愉快的。此刻,几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我身旁飞驶而过,前面的玻璃上骄傲地贴着“包车”字样。我知道,这全是旅游出行的人们。这也是被商家叫嚷得充满火药味并被巨额利润带动下的“五。一黄金周”的一个步骤的实施。正因为有了7天长假,才滋生了满足你远游欲望的策划,当你欲望相对的得到满足,而他的策划已告成功了一大半。至于游玩中尽不尽如人意,则是事后的事情了。
走着走着,我就想起一句“五月南风大麦黄”的古诗,当然,诗中所指是其它地方的景致,但老家不同,五月,却是一年中最繁忙而紧张的时候,春种、秋收,一个是开篇,一个是结尾。这个字,对于以土为生的人们而言,更富有实际和现实的意义,从这里你可以读到唐诗宋词,你可以欣赏到田园山水春意盎然,你可以感受到一粒种子和万颗粟的对比关系,并萌生儿时呀呀背诗的情景,当然,你还可能感受到土地的柔韧与广大,厚重与无穷无尽的收养能力。即使一个贪婪的人,只要投入土地,土地就不会把它饿死。土地是世界上最平等的王国。这里,剔除偏见等级,这里发扬平等并让人懂得无私奉献的至上观念。如果你鄙视土地,只能说明你的生命没有来自土地。如果你的生命来自乡间偏僻的一眼窑洞抑或一小块草丛,你对土地的感情就会变了,变得柔和、慈祥、平和、然后对土地、对土地上的土眉土眼的劳动者充满了敬意。
前几年,我曾坐火车从太原到成都。车出了宝鸡,车里的几个人便开始惊讶了,说那山上面还有人家,还种地,粮食打了怎样往下搬等等问题,然后是快看窑洞的尖叫。他们的惊奇制造了我的暗笑,我认为这不能怪他们,但他们刚才那粮食打了怎样搬的疑问,则使我认为他们还不懂农民,如果他们懂得了,就不会如此发问了,作类似的惊奇状了。
站在公路边,我几乎能想像到坐在车里的朋友们对眼前一草一木的惊奇和发自内心的快乐,但我从来没对一只鸟、一棵树、一座山、几眼坍塌的土窑洞有过如此感情。因我来自于它们中间并深刻熟知它们和农村的关系,就和城市有满街跑的汽车、酒店、高楼大厦一样,它们为各自的家园铺陈成着独特的特色,使其成为非常的景观而让人难以忘怀。
渐近老家了,天气也渐凉,空气异常清冽,这是城里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近几年时新起来的氧吧之类的消费去处,虽说吸引了不少的人们,但真正的去处,我以为应该在这里。可我不能想像一个工作在城里的人,下班之后再坐车来乡下呼吸一下清新空气,再往返于城市,这是不可能的。我之所以恋恋不忘这些土地,是因为这里是我生命的来处,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之源,深深烙印在某个地方,那他一定会和我一样经常驻足在那个地方的,哪怕它荒芜贫瘠甚至已经成为即将消失的一个地方,在那土壤深处,正深藏着我的语言、气味和血缘。
快进村了。迎面一群羊儿咩咩而来。我向赶羊人大声叫道,二大爷,你放羊走啊。二大爷朗声说道,回来得正好,正赶上养种。老人像将军般被他的羊群呼拥着走了过去。
回了村,二旦的母亲告诉我,父母在南坪梁上种山药。我小跑着上了南坪,见父母正跟在一头牛的后头点种子,前头赶牛的是大哥。牛还是那头牛,只是比前几年更壮了,拉着的木犁,对它而言像是拉着一个玩具。结实的蹄子踏下去,土地上就有一双深深的蹄印。我替母亲撒起了化肥,跟在父亲的后头,耳边不时听到远处的吆喝声和说话声,看样子,“五。一”劳动节的这一天,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劳动就是他们生存的本身。这一天,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和平常日子不同的一天,生活就是这样的。春种一粒籽,秋收万颗粮。这就是他们劳动的全部意义。如果给他们放七八天假,他们也决不会有城里人的欣喜,更不会掏出腰包去“黄金”一回。因为土地和生命,与他们同等重要,如果一个农民失去了土地,谁能想像得出他们的样子?而土地失去了耕种者,谁又能够体会出土地的哀伤与痛苦呢?
脱离了土地我们还剩下什么?
农民,也是劳动者,他们很朴实,很辛苦,很亲切,我爱他们。也许只有下雨天才是休息的时候,同时,也许是充满希望的时候。。。。。。那才是假期,而他们盼的是八月十五,是夏收,是今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