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 ”缘
默然
小学时,受妖狐蛊惑,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口里喃喃地叨咕着“小翠,小翠......”吓得外婆将一本很有收藏价值的《聊斋》付之一炬,并谆谆教诲:狐狸精专找男人,不理女人,于是又为自己不是男儿身而暗暗顿足!
高中毕业后,才知晓蒲公的创作本意,也渐渐消失了多年的向往和遗憾......
然而,“仙”之说,在我这自诩为唯物主义者的大脑里,究竟还是占有一席之地:邻人王婶,貌不惊人,语不压众,一个很普通的农妇,洗衣做饭养孩子,下田种菜喂鸡鹅,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但是,他却是一个什么“仙”的化身,据说本事大着呢!事实也真得让人刮目:夜深了,“咚咚咚,咚咚咚......”鼓声不紧不慢,间夹着低低的喧嚣,轻轻地像从遥远传来,然而又很迫近,我就知道,又有善男信女来找王婶“看病”了,而王婶的看病,据说要有很大的排场,也就是东北农村极为流行的“跳神”!
每当这时,已经睡下的我的母亲,就十分虔诚地悄悄地穿好衣服,不顾正在灯下用功的我的白眼,蹑着脚,急迫地循着鼓声隐去了......母亲对看跳神十分有兴致,往往能陪着人家到后半夜,回来时还和家人大书特书王婶的本领。我曾苦口婆心地讲解劝说,可是不起丝毫的作用,而且她还变本加厉。
有一次,可能是由于冷空气的突然到来,继父的气喘病加重了,可是家里没有钱给他买药,我看老人气喘的实在可怜,就忍着痛把自己攒了将近一年的五元私房钱拿了出来,教给母亲给继父买药去。可是让人不可忍受的是,母亲居然把那五元钱偷偷的压在了王婶的“神坛”上,弄来一把香灰要继父喝。老实的继父再也不肯忍受母亲对“仙”的膜拜,喘着粗气要去隔壁取回那五元钱:“如果老王婆子能治好我的病,那医院早就黄铺了”。按母亲的说法,神仙的东西是万不可动的,既然压在了神坛上,是不能再取回来的,否则全家都要遭难!可是固执的继父,百般劝阻也无效,就是要取回那五元钱,并气愤的斥责母亲:“只有傻透气的人才上她的当!”脾气暴躁的母亲,盛怒之下便把一盆吃剩下的疙瘩面汤倒在继父的头上,好在那汤是凉的,但是继父气喘病更加严重了!我在恼怒母亲愚昧的同时,往往也痴痴地幻想:王婶怎么能把我的母亲等迷惑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在晚上她就把自己变成了美丽的妖狐。那“仙”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有时甚至也想尾随母亲去看个明白,但不知什么缘故,终究没有去,于是也就一直没有解开那“仙”之谜。
新婚时,不仅丈夫的家让我不能适应,婆婆的一些习惯和行为更让我无法接受,还记得第一次单独做饭的情景:
东北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个仓房,大多建在正房的两侧,是矮于正房的小厢房,其实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贮藏室,各样农具等一应什物都横七竖八地堆放其间。婆婆一家人食用的粮米就存在仓房中一个很古老的大缸里,我端着米盆去舀米,一幅奇异的图画让我大为诧异:推开那斗乱的仓房门,对面的一面墙上,赫然贴着一张尺余见方的黄纸,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保家仙”三个大字,下面是两行略小的楷书:“供奉胡三太爷,胡三太奶之位”,两侧以对联的形式写着小字,也是很标准的楷书:“在深山修真养性,出古洞普济众生”。我呆住了,虽然没有惊惧,但是心脏的跳动还是有些加快,我猜测,这大约就是我一向神往的“仙”了,于是便索性放下米盆,很认真地欣赏起那很有笔锋的书法。
揣摩那张陈旧的黄纸,我甚为不解:为什么要叫“胡三太爷,胡三太奶?”“胡”是“狐”的谐音,尚有可原,那么“三”和“太”从何说起?问之于夫,他笑而不答,我想大约也是略知一二罢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饱览“仙”的风采,我曾多次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屋而浮想联翩,有时甚至想,会不会在我们都睡熟之际,“仙”们来聚会,其中也有我小时候就很钟情的“小翠”!
最让我感到诧异的是,每逢年节,婆婆和大伯嫂就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在仓房与正房间出没,两个人一会端着一盘吃的(酒,菜),一会又挟着一卷烧的(香,纸),也不说话,神色庄重,俨然于什么“太爷”,“太奶”有个约会......她们没有让我加入那严肃的行列,我亦满心的不屑,自然也就引发了诸多的不快,婆婆嫌,嫂子怪,甚至连一向很不挑剔的公公也表现出对我的不满。而我又不晓得自己犯了哪项天条,对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视为异类,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好在丈夫并不介意这些,也不追究我对“太爷,太奶”们的不恭不敬,否则,以我当时的个性,我想我的婚姻也许真的会夭折在那张黄纸上!
东北农村的习俗很是丰富,每当第一场雪落过,家家户户就开始大开杀戒:养了一春一夏的鸡鸭鹅,猪牛羊都要屠宰了,然后冻起来,冬天就在这肉山酒海里正式开始了......一天,我下了班,刚走进自己的小院,就看见邻居家的院子里好多人在喧嚷,也是好奇,我便推推眼镜:天那!一只很肥硕的大鹅,已经没有了鹅头,挺着血呼呼的脖子,在他家的院子里转圈......我立刻呆住了,腿软得撑不住身子,腋下夹着的书本也掉在地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房门的,从此便沉睡不醒,几乎走在路上也能睡着!于是便开始看医生,打针吃药,几乎管安神的药都吃遍了,可是仍然是沉睡,每天都像活在云端里,恍惚长梦不醒。最后还是婆婆有办法:找了个很瘦弱的老男人,神秘兮兮的给了我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黑道道,叮嘱我丈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头上烧掉,还要把那黑糊糊的纸灰用红布包起来,枕在我的头下.....说什么我的真魂已经被吓得离了窍,现在已经被他居回到那灰里,我需枕上七天,才能回归我的窍里......神乎其神,玄乎其玄!我虽心里不服,可是不敢违逆婆婆,只好照办!然而,令我不可思议的是,七天以后,我居然真的好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仙”正面接触,虽然事后我反复的自我解释,可能是我吃的药,恰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作用,巧合而已;但是我对“仙”不再那么固执,“仙”们也没再亲近过我!
万万没有料到,年近半百,居然“旧事重提”--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气喘,心悸,腰酸背痛,头昏眼花,面色亦清白可怖。本来以寡言沉静著称的我,情绪突然失控,有时竟然因为一件不直的琐碎,就大动干戈,甚至要用刀去砍杀一向对我恩爱有加的丈夫......于是拜访中医,面见西医,苦水甜汤,灌得胃也造起了反,可是“病”却依旧缠缠绵绵,大有不夺我命誓不甘休之势!
于是亲朋好友,纷至沓来,出谋献计,最后终于对我发黑的眼圈大做起文章,一致认为是什么“神”和“仙”在和我捣乱,连一向也自诩为“唯物主义者”的丈夫,也动员我前往仙窟洞府,去寻找王婶那样的“仙姑”去治病!
而我明明知道原因:写作,教毕业班,劳累,压力,更年期,内分泌紊乱......只要休息好,过一段时间会调解过来;可是怎奈众口铄金,我成了众矢之的!
病之痛未减,心之怒陡增,夫妻间终于演绎了一场“爱之战”!我不理丈夫,以沉默来表示我的反抗和不屑,甚至连他做好的饭我也不吃......夫君无奈,只好搬来救兵,于是一向和我要好的小妯娌,还有我喜欢的大侄子,都上门来做我的所谓“思想工作”。听着大家的劝说,我真想掐死我的丈夫:二十多年,就没有人知道我们吵过嘴!在我看来,如果把夫妻矛盾摆到大庭广众之下,那无异于裸奔!现在他居然家“丑”外扬,虽然是自家人,可仍让我感到特别的没面子。我的肺都要气炸了,但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愤怒,为了完美这“面子”,我只好千万般不情愿地随他们去扣了“仙”门!
于是什么门外的“堂子”,门里的“仙”,鬼魂缠身,胡黄争位......我唯唯诺诺地敷衍着,他们恭恭敬敬地谨记着――终于完成了一次求“仙”的使命!
然而,让我无法理解,倍感蹊跷:在返家的路上,原本疼痛的后背突然轻松了,到家后喘气也均匀起来,心情也不再烦闷慌乱,最令人称奇的是中午居然小睡了一会儿,这可是多少天都没有的享受了,不要说中午,就连夜里我也是很难合眼的。小憩之后,没有吃一粒药,我居然脑清目明,神清气爽地去上班了!
我不敢声张,但暗自诧异,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仙”?
如果说有,那个很邋遢的所谓“仙”姑,真的不能让我敬服,无论如何她不能成为我的心理医生,何况她的话我也似听非听,不过是为了缓解夫妻矛盾才见了她,她也根本作用不了我的精神!
如果说没有,那么短短的几步路,也不会把我的病锻炼好,何况数九寒冬,风来雪去,我的心绪又不是很积极,根本无法解释:出了趟门,回来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我再次对“仙”之说产生了迷惑:婆婆已经故去,大伯嫂也因大哥的不在而改嫁别姓,小仓房早已成为历史。按理“太爷,太奶”门亦应随着崇拜他们的人而远逝,何苦找我这上不敬天,下不敬地,中间不敬神鬼之人!“仙”姑说是“缘分”,我无法认同,但我对这个地球,这个宇宙却真的产生了质疑:到底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来世.....
--- 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