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滔滔江水流不尽，滚滚黄沙自西来。大浪淘沙，金沙渍的沙永远也淘不尽。

春来一拨洪水，将渠江两岸淹了个透，春潮泥沙俱下，水落沙出，金沙渍满地黄沙，金灿灿的，惹得村里的娃仔们在滩上追逐奔跑，放飞着五颜六色的风筝。夏天又一拨洪水，肆虐的洪水如泥石流般地向下游冲来，隔过三五日，洪水才喘息下来，将一身的包袱全扔在这金沙渍。

金沙渍的人啊，一看见这满地的黄沙，就像看到自己的亲儿子，恨不得搂着黄沙睡上一觉。睡在这黄沙上啊，有说不出的惬意，金沙能变钱啊，这个社会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啊！人们梦着来年盖新房，梦着孩子上大学，梦着买车买船，梦着自己甜滋滋的数着钞票……

即便是王五赵六家的房屋庄稼被春洪夏涝流劫一空，村民们自发的为他搬家建房，都不把这气洒在这送金送银的洪涝上。

鲁大为黑娃和东燕主持了婚礼，也宣布自己老了，该退位了，他把自己村长的位置传给了黑娃。

黑娃刚接婚就当了爹，可黑娃妈还是隔三差五跑到簸箕岩求菩萨，她想求什么？她想让黑娃有自己的种啊！

村民们天明就开始肩担背磨着掘着黄沙，太阳落山就数着现钱，然后一队队抽着疲惫的身影向家里走去……

（10）

袁大脑壳家里又添了新船。

他的脑壳好像比过去也大了一沱，留下小平头，前额上油光发亮，后脑的沟回一道一道的，深得让你想起猪颈项的肉，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最近，他老是深更半夜往黑娃家跑，同黑娃一吹就是大半夜，弄得东燕有意无意在里屋弄些声响来。

“黑娃村长啊，你看大家伙整天这么干，多辛苦啊！”袁大脑壳转弯抹角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啥事，你直接说。”黑娃做啥子都讲干脆。

“村长啊，你新官上任啊，我想让你在大伙面前表现表现。”袁大脑壳的话神秘得让黑娃摸不着头。

“表现啥，你想怎么整你放个屁。”黑娃不喜欢袁大脑壳说话绕来绕去。

“我们集体整这个河沙也一年多了，总的收入有多少社员心中也有个数，上载有多少力资他们心中也清楚，一天也不就是那三四十块钱吧，肩挑背磨地，多辛苦是不是！”

“挣钱哪有不辛苦的。”黑娃应承着。

“我想不如那片沙地搞个承包，社员不用那么劳累，安心在家里数钱，集体收入嘛一分不少！”

袁大脑壳顿了顿，看黑娃惊奇的表情又说：“不劳动就数钱，那谁不乐意啊，这不仅为大家伙做了件好事，也算是你村长思想解放，改革开放的政绩啊！”

“那谁来上载啊？”黑娃掂记着那体力活。

“哎，现在都实行机械化了，谁还做那背黄沙的事啊，安心休息，死了到阴朝地府干那活算了。”袁大脑壳这一套讲得黑娃有信了。

“不过，我得先给你讲啊，这事我得村里集体商量商量。过两天才能给你回话。”黑娃还是怕上袁大脑壳的套，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11）

村委会办公室，村委会三朝元老都黑娃请来了，鲁大还是坐在村长的位置，黑娃殷勤地为大家倒着开水。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个事需要大家商量商量，袁大脑壳想承包咱们那片沙地，集体收入和社员力资一个不少，让大家安心在家数钱，看起来是件美事，不过，我也拿不准他袁大脑壳心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别让他把大伙给蒙了！”黑娃首先说明了主题，大伙也思索起来。

“袁大脑壳的脑壳空哨得很，他有粑粑没得烧糊了的，是要认真想一想。”鲁大也沉思着。

“他龟儿这几年靠这河沙发了横财，又是BP机，又是大哥大，刚刚又打造了一条新船，看来是要做大动作哟。”老支书李渊明发言道。

村委陈宏亮接过话说：“老子们大家伙的沙滩，他一个人发横财，我们搞点下力钱，得想保好办法，让大家也富起来啥！”

“要承包也得开个价，买猪买牛我在行，一看就知道是个啥子价，可这水流沙坝到底值多少钱，我就搞不醒活了。”猪贩子出身的张三爷摇了摇头。

“少说也值二三万嘛！”黄云海接过茬，像是开了个黄腔，就被陈宏亮接了过去：“起码也值五六万哟！”

黑娃看大家也拿不准，说不到点子上，说道：“我看大家也没个准，今天我们易个底价，五万起价，实行公开招标，谁的标高谁来开采，看大家有什么意见！”

“有没有人来竞争哟！”张三爷说：“除了袁大脑壳，哪个一下拿得出那么多钱嘛！”

“听说李老虎回来了，开了个小车，洋气得很，今天还在生产队办起酒席请社员喝酒，听说他在外头当了几年包工头，有钱得很。”黄云海马上想到了离村几年的李老虎。

“只要有钱投标，我们都动员，几个人也可以合伙入股参加投标，只要集体多剩几个钱，修修路，维修一个学校，给后人造点福也是可以的。”黑娃思考着说道，他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接通村外的公路，让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上课，学校的厕所都快垮了，就是没钱整修。

说到修路，大家又兴奋地谈论开了……

（12）

李老虎确实回来了。

爹妈死得早，李老虎没得人管，每天扯花生偷甘蔗，村里人都讨厌他，黑娃跟他一般大，经常一起玩耍，黑娃经常收留他。

长到十四五岁，李老虎长得像头牛，坏习惯一点没减少，左邻右舍见他像躲瘟神。他除了在黑娃那里混碗饭吃，其他户房边屋角都不许他落脚，他一赌气离家出走了。

又十多年，村民们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风风光光回来了。

李老虎回来就来看了黑娃娘，与黑娃谈了一夜的外面的世界。黑娃像听老师讲课，惊奇地听李老虎吹嘘着神话般的故事。

李老虎从县城里请来了厨师，一改农村水八碗的菜品，买来海参鱿鱼鸡鸭鱼肉，在金沙渍岸上的小院里，办了十几桌。一桌一包红塔山，村民们哄抢着抽一只过干瘾。

生产队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埋怨过他的，讨厌过他的，也都笑呵呵的争着和李老虎打招呼：“老虎，回来了，发财了，谢你还记着乡亲啊……”

李老虎一脸温顺和蔼，一只只的烟递过去，客气地说：“回来了，来，烧起，烧起！”

黑娃帮衬着招呼乡邻们就坐，一瓶瓶的高梁白酒拿出来，白花花地往碗里倒，乡亲们你来我往的喝开了。小院里变得暄闹不已。

（13）

竞标大会设在金沙渍。

几百户人家倾巢出动，河岸上站着、蹲着看热闹的人们。男人们都拥到主席台前，看看金沙渍有生以来第一次公开投标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袁大脑壳身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笔直地一挺一挺地走过来。铮亮的皮鞋踏在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众人不由得闪开了一条道，好像觉得袁大脑壳的实力是非他莫属。

李老虎还是那么温顺谦和地走下河岸，不过比起袁大脑壳，他要青春得多，他一手揣在裤兜，一手夹着一支烟，随意地吸了一口，一手又灵巧地弹了弹烟头。大伙也不知道李老虎有几斤几两，大家也不敢多吭声。

何良明、黄云海、鲁大三人也簇拥着走向主席台，看来今天有场好戏开演，金沙渍一时多了几分紧张的空气。

黑娃宣布竞标开始，首先请竞标者当场缴纳押金，中标弃标者分文不退。袁大脑壳从怀里摸出一摞，钱腰上还扎着银行的纸带，甩给他老婆叫到主席台。李老虎也摸出一大叠钱来，走到主席台交给了会计，会计用手指沾了沾口水，一丝不苟地数了起来。鲁大从一个陈旧的黑皮包里摸出一大把钱来，花花绿绿的，百元、五十的都有，看起比袁大脑壳的钱厚得多，却不成整得多，让会计口水都快沾干了，才把几摞钱数清。

会计摘下老光眼镜，神情严肃地宣布：“袁德勇（袁大脑壳）五万、李春涛（李老虎）五万、鲁大海（鲁大）五万。”

看着主席台上泛着光华眩目的三叠现金，村民们的眼睛都快突了出来。他们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不让它从心眼里蹦出来。

黑娃宣布规则：“五万起价，五千一个价位，上不封顶，抓阄决定竞标顺利。”

会计已作好了三个纸团，当众洒在了主席台上。鲁大抢先抓了一团，回到何良明、黄云海身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团，2，三人小声地传递着结果。

袁大脑壳随手抓起一张，当着村委会全体人员迅速地展开：“1”。袁大脑壳喊了出来。

李老虎懒得伸手，说了一句：“他们剩下的就是我的了，他们看了就是。”

会计查看了鲁大和袁大脑壳的纸团，郑重的宣布：“竞标顺利，袁德勇第一，鲁大海第二，李春涛第三。现在竞标开始！”

“五万。”袁大脑壳先叫了一个起价，静观后面两位的报价。

“五万五。”鲁大也不敢提高多少竞价。

“七万！”李老虎声音并不高，岸上却掀起一阵浪潮。

“七万五。”袁大脑壳跟着李老虎，不动声色地报价。

“八…万…”鲁大有勉强，瞅了瞅同行的两人，咬咬牙报出了八万元的天价。

“九万。”鲁大话音刚落，李老虎没加思索地跟了上来。

“九万五。”袁大脑壳不紧不松地跟着李老虎。

“我…我们放弃……”鲁大泄气了，放弃了继续投标。众人一阵嘘唏。

“十二万！”李老虎提高了嗓门，沙滩上沸腾起来，岸上发出“啊啊”的惊叹声。

袁大脑壳歪着脑袋斜视了李老虎好久，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年青人，这小犊子今天吃了豹子胆敢和我叫板，老子只好把老本拼上了：“十二万五。”

“十五万。”李老虎的声音真像猛虎出山，话音刚落地，袁大脑壳吓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半晌，袁大脑壳举手摆了摆。

“李春涛十五万中标！”

岸上一阵喧哗，村里人恋恋不舍地望着主席台上那摞钱，心里谗得马上就想三下五除二分了算了。