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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不知春闺梦（二）

作者: n03503301000zfc 发表日期: 2007-01-08 20:33 点击数: 643

岳星亮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用他那特意的目光和大家和大家交流问好。
今天上得是圆的切割线定理的证明课。
他去年大学毕业后，刚刚过完二十一岁的生日，就加入了自愿者的行列，来到了这所边远的山区中学支教。
他代这个班已经一个学期了，所以和这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弟子们”打成了一片。但也有一些长得个头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就是对他不服气。理由很简单，自从这位一身城市味儿的洋气老兄来到以后，虽然他的言行举止高雅不俗，令人从心里暗暗佩服，但是，他渊博的知识，幽雅的风度，把班里女生的心思全都都给攫取了，特别是那几个漂亮女生的火辣辣的目光，只围着他这位讲台上的太阳转来转去，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灰头灰脸的土拔鼠，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目。
尤其是班里最捣蛋的小强，很想出口气，给这位洋老师来点难看，他乘老师的黑板上写字的工夫，掩着嘴爬在桌下，大声地学了几声“哞---哞----”的牛叫，顿时，课堂上炸了锅，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乱成一团，岳星亮向小强的座位走去。
“是谁在扰乱课堂气氛，发出这种不和谐的声音？”
“老师，是小强学得牛叫，他家里养了五头奶牛，他平常就爱学牛叫，而却学得最像了。”梅子站起来用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强大声地说道。
小强脸憋的通红，反驳道：“你家养了一群羊，你还学羊叫呢，谁看到我叫了，就你能？”
“男子汉大丈夫，你赶做不敢当。算什么好汉。”
“你又是哪个林子飞来的鸟儿，臭美！”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不听老师的劝阻。一堂推理严密的数学课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小强和梅子都被老师带到了办公室。梅子一进门，就看到她娘翠花儿正在和几位女老师坐着拉家常。只见娘头发有点蓬乱，裤脚挽得老高，裤腿还沾了几处半干不湿的泥巴，梅子的脸色顿时羞得通红，把头低了下来。
“娘，你来学校做什么来啦——。”
翠花儿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红霞、一幅窘态的梅子，对着许多老师们，操起银铃般的嗓音说道；“死妮子，咋啦，嫌娘给你丢人啦，你也不想想，一大早，你爹让你出去放羊，你把羊放到哪里去了，你却跑到学校上学来了。”
“娘，你和爹就是偏心眼，能让弟弟、妹妹们上学，怎么就不能让我上了？”
岳老师虽然初带这个班级时日不长，但他头脑敏急，思维活泛，处处向别的老师学习请教，已经学习到了很多和家长、学生交往的方式方法，看到母女俩情形，他赶忙对梅子说：“ 你们先回教室去吧，我和你妈单独谈谈。”
梅子不情愿地离开了办公室，她很想听听岳老师和娘谈些什么，她边走边从窗户里望着老师和娘谈话的身影，想着老师这些天来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想着早晨爹对她火药味很浓的训斥，一种苦涩的东西顿时涌上了她的眼眶，她用力克制着，没有让它滚落下来。
一连几天的东南风吹拂，山村也仿佛从冬天的禁锢中活泛了起来，枣树黑漆漆的枝丫上长了出晶莹剔透的新绿，嫩绿中泛着鹅黄的小圆叶在春风中摇曳舒张着；生长在村庄周围的香椿树也吐出了红橙橙、绿茵茵的的新叶，整个树冠象一柄柄矗立在天地间的大伞，为山村再一次画上一笔浓重的童话色彩。
昨夜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春雨，梅子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一树粉红色的桃花瓣被春雨淋落了不少。落红满地，暗香浮动。枝头上一些花萼的根部已经长出了一个小小的毛杏，孕育着花朵对未来生命最初的梦想……
　　也许是老师的劝说和娘的祈求软化了爹那铁石一般坚硬的心肠，这些天来，爹爹再没有提起不让她上学这个令人心痛的话题。
哪天晚上梅子看了一会儿书，做下了老师布置下的语文、数学、英语等各科作业后，眼皮不住地打架，就倒头睡了下来。还没有睡结实，眯迷糊糊中，听到娘对刚从地里耕地回来的爹，唠叨道；“当家的，咱可得为梅子的前途想想啊，现在的孩子不能和我们那时比了，没有文化可就寸步难行了，咱现在不让她上学，将来孩子大，终有后悔的时候，她迟早会怨恨咱们做父母的，咱们到老也不会心安的。”
“唉！翠花儿，俺何尝不懂得这些道理呢，就咱家这条件，也就只能供她到初中毕业了。”
“那咱就是扎锅买铁也再供她上完高中，至于大学，咱就骑驴看唱本，走一步瞧一步吧，到时候再说哇。
“哎——，行啊，只好这样了……”。
梅子听着爹娘的对话，心里一阵发热，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一任泪水哗哗地流淌。
学校的条件非常艰苦，岳星亮被学校安排在一孔窑洞里住宿，年青人精力旺盛，晚上一个人时间看些专业性的书籍，为以后的考严做些必要的准备。最近一段时间，梅子的学习热情也非常高涨，课堂上注意力十分集中，常常一动也不动地听老师讲课。晚上下自学后，天天还要在岳老师的宿舍里数学和英语课，岳老师的英语口语非常流利准确，梅子对老师佩服的五体投地，每天准舍不得回家，常常要呆上俩三个小时，然后被老师送出学校外很远很远，才恋恋不舍地和老师挥手告别。
六月末的一天晚上，天气酷热难挡，岳星亮正赤裸着上身，冲洗着沉闷的暑气。他把香皂涂抹在身上、脸上。辣得睁不开眼睛，放在床沿上的毛巾却怎么也找不着，这时，梅子正好走了近来，就随手把毛巾递给了老师，梅子看着老师胸脯上结实的肌肉，脸庞上那青春迷人的轮廓，心里禁不住一阵喜悦和激动，不待老师把脸上香皂沫完全擦干净，就走上前去，在老师的嘴层上猛地亲了一下，并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老师的胸脯上，把俩手顺势环在了老师的后背上。
岳星亮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局面，他怔怔地愣在哪儿，不知该说写什么，做些什么。他在大学里是谈过一个女朋友的，而就在临近毕业的时候，他们俩人由于追求和志向的不同，女友的爸爸为她早已设计好了前程，顺利按派到了一家南方的大型外资企业工作。而他却当了一名志愿者，来到了这所边远山区任教。四年的情愁爱恨，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转眼间“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落了个劳燕分飞，各奔东西的地步。
梅子的手臂环抱得跟紧了，胸口象揣了一头欢快的小鹿，扑通扑通地乱跳个不停。她抑制着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发的满腔激动，深情地呼唤着：“老师，我可以爱你吗？……，我知道，我只是一只无人怜爱的丑小鸭，可我也有一腔无人与共的深情啊，老师，我，我爱你，可以吗？”
岳星亮面对这个纯情少女的一腔深情，接受不行，拒绝不对。他努力克制着一个男人被真切的现实点燃的、并且越烧越旺的满腔情怀，从头脑里翻来覆去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梅子，梅子呵，你听我说一句可以吗，我知道，你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和勇气，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敢和美丽。但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很远，我只是你生命的旅途中遇到一座辉映过你眼睛的小小灯塔，不会是你一生都走不出去的风景……，梅子，你能懂老师的意思吗，或许，我只适合做你的老师，做你的兄长，梅子，你是我最可爱的小妹妹，行吗？……。“
“老师，你，……。”梅子紧拥的手臂渐渐松来滑落下来，怔怔地伫立在岳星亮的身旁，胸脯急促地起伏着，眼里一点一点地蓄满了冰凉的泪水，沿着她红嫣的脸庞流了下来，然后，急转身从门口跑了出去。
一连几天，梅子都在没有来学校上学。这些天来，岳星亮上课的时候，老是心神不宁，面对梅子的空着的座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进入放假前的准备工作。中午放学后，他在一个学生的指引下，翻过了俩道山梁，好不容易来到了梅子的家门前一看，门上锁了一把大锁。赶忙向一位邻居打问，才知道是昨晚上他爹打工的小煤窑发生了瓦斯爆炸，她和翠花儿今早被人接到县医院看人去了。
第二天，岳星亮从其他的学生口中打听到，梅子爹的胸部和下肢都被石块压断扎碎，由于失血过多，还没到医院的门口，人就死了。他又从老师们的言谈中得知，梅子爹为了缓解家里经济拮据的状况，在农闲的时候，不是在镇水泥厂搬运水泥，赚些零用钱，就是到临村小煤窑上做当临时工，一天能赚四五十圆钱，但这种小煤窑的安全性没有保证，一年之内总要出几次事故，但是为了赚钱，梅子爹和很多人一样，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次事故，由于死伤了三十多人，后果非常严重，矿主为了躲避责任，已经捐款逃跑，翠花儿和梅子住了一个星期也没有讨要到一分钱的赔款。夏天的天气非常炎热，梅子爹的尸骨发出一股股的恶臭，为了让亡人入土为安，在几位乡邻好友的帮助下，翠花儿只好决定将男人草草安葬。
很多天了，岳星亮的心情非常压抑，非常沉重，梅子已经一个多星期不来上学了，家里塌了天，她的心里雪上加霜，十五岁她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他的心情阴沉沉的，一如这个星期天下午的天气。
岳新亮沿着呼兰河边的林间小路漫无目的地踯躅而行。散漫的河道上传来一阵若远若近的丧歌。沿着如泣如诉的唢呐声的引导，他走上了一片平坦宽广的黄土塬，塬上是一片片一眼都望不到头的油菜花海。绿油油的菜叶，黄橙橙的花朵，无一不在向阴沉沉的天空倾诉着草木一生最朴素迷离、最鲜活蓬勃的生命欲望。
在那一片花海的深处，行走着一行送葬的队伍。岳星亮远地望到，走在最前面的是批着重孝的翠花儿，后面紧跟着的是批麻带孝的梅子。再后面是她的弟弟、妹妹们。走在最后面的一些家人和鼓手班的全部人马……
真实地面对天地间这一场，活着的亲人对一个飘逝的生命最凄清的挽歌，岳星亮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选择了离开，一个人从来时路悄悄地离去，他想，就让这一幕上演在花香中的关于一个生命落幕的闹剧，永远地沉淀在他的骨髓和记忆……
明天就要要放假了，岳星亮想利用晚上的这段宝贵的时间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的思想和情绪。他来这个山区中学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的时光里，他见到了许多过去闻所未闻的事情，尤其是山区教育的现状，令他陷入了思维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他想把这些发现和思索理清、理顺，赶写成一篇论文，他拟好了题目，动笔写了起来……
突然，窑洞外的玻璃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继续写着他的滔滔构想。一会儿，有一声玻璃被石子击碎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心里非常生气，放下笔，跑出门去，想看个究竟，是谁在给他添乱？趁着朦胧的月色，他看到一个清瘦的黑影沿着门外的山坡向远处遁去，他小跑着追了一段，好象是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可是，那身影随即一闪，就窜入了前面的那一片黑魅魅的胡杨树林无影无踪了……
东去的列车一路呼啸向滨海市而去。
岳星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临窗的一个位置上。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他再一次打开，读着这句让他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宁的文字：老师，我以后再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你也许再不会见到期望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的呼唤，老师，你好，老师，再见！……
这张纸条是梅子昨天晚上悄悄地压在他门外的窗台上的，今天早晨他正要动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它。从此，梅子的影子便一直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回到了家乡后，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择决，岳星亮重新规划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几个月后，他考上了研究生，离开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山区中学。
以后，他再没有见到过梅子。
听说，在这个油菜花盛开的暑假里，梅子告别了家乡，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打工。后来，她的打工老板看上了她，她做了那个男人的情人。那男人给了她家很多钱，她母亲用那些钱，继续供她的弟弟妹妹们上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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