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爱的朋友们,已经进“九”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可是我的这铺炕却还一时半会盘不好呢。盘炕实在不容易啊。你看成了成了,其实横生枝节,仍有许多活儿没干完,许多话儿没说清。就要过元旦了,我真想让大家元旦时睡到我这铺炕上,享受一下,惬意一回。可是……没办法,活儿得一件件地干。我就加快盘吧,争取赶元旦那天让大家睡上新炕。至于睡在炕上的美好美妙——我们这儿叫受活——可能要到节后和大家交流了。哈哈!)
现在,什么也阻挡不住我们。我们要盘炕了。
选择屋内靠墙向阳的一个地方,这就是炕址了。
这个炕要睡几多人呢?
不管是小两口还是老两口,只要是两口儿,那就只需盘个两筒的炕。
炕的大小是以“筒”来说的。筒者,通道也,烟筒火筒也。就是用胡基搭成的可以通烟通火的通道。两筒即两个通道。
但,如是为新婚的小两口盘炕,那就要考虑一下,盘个两筒半的炕——准备添丁加口,生儿育女。
三至四人睡的炕就须两筒半了。
若是为有三四个儿女的中年夫妻盘炕,那就得三筒或三筒半的炕。
最大的炕是四筒的了,称得上是超大型,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
炕只能从小往大盘,在原址上是不能将大炕改成小炕的。从小向大,寓意人丁兴旺。从大往小,那是什么意思呢?——呸,好不吉利,我们不提它。
选好了炕址,定好了规模,请来的泥水匠人大师傅便拉起条细线绳,用小钉儿钉在脚地——我们的脚站立活动的地方,那就是盘炕建筑的红线了。你家是个殷实富裕户吗,那就把买来的蓝砖搬来吧;如属贫寒,匠人叹口气,说,胡基也成。匠人就顺着细线绳将蓝砖或胡基用你和好的甜泥垒起一道二尺来高的低墙,那就叫奠基了。然后,匠人退到一旁,说声填炕底子土,便吃烟去了。小工子——男主人——这时就吭哧吭哧地忙起来了,扁担啊笼啊铁锨啊一阵乱响,黄尘飞扬,三年前晒就的黄土被挑了进来,填进去,整平,还要砸实。小工子汗流满面地弄好了,退到一边,匠人丢了烟把儿,站上去用脚这儿跺跺,那儿踏踏,满意地嗯一声,但还是要讨来斧头铁锤之类的家伙四处砸砸,最后沿了四条边儿,一下下地排砸过去。这是炕啊,要常年四季睡人的,睡了人的炕上,什么动静折腾不出来呢?那底子就一定得结实了。万一,小两口正在炕上激情彭湃,咕咚一声,炕面塌陷下去了一块子,那可多扫兴呀!
匠人总算砸好炕底子土了,他扔了斧头铁锤,说声搬胡基,铲泥!小工子便又忙活起来了。三年前打好的胡基,粘着白色的蛛网和黑色的浮尘,如金属似的一碰叮当响地被一页页地搬来了,糊状的黄亮的甜泥也被铁锨端进来了,匠人先顺墙根支一排胡基,用甜泥把它们和墙壁粘合在一起。然后,要来泥基,平端起估摸一下大小位置,放下后搬起胡基,立栽到炕底土上,给一面抹上甜泥,再搬来一块,用力贴到另一块上,顶端再抹上甜泥,放上泥基,哈,一张炕面就初具雏形了。如是一张张地支过去,宛如框架式的大厅宫殿,那竖立的胡基便是柱子,平放的泥基就是屋顶了,中有通道,前后左右相连,烟气可以自由流动,火焰随便撒欢奔走,火啊,烟啊,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支好了炕面子,匠人就要问你家的炕沿板了。那是一块宽约五寸以上,长与炕面等长的木板,需耐磨结实,事先要刨光。匠人把它用大铁钉钉在了炕沿儿上。从此以后,所有上下炕的人,屁股、脚、手,都要先和它摩挲了,它便明光交灿,亮似镜儿一般,渗着人的汗液气味,见证着全家的兴衰荣败。
现在,把和好的麦草泥大量地就往炕面上铲吧。匠人由里向外,倒退着用泥页把它们推着捻着,平铺在炕面上。一般需二寸来厚,再厚些更好。炕面泥的薄厚决定着炕的热力的持久与否——我们当地人叫做“耐实”或“不耐实”。与此同时,在炕的下面要生起火来。这火一生起来便须烧它个三天三夜以上了,要把炕烧得没一丝水气潮气才行。因此,在盘炕时,我们就让匠人把树疙瘩啊锯末子啊早早地盘在了里面,等到从炕门口那儿生起了火,就让它们慢慢悠悠地去燃烧。
蹲在炕上抹泥的匠人这时便如钻进了云雾的神仙,乳白色的水气汹涌地缭绕了他。他咳着,擦着汗,很快跳了下来。只见炕面上的黄湿由深变浅,中央和四边基本同步。匠人得意地微笑了——那是成功的标志啊。主人也满意地微笑了——那是对匠人技艺和人格的赞许啊。接下来,就该粉刷炕了。把和好的麦糠泥拿来吧,摊在快烧干的炕面上,细细地抹,匀匀地抹,抹出一片明镜儿,抹出姑娘的肌肤。抹一遍那是不成的,起码得抹两遍。
可是且慢!我刚才说了,什么对匠人技艺和人格的赞许?这么简单的活儿,听我这么一讲,连你也跃跃欲试,想盘一次炕玩玩,有什么技艺!还说什么人格——莫非匠人会使坏使怪不成?
哈哈,盘炕可是高科技哩!
哈哈,盘炕可有奥妙哩!
在看似简单的活儿下面,深藏着无穷的诡密。
—— 莲子不谢
张大哥,新年快到了,不能这么辛苦,要注意休息哦,祝新年快乐!
张大哥,新年快到了,不能这么辛苦,要注意休息哦,祝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