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婆剔着菜,看见阿福过来,就躲进里屋去了,从窗格里偷偷地看。
“刚谈个朋友,就要租房子一起住啦,真不象话啊!”她恨恨地说。
幺妹正赶着暑假生活,“扑哧 、、、、、、”一声笑出来:“奶奶,那叫同居,如今可流行着哪!”
“疯丫头,谁叫你答语”五婆便安心剔菜了。
2
阿福为房子事已没日没夜跑了半月,问了几家生活服务公司,消息倒多,可房子不中意。阿福那扎马尾辫的朋友说房子要两单间紧靠的,价钱不高,只要临近。阿福想那房子小点也行,但环境要美,离单位近,可建筑公司没有这种设计。阿福便有些不舒服了,那朋友的脸色示愈渐阴沉了。
3
五婆看见阿福在阳台上垂头丧气便觉有些高兴。阿福模样清清秀秀的,知书达理,礼貌懂事,五婆其实很喜欢阿福。“阿福这孩子也真是的,住的好好的咋老想往外搬呢?”五婆于是便自然想是那马尾辫子坏了阿福,不是的话,阿福便不会想走了。五婆恨那个模样和阿福清秀的女孩,也恨马尾辫,当幺妹放学回家馋嘴在厨房挑食马尾辫在她眼前晃动时,她便她生莫名的火气:“再晃,剪了你马尾辫!”
幺妹总是在上桌拣第一筷说:“奶奶今儿个把火烧旺了,油馍都焦了喂。”
4
小屋里热得透不过气,阿福洗了澡后翻了会书看见幺妹在做作业便走了过去。
幺妹手一个巧妙的动作,将一页纸卡在书下。
“阿福哥,你坐这儿吧。”幺妹的声音很好听,阿福说,幺妹是块艺术料。
阿福挨幺妹坐下。幺妹五年级了,开学后便要进入六年级,学校便在暑假收假前补几周课,也给老师们一点放心和安慰。
五年级的幺妹从小在城市长大,看上去发育得有模有样了,胸脯也出来了,身条子也长匀称了,人也越发水灵,人们都说幺妹真是朵花。
阿福自然就闻见一股淡淡的少女特有的香味,阿福觉屋子真有些坐不住了,在他出门转身的一刹那,他看见幺妹那在灯光下愈发泛红的脸和有轮廓的胸身。
如果有间自己的房子,阿福便可以吻那个灯光下的女孩。
5
五婆听见阿福招呼自己下楼去,她便急忙跑到阳台上,果然看见马尾辫在楼下,一边张望一边看表,一会儿,阿婆从楼梯口出来,俩人有说有笑肩并肩走了。
五婆的气一下又上来了,本来早上起来天气凉爽五婆心情好些便觉得对阿福还是应该好些,这段日子对那孩子冷眼色也觉心过不去,可现在气一下还是上来了:“ 哏,真没长进!”一回头。差点撞在门墙上。
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幺妹便笑着说:“奶奶你以后说语可要小心点儿啰!”
五婆看她一眼,不再说语。
6
房子似乎又有些眉目了,一个朋友访得有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待租,1800元/年。这房子最大的巧合是和阿福住的那楼同一个建筑群。这样,也可间接合了当初的心意。阿福便有些动心。马尾辫却嫌房子价太高,难以承受。阿福便又托朋友看房租价能不能少下来,朋友说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回话。
7
老年人很少做梦。
五婆昨晚却做。梦里天下着雨,阿福光着头在街头问房子。雨很大,但地上没有,只是阿福全身湿透,这雨也真是专为阿福下啊。街上很多人看着阿福,都觉得怪怪的,连一只狗也在小孩胯间好奇地望着,想叫但没有出声。这时一女孩子很自然地拿着一把伞(伞上满是洋花,五婆不懂那是玫瑰花)象飘来似的把伞举到阿福头上,可阿福身上还是不停滴水,伞遮不住雨,那少女却淋不着,还在街道转角处转过身来,很幸福地朝路人笑。天啦!那竟是幺妹。“幺妹、、、、、、”五婆心一紧不由喊了出来。
幺妹醒得很早,正在阳台上读英语,听五婆一叫便放下书跑进屋去,五婆已坐起来,满怔着。
外面仍是很大的太阳。
8
朋友终于回信了,说那房东死不下价,说降价就降了那房子品位,宁可空着。阿福便觉世道真他妈不公平,有人为一米空间劳碌奔波,有人却有闲房不居。
“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阿福。不要想多了,开心点好不好?”马尾辫轻声地对阿福劝道。
阿福的目光缓缓地注视到她脸上,他忽然发觉她变了:人黑多了,满脸的过敏小粒,瘦了,瘦了。
“阿丽,你、、、、、、”他觉得有一种东西在眼角爬动,直到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到手上,他才知那是眼泪。
阿福是轻易不哭的。三岁时,阿福的爷爷死了,别人都哭沙了,独有阿福不声不响把爷的长烟袋从棺材里拿出来 摔断了。“爷爷是烟熏死的,一天到晚抽啊!”奶奶在坟头这么哭。
9
五婆今个儿一天都看着幺妹做作业。看得幺妹有些奇怪。
“奶奶,你今个儿咋的了?”
五婆叹口气:“唉,幺妹崽,你觉得你阿福咋样?”
“很好啊!”幺妹专心地在一张纸条上写什么。
“唉!”五婆又重重叹了叹气。
幺妹满是吃惊地转过来:“奶奶,你该没有生病吧?”
五婆又不说语也不动身子,阳光落得满屋子都是,很热。
10
终于有很确切的消息的消息说,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待租,地段好,房子上了地砖,条件很不错,房价一般2000元/年。
阿丽对沉默的阿福说:“我们住一起吧。再找个同伴,三个人在一起,很好啊!”
于是阿福的笑容也灿烂了,阿丽说去河边吧,他们就去河边。河边确乎很凉快的,俩人又有说有笑看见人们从又脏又浅的河中拉起一两条小鱼上来。
“找个老乡来和我们同住好吗?你们两个一间,我住单间,你们该不会说你们吃亏吧?”阿丽小心翼翼想开开玩笑。
阿福笑了笑,就随手扔了块石头,石头落在河中,连响声都没有就沉下去了。
一道细小的光从他头顶直拉到河中央,阿福看见水波一闪一闪的,象游动的鱼鳞。
11
幺妹哼着歌看一封信,爸写的,说下个月要和妈妈从乌鲁木齐回来看她,心中别提多高兴了。
爸爸和妈妈走了快一年了,阿福哥是在他们走前几天住过来的,那时阿福哥刚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没有住房,经爸朋友介绍便到家中当了家庭教师。
“阿福哥真的很有学问。”幺妹在她同班女友面前老说这话,那帮女友便笑说幺妹怕是喜欢上了阿福哥,幺妹也不争辩,埋下头便看书。老师进来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幺妹很是看不起那古板的传授,便又自个儿看起书来。
今晚阿福哥回来稍晚,进门时五婆便有些气的把门重重关上,阿福不易觉察地笑笑,便进了自个儿小屋。
刚脱了有点汗味的衣服,幺妹却举着书进来说有道题不懂,阿福想穿衣服来不及,只好尴尬地嘟哝了一下:“真热!”
幺妹拿书的手指无意中碰了一下阿福的胸膛,脸便迅速烧红了,很久以后,那个部位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一夜幺妹很晚才睡稳,第二天一早,才知又来了那个。到学校后身体乏乏的,语也不想说。
12
阿丽下午打电话说今天下午不过来了。
阿丽住在厂里边,暂时住在厂里边。
阿丽也是的,刚到公司就分到厂办,刚到厂办说是要锻炼又下了车间。细皮嫩肉的,每天坐在大秤上过毛,灰大。从车间出来,阿福已认不出来。
阿福却在公司办,每天喝茶看报扇电扇,可阿福愈发觉得有一种东西憋得难受。
房子,条件愈舒适,阿福愈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不大的房子,只要有住的地方。自己的住的地方,不大的房子。
13
五婆下楼卖菜时听见很多人在谈论什么都很紧张,五婆找卖豆腐的王婆打听,王婆便说:“五妹子太孤陋寡闻了,今年十月份要开几运会,全城要整顿,挡街的房子都要拆,你们住的那幢楼太挡道,市政府已下红头子文件下个月就要动手开始了。”
五婆觉得问出了大乱子,上气不接下气上五楼后马上要幺妹给爸打电话说房子要拆了。
“房子要拆了?!”幺妹倒不是很惊讶,只是在出门套鞋时自言自语地说:“阿福哥以后住哪儿呢?”
14
阿福和阿丽一开始便觉空气沉闷,阿丽躺在姨家沙发上神情极是疲倦,一动也不想动。阿福一打开门去后便觉心情和空气一样重了。
姨家房子是宽大的,极尽敞阔,姨父是某局二号人物,这房子自然是够份量。
“阿辉说不租了,我们咋办?”
“另找个人吧”
“可、、、、”
阿福不说语,阿福不说语就死不说语,很少有人能再唤起他的语欲。
“我想再托人单独找间,我们住一起,别人、、、、、、”
“嗯!”
“你不高兴?”
“嗯!”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
这是一片怎样碧绿的桑树啊!阿福和阿丽一路少语,只听桑树沙沙着响,象满林的夏蚕在悄悄地生长。
太阳落下去,西天只有一点残红,这天好久没换颜色
15
房子真的是要拆,五婆每天买菜都会听见人们在谈论,以至一听见“房子”两个字便有些头痛。
五婆不想搬迁,这房子十几年了,那时她有两间老房,搞建设时建了新房分了她一套,她就在这套房看见幺妹爸渐渐长大,听见媳妇叫第一声“妈妈”,又看见幺妹在这房子里出生,慢慢长大,这房子她太熟悉太有情感了。
她心事重重地去洗菜,却停水了,这是老城区,停电停水习惯了,可她却觉得今天这水停得实在不应该。
房子真的要拆了?五婆干脆坐下来,说不想偏把这念头按不下去,干脆好好想一下吧。听说来了新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看来房子硬是要没了。噢,对了,阿福咋在这节骨眼上想搬走呢?肯定他早知道这消息了,年轻人真有点儿那个啰。
五婆便不怎么恨那个马尾辫阿丽了。
16
“阿福,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还是不住那里合适些。”
“我住,我一个人住,我不在乎房租。”
“可我,我不想你住那儿。”
“为什么”
“说不清楚,总之不想吧。”
“好啦,好啦,不谈房子,谈点别的吧”。阿福觉得房子就象阴影,白天在太阳底下走路时看见身后那影子,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房子。
阿丽是不能在厂里呆很久的,天气转凉了,一切都更不方便了,更重要的是,让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那儿住,本身便是一种危险。
时间当然是越快越好,可房子都躲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总在身后跟着,不敢站出来?
灯光一闪闪的,象人的思想。
17
阿福回来后使劲地蹉身子,想洗掉那根子的烦恼。
五婆看阿福从洗手间出来,便和善地对阿福说:“阿福啊,婆看你这阵子瘦了许多,专门为你煮了几个荷包蛋,你吃点吧。找房子也不要心急,慢慢来吧,无论什么时候,五婆是想你在这儿住的。”
阿福心头一热,轻轻地抚了一下五婆的背,端起那碗汤,大口喝起来。
五婆又走进幺妹房里,看幺妹在整理书包,知道快正式开学了,便问作业给阿福哥检查了没有,幺妹说早检查了,阿福哥还出了不少补充题也做完了。五婆愈发觉阿福是个好孩子,不自主地叹了声气,掩上门出来了。又好象记起什么推开门。
“你爸对拆房子咋说的?”
“他们说该拆就拆吧,拆了市政府要想办法还房的。”
五婆迟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捶捶背又出来了,刚好阿福喝完汤,便挨着阿福坐下来。坐下来看见阿福脸颊子都瘦得陷下来了,便心疼地用手摸摸,又想起那晚的梦,便觉得梦得有些道理。
“幺妹今年也十三了。”想当年自己十三咋就嫁了,一口气生了九个孩子,满屋子孩子叫“妈妈”心里就愈有些感动了,又摸了几下阿福的脸颊,叹几口气。
18
阿丽托厂里阿平带信说已托人找房子了,周五就会有消息,阿福却陡然间觉得有一种失落。
阿丽到公司后便要租房子,租房子是阿福一手在忙,可到头来仍无着落,阿福便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阿丽好在哪里?
千百次地问,阿福一遍遍地寻找答案,可总觉得原因很模糊。相貌?才气?学识?家庭?经济?血缘?缘分?、、、、、、真很难说清。
阿福真难以把握着稍纵即逝的念头。
真的是房子?假如不是这房子,我们肯定不会有如此多的机会接触,从而认识,从而了解,从而朦朦胧胧。
真的是房子?阿门!
19
五婆开了门,阿福还是那么礼貌地笑笑,五婆把拖鞋递给他,并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
“洗洗脸吧,阿福哥。”幺妹热心地打上温水,并放好了手巾。
阿福觉得真温暖,那种感觉是小时候在农村读书,回家后一甩书包,奶奶便这样那样忙个不停那种温暖的感觉。
洗了脸后,五婆又端出汤让他喝了,推开小屋,幺妹却早已在里边,坐在小椅上,手里似有什么东西。
“后天便要开学了,还有什么不懂吗?”
“都懂了。”
“有事?”
幺妹低下头,台灯光下,她的脸愈见红润,阿福惊异地发现幺妹今晚化了妆,淡淡的脂粉气少女愈发娇艳。
幺妹突然间站起来抱住阿福的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阿福被她突来的动作怔住了,一时间一动也没有动。
幺妹飞快地放下一张卡片,冲出去。
一张很精致的卡片,封面上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阿福的心跳得很快,里面果然有封信,上面有字:
“阿福哥哥,
自从你住进我们家以后,我便发觉自己有很大变化,变得爱看书,爱动脑筋,爱劳动,爱做家务了。阿福哥哥,你对我帮助真大。“
“阿福哥哥,真佩服你,什么都懂,再难的东西到你手里都变得轻松多了,正是这种佩服,便我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喜欢听你讲课,喜欢听你唱歌,讲故事,我喜欢看你高兴时那种夸张的幽默和不愉快时眉头紧锁的样子,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快语很快语,我多想你永远住在我们这儿,象一家人。“
“可是,最近你变了,开心的时候少了,终于有一天我知道你在为丽姐姐找房子,当奶奶说你们找房子时我还笑她,可笑过后才觉多痛苦。”
“现在,我经过近一月的斗争,我终于想你和丽姐才是应该的,阿福哥哥,今天是我生日,我多想你能吻我一下。”
最后,字迹有些草,象是带着气“讨厌的房子,阿福哥哥因为你来到我们家,又因为你才离开我们家。”
阿福放下卡片,没有到幺妹房间,却打开窗,一股热气趁势扑过来。
20
阿丽见面又是泪丧,说那房租老板到深圳去了,过些日子才会回来,房子的事又搁下了。
阿福不说话,一开始就没说语。
他已觉得要搬到新房子里去了,阿丽说什么他没听见,以至阿丽最后什么话也不说了。
今晚,依然的热,阿丽要了杯冰啤,阿福还在沉思。
不远处,一个似乎醉酒的声音飘过来,“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阿丽一口干了那酒。
21
明天要上学了,幺妹在阿福回来前已睡了,五婆一个人在听收音机,阿福进门时里面已播新闻说国家正积极推广安居工程实验,刚在注意,五婆却把台滑到京剧上去了。
“你真的要走?阿福,我们舍不得你呀。”
“是啊,五婆,我已决定了。”
“唉,你定了五婆也没啥说的,以后要多照顾自己。”
“谢谢五婆,只是幺妹,、、、、、、”
“那孩子,唉,真舍不得你呀。”
“五婆、、、、、、”
阿福很快把东西收拾好了,五婆也忙着给阿福捡了大袋好吃的东西要他带去,又拿了一张全家福,说是纪念,阿福心又热,一阵紧一阵。
阿福醒得很早,或许根本就没有睡。
幺妹的门掩着的,阿福轻轻进去,幺妹一双藕似的臂露出被外。阿福看见,幺妹的枕全湿了,阿福动情地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幺妹如花的容颜。怔了怔,又把那藕似的臂盖住。
下了楼,阿福才觉得还该再看看住过的房间,转身却又止。
车在身边停下,阿福没觉察到,他只注视着这幢住了近一年的楼房,在微凉的清晨,它显得灰白、苍老、陈旧、冷寂。
这就是房子给人的感觉?
今天还会有以往的太阳吗?
96、8、25晚2:00宅书
8、25搬完家,知你昨夜一人守空房,很是不安,思绪太多,心不静,晚10:00到公司握笔一气写下这篇文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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