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魔”
三
鹦鹉洲的表弟于国，某省师大毕业，按95年的人才市场，这样的牌子，根本就用不着为工作发愁。他被分配在市的一所名牌中学，该中学也把他当作金瓜子一样。但他像人们所说的不知好歹似的非得到城乡结合部的十六小。到了十六小，人家经过认真考虑，打算让他当业务副校长，他却和该校校长提出了一个出乎常人意料的要求，自己承包学前班，条件是：学校提供一切必需的设施包括教室；自己的档案关系学校在籍，一切教学活动不受校方约束；每年工资奖金照发后返还学校，其它诸如工龄教龄涨工资都不受任何影响；如果和上级主管部门的精神有冲突，即以上级精神为准。
当时，各单位正在深化改革，做试点，搞三线分离。学校还可以白白得到一个职工的工资和奖金，所以就同意了他的要求，私下草草地签订了一个合同，学校认为于国的要求和做法虽没有先例，可也允许作为试点进行一把改革。更何况签订的是一个不受法律保护的合同。
这件事情，于国预先和鹦鹉洲探讨过，根据市场发展的方向，教育也有可能逐渐推向市场（实际上在南方有些地方已经有私人学校了）。于国是学教育的，研究教育的，在这方面有绝对的优势。他发现从学前到中学直到大学，普遍存在一个严重的缺陷，就是只注重各种知识的灌输，却忽视了个体素质的提高。将来，这个问题非要得到解决不可，而且谁解决得快，谁就立于潮头。在这风云急剧变幻的时代，应该当机立断，抢占先机。至于为什么选择一个偏僻的学校，那是基于开展工作的考虑，相对来说，越是繁华的地段，越是条件好的地方，对于儿童高素质的培养越是不利。
鹦鹉洲听取了于国的分析，觉得可以一搏。就支持了他的想法和做法，何况，他并没有把路子堵死，实在不行的时候，还可以“退”回来嘛。
说干就干。于国就是属于那种开拓型的人才，胆子大，步子快。他从社会上公开招聘了两个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有音乐、体育、舞蹈、美术天赋的小青年做教员，自己亲自担任语文、数学课。有几个曾经是有名的退休教师也来应聘，都被拒绝了。
“我不要有经验的老教师，这里教的不是学生！”于国说。
招生广告一经打出，报名的蜂拥而至，都说是一个师大的毕业生主动要求搞学前教育，目前是市里的独一家，开了一个叫做“学龄前智力开发班”，错不了。还有夸大说是这个叫于国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是中央教育部在我市特设的试点。广告上写的是6——7周岁的学龄前儿童，实际上报名的里面还有4、5岁的小娃娃。原计划招收一个班40——50名，做试点。这一下报了200多名，还有后知道消息的，远道的，在陆陆续续的报。于国不得不决定重新审核，凡报名的学生必须带户口本，年龄限制在6——7周岁，小一岁都不能收；居住地不能超过一公里。
重新审核后，人数减少了，可麻烦也来了。有的家长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得到“智力开发”，千方百计地要把孩子送来。有的竟然还送礼托门子拉关系，玩起了社会上的那一套。
那天晚上，于国刚吃过饭，正准备计划如何布置教室，有人敲门了。来了一位家长，还领着个小姑娘。于国知道是来报名的，就热情地接待了他。
“于老师，我是来给孩子报名的。”家长说着，就把大中华递到于国的面前。
于国示意不会抽。他看着孩子，长得真漂亮，看样子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原本就红润的小脸蛋儿上又擦了胭脂，眉心还印了个鲜红鲜红的红点儿。于国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小手，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李莉。”
“噢，李莉，名字和人儿一样漂亮！几岁啦？”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她的爸爸，说：
“爸爸教我说六岁。”
于国笑了，说：
“哟，真聪明，那姥姥说几岁啦？”
“姥姥说五岁。”
于国看了看小姑娘的爸爸说：
“看，你们家孩子多好，多聪明，就是太小……”
“于老师，你看，不瞒你说，我昨天就来过了，说你们限制年龄太死，超一岁也不行，非得你点头……”
“李师傅，是这样的，一方面是我们这里的确条件太差，刚刚起步，又没有经验，没有师资，没有教室；另一方面，我们这是学前班，为上小学做准备的。其实，像李莉这个年龄正好在托儿所，再过一年到学前也不晚，何必……”
“哎呀，托儿所那个地方，也就是每天领着孩子玩玩，能学到什么呢？”李师傅急着说。
“玩玩？”于国说“玩玩有什么不好？”
“光玩不学习！”
于国感到为难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让她学什么呢？
“其实呢，我们这里无所谓也就是玩玩呗，学前学前他压根就不是学生，不玩干嘛？”
李师傅笑着说：
“你们不是智力开发嘛，怎么能玩儿呢！”
“哈呀，这个，你……这个玩儿呀，……”于国都不知道给他怎么解释好了。
“于老师，我们愿意出双倍的学费，或者一次交清一年的学费，只要收下我们家李莉！”
“李师傅，不是这个问题，让她再等上一年，孩子太小，怕一时照顾不到出安全问题。”
“你放心于老师，上学放学都有人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就是出了问题也不能找你呀！”
“我们要走很远的路程，有时还要爬山的，你说……”
“爬山？爬山干什么？”
“你看，给你解释不清，这也是我们的课程呢！”于国都有点出汗了。
那位李师傅愣了神，没说话，抽起烟来。临到走的时候，他还是怀疑于国在糊弄他，总觉得智力开发，就如同中央电视台播出的那些“少儿节目”，培养神童，在这儿学上两年就可以上“中国少年大学”了。
其实，按于国的说法，所谓的智力开发，就是组织儿童玩儿的艺术一些就完事儿，没什么神秘的。
“学龄前儿童智力开发班”正式开班，时间是九月一日。大多数的孩子是爸爸妈妈骑自行车或摩托车送来的，极个别住在学校门口的是领着走来的。其中有不少家长领着孩子报到后，到教室里面看了又看，首先看的是课程表。他们看到课程表上安排的课程和其它学校的不一样，不是按一个星期排课，而是按一个月排课。而且课程里面还有什么“规范坐姿”“规范握笔”“规范写字姿势”“规范说话”“规范提问”“规范答疑”“规范礼貌用语”……还有一大堆的种种规范，语文和数学一个月才上四个课时，不开设英语，其它大多是舞蹈、唱歌、爬山、野游、手工、游戏等等。
聘请的两位教师，一男一女。女的叫王芙蓉，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性情开朗，一米六八的个头，在读高中的时候是排球队的，学校文艺汇演还得过奖，歌唱得挺棒，去年考大学落了榜，因为家庭经济状况不好，不想再考了，就想找份工作干。被招的还有一个叫彭亮，是个小伙子，一米七五的个头，篮球排球足球文艺都很出色，还会一点武术。
开学典礼在星期日，考虑到家长普遍放假，可以参加这个活动。地点就在学校的操场上，把凳子围成一个大圆圈，留一个出口，像联合国的圆桌会议。家长和孩子们坐在凳子上，“阿姨”“叔叔”们和孩子们坐在一起，轮到谁活动就站在中央。
典礼的第一项，就是大班长于国讲话。因为“学龄前儿童智力开发班”不是学生，所以就没有老师，更没有班主任，王芙蓉称王阿姨；彭亮就是彭叔叔，于国就是于班长。他们完全把自己当作是孩子们里的一员。
因为有许多家长参加，于国的讲话就涉及了有关孩子的教育问题，目前国际上比较先进的国家教育和我国教育的现状以及存在的问题等等。重点讲了自己对教育的认识，开这个班的目的和想法。有的家长表示很欣赏，但大多数家长听得不明不白不置可否。还有的家长在私下说，在咱们国家还达不到素质教育，条件不成熟。
“不管怎么说，看你将来考学如何，考不上大学，说什么都白扯！”
“在咱们国家是文凭至上，假的还管用呢别说是真的了！”
“就是就是，看现实。”
“吃饭要紧，生活要紧！”
家长们在下面戚戚喳喳。
于国讲完话，就进行才艺展示活动。大多数家长都不会什么，只有少数家长能和自己家的孩子唱上一两首歌。于国的目的就是想要看看这些孩子和家长能达到个什么程度，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是否民主和谐。最后，就是王阿姨表演了自己准备的舞蹈和唱歌。彭叔叔表演了掂球，他头脚并用，一口气掂了200个，还打了趟拳。这些节目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有的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有的也翩翩起舞，还有的学着电影武打镜头“嗨——哈——”地伸拳抡胳臂。
教师节快到了，十六小翟校长召集全校教工开会，商讨这个教师节怎么过，有的说要会餐，有的说要外出旅游，还有的说是干脆发了钱算了，谁想怎么过自己拿钱去过好了。到最后还是翟校长拍了板：每人发一百块钱，晚上会餐，开联欢会活动活动，剩下的时间放假，由教师们自己支配。快散会的时候，有人提出，说
“那可不对，他虽然承包了学前班，关系还在咱们学校，对上面来说，并没有彻底分开，一切福利待遇应该还有人家的份呢！”
说话的是一个女孩子，声音铿锵，吐字清晰，像银铃一般。大家回头一看，正是刚分配来不久的田艳玲老师。她是中师毕业，在学校住独身，于国也住独身。有几个星期天，于老师领着孩子们到野外游戏，田老师呆在寝室也没什么意思，就跟着他们一起去玩，这样，田艳玲就和学前班的于国还有王芙蓉、彭亮都熟悉了起来。前两天他们说起教师节的时候，于老师笑着说，要是学校邀请呢就去，不邀请呢就不去，随便。田老师总觉得学校应该邀请于老师。
起初田老师听到有人提出让于老师一起过节，就觉得这个意见和自己相符，心里一阵高兴。后来侯主任的那番话，要把于国排除在外，她就有点激动了。当大家回头齐刷刷地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的心里唰地一下，白净的脸儿一下子就红了，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眨了几下，就低下了头。心理说，我这是怎么了，于老师参加不参加有我屁事，值得用那种眼光看我？真是的。
侯主任说：
“那要是邀请于国的话，他们那头还有两个呢，都在一起打伙的，请不请……”
“好了，别争了，”翟校长打断了侯主任的话，“这个事情我早有安排，于国的福利待遇都在我们这头，无论他来不来，都得给人家。明天侯主任你给他把那一百块钱送去，顺便和他打个招呼，等到晚上会餐联欢的时候，看他来不来，要是来我们欢迎，不来我们也不反对。他们那两个老师，是于老师聘请的，与咱们没关系，我们就不邀请了。就这样，如果没有别的意见，就散会！”
田艳玲在下面暗暗地用脚一踩地，使劲儿攥了攥拳头，从心底里喊声“吔！”
散会后侯主任紧跟翟校长走进校长办公室，把记录本往写字台上一摔，鞋巴子脸拉的更长了，六百度的眼镜片上旋出圈圈青光。他掏出香烟递给校长一支，啪的一声把打火机摁着送到校长跟前。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然后说：
“我是来气，这家伙的，连个最起码的礼数也不懂。办班挣了那么多钱，连个表示都没有，真他妈……”
“嗨——嗨，说啥呢，你这人真是的，叫我说你啥好呢，不管啥地方，多少次了，老也改不掉这个赖毛病！”翟校长一脸的不高兴。
“我是替你不平……”
“好了好了，办你的事儿去吧，啊！”
侯主任刁着烟卷夹起记录本迈着碎步走了，走廊里摇晃着一个瘦瘦的，佝偻着腰的身影。（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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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衣努
祝福你,新年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