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意到没有,现在每逢收获季节,各地的大小报纸都要对着乡民们吵吵嚷嚷一阵子,又是报道,又是呼吁,又是评论,惊惊乍乍,嘟嘟囔囔,嘀嘀咕咕。摘几段大家听听:
——某地平原烟雾骤起,笼罩了公路,发生多起交通事故;
——某飞机场被烟雾笼罩,数起航班因此延误;
——本报特邀有关专家,为农民兄弟出谋划策,变废为宝,解决农作物秸秆处理问题;
……
原来,说的都是收获之后,遗留在田地里的农作物秸秆,麦草啊苞谷杆啊,乡民们没法处理,便心头一狠,一烧了之。
这种情况,以前可没出现过。
地里的秸秆以前可是宝哩。集体化时,我的家乡,每到夏秋两季收种结束,生产队必得将麦秸麦糠苞谷杆等等,当作粮食似的分给社员。当然没分粮食那样仔细了,但也有具体详细的标准。比如,麦秸是按“担”为计量单位,每人几担。那是在土场上用石碌碡碾压脱粒后的麦杆,柔韧光滑极了,要把它用两根粗麻绳分别捆起来,成为一担,然后用长扁担挑回家,可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以后有机会我再给诸位介绍。因此,只说以“担”为单位,却不说重量,明显是照顾会干农活的人,刁难不会干的。这样逼的效果,是家家人人都成了干农活的把式。那麦糠呢,是堆成一条粗细均匀的长龙,然后会计拿了算盘,一边计算一边记帐,由出纳拿了皮尺按长度分配。至于苞谷杆,是按地块分的。张三,五亩地的苞谷杆归你家了。李四,鳖盖梁的归你家了。有的人家行动得慢点,到地里一看,傻眼了:怎么只有这一点啊?明知是挨畔那家手快,偷背回去了,但没证据,贼没赃,硬似钢,只好挨个肚子疼。可从此两家就记下了仇,不定啥时要爆发出来。——这又是题外话了,写小说的好材料了。哈哈,按下不表。
它们把秸秆拿回家干什么去了?
烧炕啊。
炕的食欲极强,胃口极大,从坚硬的木柴,难劈的树疙瘩,到很容易燃烧的麦草树叶子,只要是能着火的,它都可以吞进去,化作热能,储存起来,供给人体。
它简直就是一座垃圾焚烧炉了。
现代的社会,有了现代的垃圾。
那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白色污染——塑料袋,不知令多少城市管理官员和环境保护专家,头疼不已,绞尽脑汁。至今仍只有两个有效的办法:一是深埋,二是焚烧。
乡民们没专门去研究,他们只是凭直觉从实惠出发,早就给那些现代垃圾找到了个好去处——烧炕。
我的一位亲戚说起冬季取暖,就曾得意骄傲地对我说,我一只塑料鞋底就够我全家几口人一晚上暖和了。——他是把它塞到炕里面烧了。
十多年以前,人们指责乡民应对森林的减少、环境的恶化负责任:他们把什么都燃烧了,除了烧灶就是烧炕。
现在,乡民们也现代化起来,大多不睡炕不要炕不烧炕了,去享受席梦思了。好嘛,仅一个农作物的垃圾——秸秆——便让现代人头疼了起来。
岂止如此。不烧炕的乡民依然要想办法熬过严冬,他们就也和城市人共用或者叫争夺起能源,烧煤或用电——还是烧煤,靠烧煤发的电了。
人总是要吃饭的,一日三餐,便要做三次饭了。做饭就要用火,有烟。那些火啊烟啊便带着热能排出去了,多可惜啊。聪明的乡民们,就把炊灶和炕连在了一起,叫做连锅炕或者连炕灶。这样,做饭时产生的烟啊火啊就通过炕才从烟囱排出去,既做了饭又热了炕,一举二得。
如此看来,炕的作用便不止是取暖了。
它在人与自然这个大循环体系中,便扮演了这么一个独特的角色。从现代人的环保自觉审视炕,炕竟很现代呢!
不知可有哪位研究生,看了拙文后,把炕作为环保的一个研究课题,深入地研究一下,开发利用,推向市场?那就功德无量了。哈哈,申报时千万别写我,给我打声招呼便足矣!
你的炕文化又带出了环保问题,佩服!
佩服你独到的眼光,好视角!
不过现在在四川农村地区,还是用包谷杆烧火煮饭,只不过不是炕而已。如果天气冷,还用柴火放一“烘笼”里取暖。
每每读您的作品都感觉那么亲切,别人说好的作品来自生活,而您的作品就完全符合这个要求。
天凉,多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